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易白迄今为止讨论的诗歌中,《野草和蝼蚁》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它不像《这卑微的宣言》那样聚焦于个体尊严的内向求索,也不像《奔赴天堂的外卖》那样以挽歌形式哀悼速度的祭品,更不像《天佑贵黔,天佑大地》那样在灾难现场发出呼告,或《半人半鹿》那样以动物寓言完成社会讽喻,或《驼山渡难》那样转向内在的存在追问——这首诗选择了一个极为日常却又极具象征性的意象:“路”。一条“高速”,一条“我们缴费上了”的路,一条“本是我们一致的方向”、通向“希望和梦想”的路,却变成了“到处设卡”“罚单很多”“歪风压着野草”“到处都是坑”的路。全诗以“路”为经,以“蝼蚁”“野草”为纬,编织了一幅关于承诺与异化、筑路与设卡、前行与被困的当代行路图。本文试图从“道路”作为现代性隐喻的悖论结构、规训系统中的罚款与设卡、“野草”与“蝼蚁”的卑微者政治,以及“落马贪婪”被“晒”的公开秘密四个维度,解读这首诗如何以行路者的口吻,质询那条本应通向希望却不断制造绝望的路。

诗人 易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诗人 易白

道路的许诺与道路的背叛:现代性隐喻的内在张力

道路的许诺与道路的背叛:现代性隐喻的内在张力

“路”是人类文明最古老的隐喻之一。从《诗经·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周王朝的大道平坦笔直,象征着秩序与昌明——到但丁《神曲》开篇“在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发现自己身处幽暗的森林,因为直路已经迷失”,路始终承载着方向、进步、希望的意涵。在近现代中国语境中,“道路”更成为一个承载着集体承诺的核心能指——它指向解放、发展、共同富裕,指向一条从贫困走向繁荣、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必由之路。

易白的《野草和蝼蚁》正是在这一厚重的隐喻传统中展开的。诗的开篇即以“世上除了正确的道路/没有人可以引领众人”确立了“道路”的权威性——“正确的道路”是唯一的、排他的,只有它能够“引领众人”。而“我们”之所以“缴费上了高速”,是因为相信这条高速能够带来“出路和活路”。这里的“缴费”极为关键:它不是免费的恩赐,而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行路者不是被动的乘客,而是主动的投资者——他们“流血流汗”“齐心协力开辟道路”,既是筑路者,也是缴费者。

然而,诗的第二节立即颠覆了这一许诺:“可是这一路到处设卡/压力超载的罚单很多”。“设卡”与“罚单”的出现,将高速从通途变成了关卡重重的险途。设卡意味着通行不再自由,每一次通过都可能被拦截、被检查、被罚款;“压力超载”则暗示了行路者自身已经负重累累(“车上压着沉重的房/载着家人想脱贫发展”),却被判定为“超载”——这是一种悖论:不超载就无法承载生存的重负,超载了就要被惩罚。行路者陷入了“怎么做都是错”的困境。

从诗学传统看,这种对“道路”的质询与杜甫“行路难”母题一脉相承。李白有“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的慨叹,但那更多是个人仕途的困顿;杜甫则有“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的兵车行路,揭示的是战争对百姓的驱迫。易白将“行路难”转化为一种制度性的困境:不是路不好走,而是路上有人设卡;不是方向不明,而是承诺的方向与实际的方向发生了偏离。“我记得这条路是高速/那时候我们流血流汗/为了解放和发展/才齐心协力开辟道路”——“我记得”三字道尽了理想与现实的断裂。记忆中的“高速”是解放与发展的通道,现实中的“高速”是设卡与罚单的现场。

设卡与罚单:规训社会的微观权力诗学

设卡与罚单:规训社会的微观权力诗学

“设卡”与“罚单”是这首诗最具批判锋芒的意象。它们不是宏观的暴力,而是米歇尔·福柯所说的“微观权力”——分散的、日常的、看似中立的治理技术。设卡可以检查、盘问、拦截;罚单可以罚款、扣分、记录在案。这些手段不直接剥夺行路者的生命,却持续地消耗他们的精力、蚕食他们的希望。“这个罚款,那个罚款/什么都要管一管”——“什么都要管”揭示了规训的弥散性:从“路边摆摊”到“超载”,从“野草”到“蝼蚁”的觅食,几乎每一个生存行为都可能触发罚款。

