大年初三那顿团圆饭,宋建国一句“你也配上桌?带着你丫头片子,厨房里吃去”,像一把钝刀,硬生生把欧阳靖和甜甜从宋家人堆里剜了出来。
那天屋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都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满桌子热菜冒着香气,鸡汤油亮,红烧鱼还没动筷,笑声一句压一句,连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动静都显得热闹。偏偏这种热闹,跟欧阳靖和甜甜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建国把筷子往桌边一搁,鼻孔朝天,话说得又重又脆:“你也配上桌?带着你丫头片子,厨房里吃去!大过年的,别在这儿碍眼。”
客厅里那几位亲戚,原本还在嗑瓜子闲聊,听见这话,齐齐安静了一下。有人装作没听见,低头夹菜;有人嘴角压着笑,等着看戏;还有人假惺惺地劝一句“算了,大过年的”,可那语气,根本不是劝,是添柴。
五岁的甜甜站在欧阳靖腿边,身上穿着年前刚洗得发白的小羽绒服,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睛又圆又黑。她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和爸爸又被赶开了。
厨房门口临时支了一张矮折叠桌,桌角还有点晃,桌上摆着两只没配套的碗,边上放的是客厅里剩下来的凉菜和一盘已经有些凝油的肉。外头像在过年,里头倒像在打发什么不相干的外人。
宋雅婷坐在主桌靠里头的位置,今天还特意化了妆,红毛衣衬得脸白。她看了欧阳靖一眼,眉头先皱了起来,不是心疼,是嫌他杵着不好看。
“你还站着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爸都发话了,你就带甜甜过去吃,别惹大家不高兴。”
欧阳靖没说话。
甜甜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小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不敢哭,只是小声问:“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欧阳靖听见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蹲下来,替女儿擦了擦嘴角不小心蹭上的一点油渍,动作很慢,也很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宋文斌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来了一句:“姐夫,你也别怪爸,主要是你混得太差了。今天来这么多亲戚,人家都带礼盒带红包,就你拎两箱奶,谁看了不寒碜啊?”
边上有人跟着笑出声。
王秀兰立刻接上:“说到底就是没本事。雅婷跟了你这么多年,福没享着,气倒是没少受。你看看人家老刘家女婿,年前刚给买了辆宝马。再看看你,连个像样工作都折腾不明白。过年了,还得让我们跟着丢人。”
宋建国最烦这种时候有人不顺着他,脸一沉,筷子在桌边一敲:“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
屋里暖气热得很,欧阳靖却觉得一股冷气顺着脊背往上蹿。
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只是他一个人被轻视,被打发,被当成宋家里一个能使唤的劳力。他忍了五年,忍宋建国颐指气使,忍王秀兰阴阳怪气,忍宋文斌有事姐夫长姐夫短,没事就把他往泥里踩。他不是没脾气,只是想着婚姻不容易,想着甜甜还小,想着总归是一家人,退一步就退一步。
可这一次,甜甜也在。
她才五岁。
她本该在过年的热闹里吃一块完整的鱼肉,拿个红包,窝在大人怀里打瞌睡,而不是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连哭都不敢大声。
欧阳靖抱起她。
甜甜一被抱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热乎乎地砸在他脖子里。
“爸爸,我饿。”她委屈得声音都抖了,“甜甜想跟大家一起吃饭。”
欧阳靖抱紧她,低声说:“我们不在这儿吃。”
宋雅婷一下子站了起来:“欧阳靖,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别闹。”
欧阳靖看了她一眼,眼神平平的,没有怒,也没有吵,反而看得她心里一慌。
“我没闹。”他说,“我带甜甜走。”
“你走什么走?”王秀兰拔高了声音,“你甩脸子给谁看?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一个大男人,这么玻璃心,真是没出息。”
“就是。”宋文斌笑嘻嘻地搭腔,“姐夫你别演了,出门了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你口袋里有几个钱啊,外头哪顿饭不是钱?”
