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刚把女儿小禾哄睡着。
电话那头是弟弟赵磊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姐,这么晚了什么事?我明天还得早起去塘里看料呢。”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磊子,姐想跟你借点钱。小禾的病,医生说必须做手术了,不然……”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多少?”
“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笑,不是那种无奈的笑,而是带着点不屑的轻笑。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姐,你说二十万?”他语气像是在跟我算账,“你也知道,我这几年搞养殖投入了多少,塘租、鱼苗、饲料,哪样不要钱?账上真没那么多流动资金。”
我张了张嘴,想说小禾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可话还没出口,他又接上了。
“再说了,当初爸走的时候,家里那套老房子是给你的吧?我又没跟你争。你自己想想办法,找银行贷个款什么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那套老房子,是我们县城边上不到六十平的旧单元楼,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墙皮都起壳了。他那时候在外面跑生意,说看不上那破房子,才说“给姐吧”。到他嘴里,倒像是他让给我的一份天大恩情。
“磊子,小禾是你亲外甥女,她才五岁。你就当帮姐一把,姐以后慢慢还你,行不行?”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再看看吧。”他匆匆挂了电话,连句“晚安”都没说。
那晚我抱着熟睡的小禾,看着她微微泛黄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禾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三岁确诊以后,我跟我前夫的关系也一天不如一天。他觉得这病是个无底洞,扔进去多少钱都听不见响。去年他干脆不回来了,电话也不接,偶尔转个三五百块钱过来,跟施舍似的。
我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接点手工活回家做,拼死拼活攒了不到五万块钱,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开口跟弟弟借。
那几天我一直等他的回音,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我安慰自己,也许他正在想办法,也许他也在帮我去凑钱。
直到有一天,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堂妹发的一组照片。
照片是在奔驰4S店里拍的,弟弟赵磊穿着一件崭新的polo衫,双手插兜站在一辆白色大G旁边,笑得很得意。配文是:“恭喜磊哥喜提爱车,大G就是霸气,以后带侄女兜风去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砸在屏幕上。那辆车的落地价,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要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一辆车。
而我只借二十万,救我女儿的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天晚上我没有哭,我坐在小禾的床边,看着她安静睡觉的样子,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从此以后,你只有小禾了。
后来是社区的同事帮我发起了一个众筹,加上超市同事们凑的钱,还有几个素不相识的好心人捐的款,总算是把小禾的手术费凑齐了。手术那天,我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赵磊没有来。他甚至没有发一条消息问一下。
手术很成功。小禾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小脸白得像纸。我趴在床边,终于把攒了那么久的眼泪都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联系过赵磊。他也没有联系过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禾慢慢长大了,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开始学着做自媒体,写一些生活中的小故事。后来慢慢有了些粉丝,也认识了一些朋友,大家帮我出主意,说与其在超市打工,不如自己开个小超市。我咬咬牙,把攒下的钱加上一点小额贷款,在城东开了一家小便利店。地方不大,但胜在地段还行,旁边有几个小区,慢慢生意也做起来了。
小禾上了小学,成绩不错,老师说她乖巧懂事,就是有点太安静了。我知道为什么。她从小没有爸爸疼,妈妈又整天忙着挣钱,她学会了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从来不跟我闹,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至于赵磊,我偶尔会从亲戚嘴里听到他的一些消息。说他那几年搞养殖搞得风生水起,赚了不少钱,又换了一辆保时捷,还在县城买了别墅,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他妈——也就是我继母,逢人就夸她儿子有本事,只字不提还有个女儿在外面独自拉扯一个生病的孩子。
我不在意了。真的不在意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那天早上我接到老家的电话,是堂哥打来的。他说,你知不知道,赵磊的养殖场出事了。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我问,怎么了。
堂哥说,昨晚下了大暴雨,山洪下来把整个养殖场全淹了。几十亩塘的鱼全部跑光,设备、厂房、仓库,什么都没剩下。赵磊这几年扩张太快,养殖场的投入大部分是借的钱,还有银行贷款,这一下子全完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堂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欠了一屁股债,别墅也卖了,车也卖了,能卖的都卖了。听说他现在到处找人借钱,但是你也知道,他以前那个做派,亲戚朋友哪个还肯帮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哦。”
堂哥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挂了电话,继续理货。小禾放学回来,帮我搬箱子,搬完以后仰着脸看我,说:“妈,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这孩子从小就太敏感了。我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没事。
果然,三天后,赵磊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门口的保安老刘打内线电话进来,说:“赵总,门口来了个人,说是你弟弟,想进来找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赵磊。”