这种规训的深层机制是“制造违规者”。当“压力超载”成为普遍现象(因为不超载就无法生存),而“超载”又被定义为违规,那么绝大多数行路者就都成了潜在的违规者。设卡不是来筛选违规者,而是来“发现”违规者——或者说,来将行路者转化为违规者。每一次罚款都是一次规训的展演:它告诉行路者,你不配在这条路上行走,除非你按照我们的规则行事。但问题是,规则本身就是为“超载”者设置的陷阱——正如卡夫卡《审判》中K永远无法搞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因为罪本身就是被定义的。

“雪上又盖了层霜/光天化日真叫人心寒”——“雪上加霜”的成语被拆解为“雪上又盖了层霜”,暗示苦难的叠加。“光天化日”则是一个反讽:按理说,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是光明正大、无处藏奸,但正是光天化日之下,罚单在开,设卡在查,“坑”在明处却无人填补。“真叫人心寒”以口语化的直白收束,是行路者被规训至麻木后的真实体温。

野草与蝼蚁:卑微者的命名与反向的尊严

野草与蝼蚁:卑微者的命名与反向的尊严

“野草”和“蝼蚁”是易白反复使用的卑微者意象。在《这卑微的宣言》中,“卑微如草”是自我定位;在《半人半鹿》中,“蚁群”是勤勉却渺小的劳动者;在《奔赴天堂的外卖》中,“蚁人”是奔忙的骑手。在这首诗中,“野草”和“蝼蚁”被置于与“歪风”“邪气”“贪婪”的对立中。“歪风却压着野草”将野草描绘为被压迫者,但“压着”也暗示了野草的抗力——它没有被连根拔起,仍然在风中摇曳。“野草之下到处都是坑”——坑是陷阱,是设卡之外的另一种规训形式。野草长在坑上,既是遮蔽(让人看不见坑),也是受害者(随时可能掉进坑里)。

“蝼蚁也需寻觅食粮呐!”——这一句是全诗最直白的恳求。“寻觅食粮”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蝼蚁所求不过如此。但“也需”二字暗示了这种需求被否定的处境:似乎连“寻觅食粮”都不被允许,都需要“高抬贵手”。诗中“歪风呀!请高抬贵手/请抬起这权力的笔杆”——“权力的笔杆”是一个精彩的意象:笔杆可以书写法规、开罚单、下达文件,笔杆的抬起与落下,决定着蝼蚁能否觅食。这里将行政文书的力量具象化为“笔杆”,让人想起卡夫卡《在流放地》中那台写满判决的杀人机器——笔杆也可以杀人,只是杀得慢一些、隐蔽一些。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野草”与“蝼蚁”并非纯粹的受害者,它们也构成了某种潜在的抵抗主体。“野草还没有除完”——这意味着野草仍在生长,规训未能彻底清除它们。“蝼蚁也需寻觅食粮”中的“需”字,是生存权利的宣称。在卑微中坚持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反抗。这与鲁迅《野草》中那株“根本不深,花叶不美”却“吸取露,吸取水”的野草精神相通:野草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有多强大,而在于它“被践踏”却“更其繁荣”的韧性。

“落马的贪婪”与“太阳底下晒”:公开的秘密与表演的净化

“落马的贪婪”与“太阳底下晒”:公开的秘密与表演的净化

诗的第六节出现了一个新的意象:“看看吧!路边的野花/勾搭着野草正在曝光/刚刚落马的贪婪/又被搁在太阳底下晒”。“落马的贪婪”显然指代被查处的贪腐者。“搁在太阳底下晒”则是一个具有仪式感的意象——阳光被想象为净化、揭露的力量。然而,诗人紧接着写道:“路人喜欢阳光的温暖/却忘了坑还没有填上/野草还没有除完/如今这收费又要上涨”。这里形成了两幅画面的对照:一幅是“落马贪婪”被曝光的正义场景,路人为此感到欣慰(“喜欢阳光的温暖”);另一幅是“坑”仍在、“野草”未除、“收费上涨”的延续现实。曝光个别“贪婪者”成为一种仪式性的净化,它让人们相信问题正在被解决,从而忽视了问题的结构性根源。