宋建国冷哼一声:“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带着个拖油瓶,能去哪儿。”
欧阳靖没再多说一句,抱着甜甜,转身就出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笑闹声被隔开了一半,可那种难堪却没随着关门声一起消失,反倒像黏在身上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楼道里比屋里冷得多。
甜甜趴在他肩头,一抽一抽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外公家吃饭?”
欧阳靖下楼的脚步很稳,声音也稳:“因为外公家的饭,不适合甜甜吃。”
“那我们去哪儿呀?”
“去吃好吃的。”
甜甜吸了吸鼻子:“比外公家的还好吃吗?”
“嗯,比那儿好得多。”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脸生疼。路边还有小孩放摔炮,啪一下,啪一下,炸得人心烦。欧阳靖站在小区门口拦车,甜甜缩在他怀里,小脸冻得发红。
出租车停下,司机降下半扇窗,看他们一眼:“去哪儿?”
“帝景苑。”
司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又看了看欧阳靖那件旧外套和怀里的孩子。可他也没多问,点点头:“上车吧。”
车一路开过去,街上年味正浓,商场门口灯火通明,饭店排号的人站了一排。甜甜趴在车窗边看外头,慢慢地不哭了,只是偶尔回头看爸爸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欧阳靖摸了摸她脑袋:“困不困?”
“有一点。”甜甜小声说,“可是我还想吃饭。”
“马上就能吃。”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帝景苑门口。
这一片是城里最贵的地段,灯光安静,门禁森严,门口连花坛修得都比别处精神。司机停稳了,回头又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狐疑。毕竟怎么看,后座这个男人都不像是住这儿的人。
保安本来已经往这边走了,像是要例行询问,可等他看清降下车窗的人,整个人神情都变了。
“欧阳先生?”保安脸色一紧,立刻快步上前,连腰都弯下去几分,“您回来了。要不要通知管家?”
“不用。”欧阳靖抱着甜甜下车,语气淡淡的,“钥匙还在老地方吧?”
“在,在的,我马上去取车。”
司机坐在驾驶位,整个人都懵了。
甜甜也睁大了眼,先看看爸爸,再看看那个一脸恭敬的保安。她还小,不懂帝景苑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个地方很大,很亮,门口的叔叔对爸爸特别客气。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奥迪A8L从地库缓缓开了出来,停在面前。车身在灯下泛着冷光,线条沉稳又压人。保安双手把钥匙递过来,连声说:“欧阳先生,您慢走。”
欧阳靖接过钥匙,转头付了出租车钱,还多给了些。司机找钱的时候手都慢了半拍,半天才憋出一句:“老板,新年好啊。”
欧阳靖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把甜甜抱进去,给她系好儿童安全带。
车里暖气很足,一关门,外头的冷和嘈杂都没了。
甜甜摸了摸柔软的座椅,小声问:“爸爸,这是我们的车吗?”
“是。”
“那……我们家也在这里吗?”
“对。”
甜甜惊讶得小嘴都张圆了,半晌才偷偷笑了一下:“好像童话里的房子。”
欧阳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终于松快一些的小脸,心口那股硬邦邦的郁气,稍微散了一点。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他手机就震了。
宋雅婷发来的消息,字不多,语气却熟悉得让人发冷。
“你发什么神经?带着甜甜乱跑什么?爸就是说话冲了点,你忍一忍不行吗?赶紧回来道歉。”
欧阳靖扫了一眼,直接锁屏,连回都没回。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宋家人踩他一脚,她出来和稀泥,轻飘飘一句“你多包容一点”,这事就算翻篇。她永远看不到甜甜害怕成什么样,也看不到他忍到了哪一步。或者不是看不到,是根本不在乎。
车开到市中心时,已经快九点了。
欧阳靖带甜甜去的,是云顶餐厅。
这地方在城里名气很大,预约排得长,平时来的人非富即贵。经理一早接到电话,亲自等在门口。见欧阳靖抱着孩子走进来,他眼神先是一怔,随即马上堆起笑:“欧阳先生,包厢已经备好了。”
甜甜牵着爸爸的手,走在明亮的大堂里,脚步都放轻了。
包厢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外就是城市的夜景,灯一片一片铺开,像会发光的海。桌上很快上了儿童套餐,小熊形状的饭团,玉米浓汤,烤得刚好的小排,甜甜盯着看了两秒,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
“爸爸,好可爱。”
“那甜甜多吃点。”
她点点头,拿起小勺子吃得认真,吃着吃着,又想起什么,抬头问:“爸爸,我们今天是不是不回外公家了?”
