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日常沟通中,当要论证一个观点、强调一条道理、压倒一位辩友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老话说”“古人说”。
这种引经据典的方式,往上追溯,早有传统。
古人在各种场合,常常引用最经典的典籍来助攻,而最常使用的一座兵器库,就是《诗经》——言谈辩论之中自如抛出《诗经》的例子,在经史子集各处,记载绝不鲜见。辩论、劝谏、评论、教学,古人花式炫技,圆融地把《诗经》融入自己的话语,增色彩,强力度。
那么,有哪些古籍里,活跃着《诗经》的身影呢?
《论语》诗教:不学《诗》,无以言
《诗经》的闪亮登场,在《论语》中熠熠生辉。
一天,孔子站在庭中,见儿子孔鲤快步走过。孔子叫住他,问:“学《诗》了吗?”
孔鲤老实回:“还没有。”
孔子的教导流传千古:
不学《诗》,无以言。
这话并不是说,没学过《诗经》,话都不会说了,而是提醒:不学《诗经》,你就不会说“高级的话”——有底蕴、有分寸、恰如其分表达思想的话。
在《论语》里,孔子多次明明白白引用《诗经》来教育弟子。
子贡曾问孔子:“贫穷却不巴结奉承,富贵却不骄傲自大,这样怎么样?”
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如虽然贫穷却乐于道,虽然富贵却谦虚好礼。”
子贡立刻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问道:
《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
这句诗出自《卫风·淇奥》,就是说,像加工骨器玉器那样切呀、磋呀,琢呀、磨呀,在这里,切、磋、琢、磨,比喻在道德学问上的磨砺研修。
子贡的跳跃式思维让孔子非常高兴,不由感叹:“赐呀,现在可以和你讨论《诗经》了!告诉你前面的,你就知道后面的。”
在孔子的教育体系里,《诗经》不是停留在死记硬背的僵化课本,而是启发思考、举一反三的源头活水。
孔子曾用一句话概括《诗经》三百篇的精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思无邪”,是《鲁颂·》中的一句,可谓得其要旨。
他还告诉弟子们学《诗》的实际好处: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可以激发想象力,提高观察力,学会与人相处,抒发真情实感。近了说,晓得如何侍奉父母;远了说,懂得如何侍奉君主;以博物目的来看,还能多认得一些鸟兽草木的名字。
这就是孔子的“诗教”——不仅自己熟练引用《诗经》,更把《诗经》当作培养君子人格的必修课。
《孟子》用诗:雄辩滔滔由此来
在《孟子》里,几乎每一次重要辩论,孟子都会引用《诗经》。
有一次,齐宣王问孟子关于王道的道理。孟子说得兴起,请出了《诗经》:
《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这句出自《大雅·思齐》,意思是说,先给妻子做榜样,再推广到兄弟,最后治理好国家。
孟子接着说,要把这样的仁心推广开来。能把恩惠推广出去,就足以保有天下;不能推广,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齐宣王很快招架不住……
另一次,在和弟子公都子讨论时,孟子引用《大雅·烝民》里的“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来论证“人性本善”的道理,把弟子说得心服口服。
在本就善辩的孟子这里,《诗经》不仅是诗歌,更是他构建辩论攻势的称手工具。
《左传》“赋诗”:大场面轻松镇住
《论语》里的引诗是在教学场合,而《左传》里的引诗,往往出现在高级别的大场面里。
一个故事,发生在公元前536年,郑国执政子产把法律条文铸在鼎上,公布于众——这就是著名的“铸刑书”。
晋国大夫叔向听说后,非常不赞同。他给子产写了封信,引用了《诗经·周颂·我将》的“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效法文王的典范,日日谋求四方安宁。言下之意,治国应该效法先王的德政,而不是靠冷冰冰的法律条文。
子产完全看懂了,礼貌地回了一封信,但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叔向这种“引诗论证”的方式,是春秋士大夫标准的言说技巧:让《诗经》这个最高权威,为自己背书。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公元前597年,晋楚邲之战,楚庄王胜。楚人潘党建议,把晋军的尸体堆起来,筑一座“京观”,让子孙后代记住武功。