我放下笔,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厂区大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跟前几年朋友圈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磊哥”判若两人。他身边停着一辆很旧的面包车,车身上还有泥点子。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被老刘挡在闸机外面,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不时往里面张望。
我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对电话里说:“老刘,我不认识这个人,让他走吧。”
老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在这干了两年多,知道我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没跟谁红过脸。但他还是应了一声:“好的赵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没动。
我看到老刘走过去跟赵磊说了什么,赵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嘴巴张了张,往我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老刘摇摇头,又摆了摆手。赵磊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然后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姐,我是磊子,我在你厂门口,你让我进去,咱们当面说行不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下一条消息又来了:“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我实在没办法了,养殖场全没了,外面欠了两百多万,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姐,你就看在咱爸的份上,帮帮我吧。”
咱爸。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爸走的时候,他连葬礼都没赶回来,说是在外面谈生意走不开。是我一个人操办的丧事,一个人跪在灵前磕的头。那天继母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念叨着“我的磊子还没回来”,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没有回复那些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算我的账。
过了一个多小时,老刘又打内线进来,说:“赵总,那个人还在门口,没走。”
我说:“不用管他。”
到了傍晚,小禾放学回来了,我开车去接的她。路过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磊还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到我的车,往前追了两步,挥手喊了一声“姐”,声音被车窗隔在外面,我只看到他的嘴型。
我没有停车,拐上了大路。
小禾坐在后座,歪着脑袋问我:“妈,刚才门口那个人是谁呀?好像在叫你呢。”
我说:“不认识,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小禾“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低头翻她的绘本,翻了几页忽然说:“妈,今天老师教我们一句话,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说是不是种什么就会收什么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是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磊站在门口的影子,还有五年前那个雨夜,我抱着小禾打电话借钱时的样子。那时候小禾还在发着低烧,我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摸着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我在想,如果那天他借给我了,哪怕不是二十万,哪怕只是五万、三万,甚至哪怕他只是说一句“姐你别急,我帮你想办法”,今天的我会不会让老刘把门打开?
可是没有如果。
他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最后一条是:“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老刘告诉我,那个人走了,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开车走的。老刘问我:“赵总,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弟弟啊?我看他跟你长得有点像。”
我说:“是有点像,不过我们已经不是亲戚了。”
老刘识趣地没再问了,转身出去继续干活。
我站在窗前,看着门口那块空荡荡的水泥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候我和赵磊都还小,爸刚把继母娶进门没多久,继母生了赵磊。爸为了挣钱养家,把我和赵磊送到乡下奶奶家住了一阵。奶奶家门前有条小河,夏天发了水,赵磊在河边玩不小心掉了进去。我当时也才七八岁,吓得不行,但还是跳下去拽住了他的胳膊。我也不会游泳,两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半天,幸亏邻居路过把我们捞了上来。
上岸以后我吓得直哭,赵磊也哭,哭完了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姐,以后我长大了保护你。”
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脸蛋圆圆的,鼻涕糊了一脸,说那句话的时候特别认真。
后来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妈天天在耳边念叨“你姐是外人”。他慢慢地就当真了,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好像我是个来跟他抢东西的外人。
再后来,我们都成了大人。他跟着人做生意搞养殖,运气好赶上了行情,赚了不少钱,就越发觉得我这个当姐姐的没用。在他眼里,一个在超市打工的女人,拖着个生病的孩子,跟他借二十万,大概就像路边的乞丐伸手讨钱一样吧。
他没有想过,他五岁那年掉进河里,如果没有我,他可能早就没了。
我收回思绪,转过身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算今天的账。小禾的学费该交了,店里下个月的进货单也该理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有些门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
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你永远记得,当初你站在门外的时候,风有多冷,夜有多长,而那个本该为你开门的人,连看都没有看你一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