“不回。”
“那妈妈呢?”
欧阳靖顿了一下,说:“妈妈有她自己的事。”
甜甜似懂非懂,安静了几秒,忽然说:“爸爸,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小孩子说这种话,语气都是软软的,可落在人心上,却比什么都重。
欧阳靖伸手替她把掉到嘴边的米粒擦掉,嗯了一声:“爸爸也喜欢跟甜甜在一起。”
他没怎么动筷,只喝了半杯温水。手机却又震了,这回是王秀兰发的语音。他本来不想听,指尖停了停,还是点开了。
一开就是尖利的嗓门,穿透力十足。
“欧阳靖,你摆脸色给谁看呢?开个不知道哪儿借来的车装什么体面?大过年的,家里碗还没刷,地还没拖,你倒好,带着孩子跑了。还有文斌那十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别装死,赶紧滚回来!”
包厢里很安静,语音里的骂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甜甜抬起头,眼神有点不安。
欧阳靖关掉语音,脸色没变,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十万块。
那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半年前,宋文斌在外头赌输了钱,又怕家里知道,就把脏水往他身上泼,说是欧阳靖做生意失败,欠了人家十万。宋家一家子不问缘由,轮番逼他认账。宋雅婷当时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一句“你要真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就把他钉死了。
后来这钱他当然没认,可这事在宋家嘴里却成了真,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踩他两脚。
欧阳靖拿出另一部几乎不用的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
“从明天开始,接手公开流程。还有,甜甜入学的事,今晚办好。”
那边回得很快。
“好的,欧阳总。寰宇科技相关手续已启动,小小姐入学安排同步完成。”
欧阳靖看着屏幕,神色平静。
忍了五年,不代表他就真的是个任人揉搓的废物。
只是以前,他不想把事情做绝。
可今天,甜甜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事了”的时候,他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一口都不想了。
吃完饭,欧阳靖带甜甜回了帝景苑顶楼。
大平层早就收拾好了,灯一打开,客厅宽敞得像能跑步,落地窗外整片夜景都铺在眼前。儿童房是浅粉和奶白色,里面有滑梯、有帐篷,还有整整一面墙的绘本。
甜甜呆呆站在门口,小嘴张成一个“O”。
“这是……我的房间吗?”
“对,以后甜甜住这里。”
她走进去,先摸摸小床,又看看窗边的毛绒兔子,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过了会儿,她又跑回来抱住欧阳靖的腿,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爸爸,我们以后都不去外公家了吗?”
欧阳靖看着她:“如果甜甜不想去,就不去。”
甜甜想了想,点头:“那我不想去。外公凶,舅舅也凶,外婆说我赔钱货。”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有点含糊,像是学来的,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欧阳靖却在那一瞬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直知道宋家偏心,重男轻女,但没想到这种话他们也敢当着孩子说。
他蹲下身,认真看着女儿:“甜甜记住,你不是赔钱货,你是爸爸最宝贝的女儿。别人再这么说,你不用听,也不用怕。”
甜甜眼圈红了红,点头。
那天晚上,欧阳靖把她哄睡以后,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外面很安静,城市的灯浮在夜色里,像远远近近的火。他手边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接一份的资料,关于寰宇科技,关于董事会变更,关于他名下那些被搁置了太久的产业链。
五年了。
有些账,该清一清了。
接下来几天,宋家那边电话没断过。
宋雅婷打来,先是质问:“你到底在哪儿?甜甜不上学了?你有病吧,带孩子乱住酒店,花的不是钱吗?”