楚庄王不同意,说出了著名的四个字:“止戈为武”,并引用来自《诗经》不同篇章的好几句话:“载戢干戈,载櫜弓矢”“耆定尔功”“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等,认为真正的武力,是要禁止暴力、消弭战争、保有强大、巩固功业、安定人民、使民众和谐、财物丰厚,而非炫耀暴力。几句“《诗》曰”,就把“止戈为武”的道理抬到了无法辩驳的高度。
说完,楚庄王下令祭祀河神,修建先君神庙,然后班师回国。
这种特殊而别致的交流方式,叫“赋诗言志”:表达意图,针锋相对,不直说“我同意”“你胡扯”“好得很”“太烂了”,而是吟诵几句《诗经》,让对方自己去体会。
体会不到?很简单,学问不好的一方,先自输了一城。
《史记》“诗心”:司马迁的致意
到了汉代,司马迁写《史记》,自觉致敬了《诗经》的传统:“《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太史公自序》)折射出他发愤修史的心理机制。不论“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平原君虞卿列传》),还是“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屈原贾生列传》),穷愁、困厄、愤懑、不平,就会付诸文字,宣泄自己的情绪,这就是“发愤以抒情”的本质。
司马迁更会用《诗经》直接来评价人物。最经典的例子,是《孔子世家》篇末的“太史公曰”: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这句来自《小雅・车舝》,司马迁直接引此诗评价孔子,赞其道德崇高、行为可法,为后世景仰。以名句开启的这段论赞,也成为评价孔子的权威话语。
《三国演义》“诗辩”:舌战的奥秘
时间快进到三国,再快进到小说《三国演义》,读书人打起嘴仗,《诗经》的权威性未有衰减。
最精彩的,莫过于第八十六回的“秦宓天辩”。
东吴派张温出使蜀汉。张温自恃才高,十分傲慢。诸葛亮设宴款待他,席间,秦宓奉命前来陪客。
张温决定为难秦宓:“天有头吗?”
秦宓答:“有。”
“在哪个方向?”
“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这句话出自《大雅·皇矣》,意思是,于是回头望向西方。
张温又问:“天有耳吗?”
秦宓答:“有。天在高处,却能听见低处的声音。《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小雅·鹤鸣》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
张温再问:“天有脚吗?”
秦宓答:“有。《诗》云:‘天步艰难。’”《小雅·白华》说,天的步伐很艰难。
张温的气焰被压制,不甘心地追问:“天有姓吗?”
秦宓速答:“有。姓刘。”
“凭什么?”
“当今天子姓刘,天当然姓刘。”
至此,攻守之势完全扭转。《三国演义》说,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座皆惊”,张温彻底折服,避席而谢。
整场辩论,秦宓每一次回答,都直接引用《诗经》,更难得在于,快问快答,几乎出自直觉反应,胆气捷才,可与诸葛亮当年舌战群儒相媲美!
为什么人人都爱《诗经》
两千多年来,古人在最关键的场合,总是堂堂正正《诗》曰来,《诗》云去。
为什么?
因为《诗经》不是一本普通诗集,而是经过孔子整理、承载先王之道、寄托百姓诉求、蕴含人生智慧的真正经典。引用《诗经》,就等于站在了文化的制高点上,标注了自己的来源正确。
高明的引诗,是真的把《诗经》里的每一句都理解透了,然后才能在合适的场合,信手拈来。
今天,我们日常不必再引用《诗经》了,但当下一次,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停一停,遥想古时候,有没有一位古人,曾在某个重要的场合,吟出这句诗,然后所有人都会心一笑?
这就是经典跨越时空的魅力。它自己不说话,却通过很多很多口发声,于是,一直被听见,一直得到回音。
(编辑:兰珏 复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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