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诗人张清华近日说起,自己孩子上小学三四年级时,老师要求背诵李白《将进酒》。背到“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时,小孩突然停下来说:“我觉得这种人生观不对。”张清华心里一震,“孩子是诚实犀利的,一直被教育要阳光积极、天天向上,怎么能歌颂喝酒?历史难道是醉鬼写的吗?”
难道,对诗歌的理解也要分级吗?事实上,近年来网上稍微“冲浪”就会发现文学经典“被标签化”现象——《红楼梦》里,贾宝玉成了“中央空调式渣男”;安娜·卡列尼娜卧轨是“纯纯恋爱脑”;包法利夫人被简单粗暴钉在“出轨”耻辱柱上;学生用“狗血”评价《雷雨》,用“弱鸡”形容鲁侍萍……
对着大量复杂、丰厚的文本,以及立体、深刻的文学灵魂,标签化单一视角与世俗评判,很容易消解了作品的艺术深度,也容易让人陷入快餐式的狭隘认知。诗意审美鉴赏空间为何被大大挤压?“标签比理解省力,但标签也比理解乏味。当下存在对作品不求甚解,判语夸大其词或用某些简单化热词一言以蔽之,以达到搏眼球、哗众取宠的现象。如仅仅满足于浅俗、平庸、快餐式解读,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区分作品艺术水准高下、人物形象塑造内涵意义,反而美丑混淆或指鹿为马。”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评论家王纪人谈到,经典的价值不是成为完美无缺的“道德模板”,而是化作承载共通情感,沉淀集体记忆的“时光护照”,邀请一代代读者从多重视角讨论品味。
李白《将进酒》“人生观消极”?
不难发现,一些内涵深刻、呈现复杂人性的中外经典名篇,被一种热搜话题、拼点赞式的短句口吻,给一言以蔽之了。是人们的阅读理解力降级了?还是读文学的耐心渐渐消退了?囫囵速食倾向的背后,有的可能受限于人生阅历或理解层次,有的是人云亦云跟风,容易止步于浅表的、标签式判定。
面对孩子的尖锐反问,张清华觉得“有趣,也挺可爱”。他半开玩笑地表示:如果一个人到了成年,读了大学,还坚持认为李白“人生观不对”,那“可能没长大,或者说精神上没有成长”。在他看来,这样的评价不是为了冒犯谁,而是一种提醒:成长,需要学会理解那些自己不一定认同的,在“好与坏”“对与错”之外,看见更广阔深邃的人世间。
“因为诗歌的尺度,远超世俗伦理尺度,可触及一切现象与精神活动。世俗理论是日常生活的规范,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文学世界不是道德法庭。”他说。有时文学艺术创作如同人类精神的实验场、情感的极限运动——可以拥抱醉意、狂妄、悲伤、喜悦、失落、兴奋等杂陈五味,从中照见辽阔人世间。
拒绝被标签锁定
如何给经典审美留一点“超纲”的耐心?青年批评家赵天成建议,对于那些暂时不能接受或武断评判某部经典的读者来说,不妨隔一段时间再重读打量,“因为每次阅读,实际上在我们与作品之间,都会形成一种崭新的关系。”
允许自己“不理解”,比如读到《将进酒》觉得“人生观不对”,没关系。但别急着下判断,不妨追问:李白为什么这么写?他当时经历了什么?那个时代的人怎么看待“饮酒”?名句“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不是教唆酗酒,而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一种“及时行乐”背后的“万古愁”。成年读者应有能力在“不接受某种生活态度”的同时,“理解这种态度为什么会在文学里存在并动人”。
文学能更细密、体量更庞大地帮助人们去了解没法经历的生活。在理解人性困境方面,文学艺术是重要出路。作家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没有审判她,而是痛哭流涕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他看到一个女人在平庸婚姻与浪漫幻想之间的撕裂,写出了欲望与幻灭的纠缠。
“贴标签式”阅读,偷走的是对复杂人性的理解力、对异质生命的共情力、对审美多样性的包容力。王纪人谈到,互联网社交平台碎片化传播,天然偏爱标签。但文学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恰恰在于拒绝被标签锁定。《红楼梦》里贾宝玉的人物魅力,很大一部分源于“不合时宜”“矛盾重重”,用“渣男”两个字盖住他,无异于拒绝走进大观园。
身处AI高速量产各式“划重点”的快车道,文学审美成了一种需日积月累练习的能力,就像肌肉,不锻炼就会萎缩。多读、多讨论、多听不同视角解读,慢慢就会长出“第二双眼睛”——既能掠过故事表面,又能洞见水下冰山、暗流与深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