欧阳靖说:“甜甜已经办好转学。”
“什么转学?”宋雅婷愣住,“我同意了吗?”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欧阳靖!”她声音一下拔高了,“你别蹬鼻子上脸!不就是在爸妈家受了点气吗?谁家过年没点磕碰?你至于把事情搞这么大?你赶紧把甜甜带回来。”
欧阳靖只回了一句:“她不会回去受委屈了。”
说完就挂。
王秀兰打来,还是骂,翻来覆去无非是白眼狼、没良心、吃宋家的住宋家的。欧阳靖听了半分钟,觉得吵,直接拉黑。
宋文斌也打过,开口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味儿:“姐夫,你别以为躲起来就行。那十万块……”
欧阳靖打断他:“你要真想算十万,我可以陪你算。顺便把你去年酒驾擦了护栏逃逸的事一起算。”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
半天,宋文斌才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
说完,欧阳靖挂了。
从那以后,宋文斌没敢再打。
欧阳靖开始正式出现在公司。
寰宇科技总部在市中心最显眼的那栋大楼里,年前董事会就已经走完了一轮内部流程,只差年后公开。媒体一开始还在猜这位神秘新掌舵人是谁,等照片和名字一出来,圈里不少人都愣住了。
欧阳靖。
这个名字此前太低调,低调到几乎没人把他和那笔神秘天使投资联系在一起。可一旦资料放出来,过往那些布局就全有了痕迹。只不过他藏得太深,大家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宋家当然也看到了新闻。
最先看到的是宋雅婷。
她原本只是刷手机时随手点进一条财经推送,结果封面照一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照片上的欧阳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会议桌尽头,侧脸冷峻,气场压得周围一圈人都成了背景。
标题很大。
“寰宇科技新任CEO欧阳靖亮相,幕后实际控制人身份浮出水面。”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都在抖。
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是慌。
她把新闻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心越凉。投资记录、履历、发布会照片、合作企业名单,全都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不是重名,不是巧合,就是她那个结婚五年的丈夫。
那个被她爸骂废物、被她妈使唤得团团转、被她弟弟踩着脸嘲笑的欧阳靖。
她几乎是立刻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她张嘴却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几秒,她才勉强稳住声音:“新闻里那个……是你?”
“是我。”
轻飘飘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宋雅婷脑子里一片乱,语气也跟着变了:“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有必要告诉你吗?”
“我是你老婆!”
“现在想起来你是我老婆了?”
一句话,把她堵得呼吸都乱了。
她急了,语速飞快:“欧阳靖,过去那些都是误会,爸就是嘴硬,妈也就是刀子嘴,你别跟长辈计较。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你现在这样,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欧阳靖在那头淡淡道:“不好看?初三那天,把我和甜甜赶去厨房的时候,你觉得好看吗?”
宋雅婷哑了。
她想解释,说自己当时只是怕家里闹起来,说她没想那么多。可话到嘴边,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因为她不是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从来没把欧阳靖和甜甜受的委屈,当回事。
几天后,宋建国出事了。
他本来就有心脏方面的老毛病,这些年仗着身体底子还行,不愿意好好治。偏偏年后亲戚之间关于“厨房饭三十万”的风声还没传开时,他先在牌桌上听到了些不三不四的闲话,一时上头,当场胸口发闷,人差点没缓过来,急急忙忙送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得很直接,必须尽快手术,而且拖不得。
钱一下子就成了头等大事。
宋家这些年看着光鲜,其实没多少真底子。宋建国爱面子,平时吃穿排场不小,手里却没攒下什么。王秀兰攥钱攥得紧,可真碰上大病,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看。宋文斌更不用说,外头一屁股烂账,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又落到了欧阳靖头上。
好像不管受过多少羞辱,不管他们把事情做到什么份上,只要他们一开口,他就必须出钱,必须解决。
这天晚上,宋雅婷的电话终于不再强硬,反而带着明显的急。
“欧阳靖,爸住院了,要做搭桥,医生说得先准备三十万。家里现在周转不开,你先拿出来,好不好?”
欧阳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灯火,语气很平:“三十万?”