这种洞察与鲁迅对“看客”心理的批判遥相呼应。鲁迅笔下的围观者热衷于观看处决、殴打、示众,却在散场后照常生活,不追问为何会有处决、殴打、示众。易白笔下的“路人”同样满足于“阳光的温暖”,却忘记了阳光并没有填坑、没有除草、没有阻止收费上涨。诗中没有否定曝光的价值,但质疑了曝光之后的健忘——“刚刚落马”的“刚刚”二字,暗示了这种事件的周期性与短暂性:一个落马了,还会有新的;一次曝光了,很快就被遗忘。

“光天化日”与“太阳底下晒”形成了这首诗的“光”的意象谱系。光本应是真理的象征,但在这条高速上,光天化日之下仍然有坑、有歪风、有邪气。光没有驱逐黑暗,因为黑暗根本不在明暗对立的简单结构中——黑暗是以“冠冕堂皇”的方式存在的。“冠冕堂皇说在监管”——这句是全诗对规训话语最犀利的解构。监管本身被宣称是为了秩序和安全,但实际效果却是制造更多的罚单、设卡和困境。当监管的话语越冠冕堂皇,被监管者的处境就越艰难。

行路者的吁求:“请您给条活路吧”

行路者的吁求:“请您给条活路吧”

全诗以吁求收束:“歪风呀!请高抬贵手/请抬起这权力的笔杆//别让野草再嚣张/蝼蚁也需寻觅食粮呐!//您说要引领我们提速/我才上高速寻求发展/请您给条活路吧!/这条路是求生的希望”。这里的“您”是一个微妙的称呼——它既可能是对“歪风”的拟人化称呼,也可能是对更高权力者的直接吁求。“您说要引领我们提速”——这一句引用了一个承诺,行路者正是基于这个承诺才“上高速寻求发展”。如今,承诺与现实的落差使行路者不得不回头向承诺者呼救:“请您给条活路吧!”

“活路”是这首诗的关键词。它既指“生存的道路”(literal),也指“出路”“办法”(metaphorical)。行路者所求不多,不过是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但诗中暗示,这条高速正在从“活路”变成“死路”——设卡、罚单、坑、歪风、邪气、上涨的收费,每一步都在压缩行路者的生存空间。当行路者说“这条路是求生的希望”时,他已经退无可退:如果这条路也行不通,就没有别的路了。

在文学传统中,这种吁求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呼告、与白居易“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讽谕一脉相承。不同的是,易白的吁求对象不是模糊的“天”或“天子”,而是那个曾经“引领我们”如今却似乎沉默的“您”。吁求的修辞姿态是卑微的(“请高抬贵手”“请您给条活路”),但卑微本身正是这首诗的力量所在——它不假装有力量反抗,而是以赤裸裸的脆弱向权力展示自身的脆弱。这让人想起鲁迅《写在〈坟〉后面》中的话:“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行路者的吁求,正是这种“愈艰难,愈要做”的生存意志的表达。

结语:路在何方

结语:路在何方

易白的《野草和蝼蚁》以“路”为核心意象,完成了一次对现代性承诺与规训现实的深度质询。它继承了《诗经》中“行路难”的母题,接续了杜甫、白居易关注民生的诗学传统,同时又以“设卡”“罚单”“笔杆”等当代意象,揭示了规训社会中微观权力的运作逻辑。诗中的“野草”与“蝼蚁”作为卑微者的自喻,既承载了被压迫的沉重,也保留了生命的韧性——它们被“压着”,却未被铲除;被“坑”着,却仍在“寻觅食粮”。

全诗最动人的力量,不在于它给出了答案——它没有——而在于它拒绝沉默。当行路者说“请您给条活路吧”,他并不是在等待一个明确的回答,而是在用语言标记自己的处境。那条本应通向“希望和梦想”的高速,已经变成了设卡与罚单的现场;但行路者仍然在路上,仍然在“负重前行”,仍然在发声。这种在绝境中仍然发声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活路”的确认——只要还有人在说“给条活路”,就说明活路还没有完全断绝。野草和蝼蚁的卑微,恰恰是它们最不可征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