“对,三十万。先交上去再说,手术不能拖。”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拒绝,又赶紧补了一句,“以前那些事,咱们先放一放,救人要紧。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岳父。”
欧阳靖安静了两秒,开口:“钱,我可以出。”
电话那头立刻松了口气。
“真的?那你现在转过来,我把卡号发你。”
“明天上午九点。”
“为什么还要等明天?”宋雅婷急了。
“因为我说,明天上午九点。”
他语气不重,却没给一点商量余地。
宋雅婷被噎住,咬咬牙,还是把卡号发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市一院高级病房里气氛紧绷得很。
宋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却还不忘骂骂咧咧:“都是那个废物气的。我早就说他心术不正,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秀兰一边削苹果一边附和:“等这回把钱拿到手,看我怎么收拾他。真以为发达一点就能翻天了?没有雅婷,他算什么东西。”
宋文斌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没点上,神情也烦躁。他昨晚刚被人催了债,这会儿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从这三十万里抠点出来。
九点差两分,宋雅婷手机震了。
银行到账提醒。
三十万,一分不少。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到了?”王秀兰眼睛一亮。
“到了。”宋雅婷说着,手指一滑,点开详情。
下一秒,她整个人定住了。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个干净。
“怎么了?”宋建国皱眉。
宋雅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宋文斌不耐烦,一把把手机夺过去:“你磨叽什么,我看看——”
他话念到一半,也卡住了。
病房里静得怪异。
王秀兰心里发毛,凑过去看。等看清屏幕上那行字,她像被雷劈了似的,整张脸都扭了。
转账备注只有短短几个字。
“初三厨房饭钱,不用找。”
那一瞬间,病房里几个人的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
三十万到账不是雪中送炭,是一记耳光,抡圆了抽在脸上。
厨房饭钱。
不用找。
这不是给钱,这是把初三那天的羞辱,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地还回来了。
宋建国一把抢过手机,盯着那行字,手都开始抖,抖着抖着,整张脸涨得发紫,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他怎么敢……”
“这王八蛋!”王秀兰先炸了,嗓门尖得刺耳,“他这是存心羞辱我们!三十万了不起啊?谁稀罕他的臭钱!”
嘴上这么骂,可谁都没动退钱。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钱真退了,手术怎么办?
宋文斌脸色铁青:“姐,给他打电话。今天这事不能算完!”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接。
欧阳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厉害:“钱收到了?”
宋雅婷咬着牙:“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初三那顿饭,我和甜甜没白吃。三十万,够了吧。”
“欧阳靖!”宋建国抢过电话,气得声音都发颤,“你是在打我的脸?”
“不是打脸。”欧阳靖淡淡地说,“是明码标价。既然那天你们觉得我和甜甜只能配在厨房吃,那这顿饭总该有个价。现在,我付了。”
“你——”
“宋先生,命重要还是脸重要,你们自己选。钱你们可以收,也可以退。收,就按备注来。退,手术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话一出,病房里像被抽空了空气。
收,是认下这份羞辱。
退,是拿命赌。
宋雅婷急得眼圈都红了:“你至于吗?爸现在这样,你还要计较这个?”
欧阳靖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都不暖:“我女儿站在厨房门口发抖的时候,你们谁计较过她才五岁?”
没人接得上。
他又说:“另外,刘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手术排期今天就能提前。前提是,这三十万你们收下。”
说完,他停了停,声音更冷了一分:“还有,离婚协议,今天律师会送过去。”
病房里一下炸开了。
“你要离婚?”宋雅婷几乎失声。
“对。”
“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欧阳靖语气平静,“但结果不会变。”
“甜甜呢?”她急忙问。
“跟我。”
“她是我女儿!”
“那你尽过几次母亲的责任?”
一句话,把她问得整个人都僵住。
欧阳靖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仪器滴滴作响。
最后还是宋文斌,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拿过手机,点了确认收款。
他不想认这个耻辱,可他更怕宋建国真下不了手术台。
钱一收,事就算定死了。
不出一个上午,这件事就传了出去。
医院这种地方,消息最藏不住。再加上“女婿转账三十万备注厨房饭钱”这种事,实在太抓人眼球,不到半天,宋家那点遮羞布就被掀得一干二净。
亲戚群里先炸了。
有人发语音问:“真的假的啊?三十万一顿饭,你家这饭店开哪儿了?”
有人故意发笑脸:“建国哥,以后我们去你家拜年,是不是也得先带几十万?”
还有人更损:“当初谁说欧阳靖是个没出息的来着?现在好了,没出息的人一出手就是三十万,真有出息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下来。
宋建国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散清,就听见外头零星的议论,气得血压又高了。王秀兰索性不敢开机,躲在家里。宋文斌最惨,他原本还想从这件事里抠点钱,结果债主不知从哪儿也听说了,只当他攀上高枝了,堵得更狠。
而宋雅婷,算是彻底成了笑话。
以前她在小姐妹面前,没少抱怨欧阳靖,说他没本事、木讷、赚得少,说自己这婚结得委屈。如今风向一转,那些她亲口说过的话全都成了回旋镖,一下不落地打回来。
“你不是说你老公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吗?”
“原来人家是寰宇科技的老板啊,雅婷,你这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不是保密吧,我看是压根没把人当回事。”
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正面嘲笑,而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讽刺。
她试着去找欧阳靖。
去帝景苑,保安客客气气把她拦下:“不好意思,欧阳先生交代过,没有预约不能进。”
去公司,前台也是一脸标准微笑:“欧阳总在开会,您有事可以联系法务。”
法务联系上了,来的却是律师。
周律师四十来岁,西装笔挺,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敲钉子。
“宋女士,这是离婚协议、抚养权申请以及相关证据材料。欧阳先生希望尽快办完。”
“我不签。”宋雅婷嘴硬。
“您有不签的权利。”周律师点点头,“不过提醒您,对簿公堂的话,结果大概率不会比现在更好。”
说着,他把文件推过去。
第一页就是财产说明。
写得很清楚,寰宇科技的核心投资发生在婚前,相关股权归属清晰,婚后欧阳靖个人名下的诸多资产,也都有完整的法律链条。换句话说,那些她曾以为能分走一半的东西,跟她几乎没关系。
她手开始发凉,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甜甜的抚养权部分。
里面列了不少细节:她工作日晚归,几乎不接送孩子;甜甜发烧时是欧阳靖一个人守夜;宋家重男轻女,对孩子有语言伤害;甚至连幼儿园老师的记录都有,甜甜曾说“外婆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是弟弟”。
那些她平时压根没放在心上的碎片,被一条一条摆出来,竟然全成了能压垮她的证据。
“怎么会这样……”她声音发虚。
周律师语气平稳:“这些都是事实。”
她一下子抬头,眼里发红:“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不是早就准备。”周律师纠正她,“是欧阳先生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
这句话,比骂她一顿还狠。
是啊,机会。
不是没有过。
是他们从来没珍惜。
拖了半个月,宋雅婷还是签了。
她找过律师,想争财产,想抢抚养权。可对方听完整件事,态度很直接:“官司能打,但你赢面不大。尤其孩子这块,你处于明显劣势。真闹上法庭,对你名声和后续工作都更不利。”
她没办法了。
签字那天,手抖得厉害。最后一笔落下去时,她忽然有种特别荒唐的感觉——五年前她觉得自己下嫁,五年后她才知道,自己亲手把什么推了出去。
离婚手续办完后,甜甜正式跟着欧阳靖生活。
小姑娘像一棵终于挪到太阳底下的小苗,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早上会蹦蹦跳跳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回来会趴在桌上画画,会抱着绘本缠着爸爸讲故事。有时候欧阳靖工作晚一点,她也不闹,就乖乖坐在地毯上拼积木,等门一开,立刻跑过去扑他。
“爸爸,你回来啦!”
那声音清脆又亮,能把人一天的疲惫全冲散。
欧阳靖越来越忙。
寰宇科技在他手里扩张得很快,新的项目、新的并购、新的合作接二连三。他以前藏得深,现在既然站到台前,很多东西就得正式接手。可再忙,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甜甜吃饭,周末能推的应酬都推掉。
他不想让女儿再过那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
至于宋家,他几乎不再过问。
只是在离婚之后没多久,宋文斌又出事了。
他欠的债越滚越大,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人堵住。冲突里他动了手,把人打伤,事情闹到派出所,后来直接立案。王秀兰哭得死去活来,到处求人,最后实在没路了,又把主意打到欧阳靖身上。
她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找到个能传话的人。
带回来的回应很简单。
“法律的事,依法处理。”
没有报复,也没有网开一面。
就是这么一句,反而让人更绝望。
因为这说明欧阳靖压根没兴趣再跟他们纠缠。他不是赌气,不是装狠,他是真的把他们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剔除了。
半年后,城里关于这桩事的热度早散了。
新新闻很多,谁都没空永远盯着别人家的笑话。可对宋家来说,那顿“厨房饭”留下来的后劲,却还远没过去。
宋建国手术后身体一直虚,脾气倒是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横了。王秀兰人也蔫了,逢人不太抬得起头。宋雅婷换了份普通工作,租房住,日子一下从云端掉到实处,所有开销都得精打细算。
她偶尔会在幼儿园附近远远看甜甜。
有一次,放学时下着小雨,欧阳靖撑着伞来接她。甜甜穿着小雨靴,一看见爸爸就跑过去,边跑边喊,伞都不要了。欧阳靖弯腰把她抱起来,顺手把她帽子戴正,动作熟练得很。
那一幕隔着铁栏杆和雨丝,模糊又清楚。
宋雅婷站在路边,突然就红了眼。
她不是没想过去求复合。
可她自己也明白,没用了。
有些伤,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不是一句“我知道错了”就能抹平。更何况,她所谓的知道错了,来得太晚,也太像走投无路后的醒悟。
而欧阳靖,早就不回头了。
那年夏天,寰宇科技又上了一次财经头条。
不是因为风波,不是因为八卦,而是因为一笔漂亮的海外并购。照片里欧阳靖站在发布会现场,灯光落在他肩上,神情沉稳,眉眼里有种经历过许多之后才有的冷静。
很多人夸他年轻有为,夸他手腕强,夸他低调。
只有他自己知道,低调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一点点磨出来的。至于那些狼狈难堪的旧日子,也不是毫无意义。至少让他看清了,什么人值得留,什么人该断,什么东西一旦踩过底线,就再也不必给第二次机会。
傍晚,他从公司出来,司机说车已经备好了。
他点点头,刚坐进后座,甜甜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姑娘脸贴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爸爸,你什么时候到呀?老师说明天亲子活动要做小蛋糕,你答应陪我的,不许忘。”
欧阳靖失笑:“没忘,半小时到家。”
“那你快一点哦,我给你留了草莓。”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难得闭了会儿眼。
车窗外是傍晚的车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很久以前那个大年初三的夜晚。只是同样的城市,同样的灯光,人已经走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过去那些羞辱、轻视、刻薄和盘算,到头来都没有真的压垮他。相反,它们像一块块垫脚石,让他终于走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而甜甜,那个曾在厨房门口红着眼问“是不是我做错事了”的小姑娘,也再不会需要在谁家门口小心翼翼地讨一顿饭。
这就够了。
车稳稳开进帝景苑。
欧阳靖下车,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神情平静,眼底却是难得的松弛。很多事,到了今天,总算彻底翻篇了。
门一开,甜甜已经穿着小拖鞋哒哒哒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
“嗯,爸爸回来了。”
她举着一颗洗好的草莓,认真地往他嘴边送:“给你,最甜的那颗。”
欧阳靖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很甜,汁水微凉。
客厅灯光暖融融的,桌上摊着明天亲子活动要用的材料,空气里有一点奶香和水果香。这样的夜晚,安稳,平常,甚至没什么戏剧性,可偏偏最让人踏实。
他抱起甜甜,往里走。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把外头那些旧人旧事,连同那顿昂贵又难堪的“厨房饭”,一并隔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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