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印封条交叉贴在米白色的大门上,像两道狰狞的伤疤。
傅晋鹏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刘婉如!你他妈疯了!这是傅家的房子!”
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良心的东西啊,要把这个家搅散啊!”
公公背着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傅高兴站在他们身后,嘴唇动了动,眼睛看着别处。
我的律师赵玫冷静地将一份文件递向法警。
法官薛德林翻阅着卷宗,目光扫过庭下神色各异的傅家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傅峻熙的新媳妇躲在婆婆身后,怯生生地望着那封条。
曹晟瀚的代理律师在核对交易冻结的裁定书,眉头紧锁。
我听着,看着,心里那片曾经温热的土壤,彻底冻硬了。
01
婚礼第二天早上,我在崭新的婚房里醒来。
阳光透过浅金色的窗帘洒进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和昨天喧闹的喜气。
傅高兴睡得正沉,嘴角挂着笑。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有种不真实的踏实。
公婆和大哥傅晋鹏一家都住在同小区另一栋楼,是早年拆迁分得的房子。说好过来一起吃早饭。
餐桌上摆满了早点,油条、豆浆、小笼包,还有几样精致的酱菜。婆婆周桂枝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笑容比昨天在婚礼上还要殷切几分。
“高兴,婉如,快坐快坐。累坏了吧?”公公傅学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声抬起头,脸上皱纹舒展。
“爸,妈,早。”傅高兴拉着我坐下,一脸满足。
傅晋鹏和他妻子王秀梅,儿子傅峻熙也在。
傅晋鹏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很精神。
他笑着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红色、包装精美的扁平盒子,推到我和傅高兴面前。
“高兴,婉如,爸、妈给你们的礼物,昨天人多没顾上给。”傅晋鹏声音洪亮,“喏,收好了。”
傅高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看向父母:“爸,妈,这……”
傅学智摘下老花镜,清了清嗓子:“拿着吧。早就该给你们的。房子住着,心里踏实。”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婚房是傅家拆迁分得的两套房之一,我们结婚,二老说把这套给我们。难道……
傅高兴已经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房屋所有权证》。
他翻开,户主一栏,工工整整打印着:傅高兴、刘婉如。
坐落地址正是我们昨晚住进来的这套房。
傅高兴的手有点抖,眼圈瞬间就红了。“爸,妈,大哥……谢谢,谢谢你们。”他声音哽咽,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没提过户,但有了这个证,至少是份正式的认可和保障。
我抬头想向公婆道谢,却瞥见站在丈夫身后的婆婆周桂枝,飞快地和她大儿子傅晋鹏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一闪而过,里面有种……如释重负?
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我细品,婆婆已经笑容满面地给我夹了个小笼包:“婉如,趁热吃。以后这就是你自己家,别拘束。”
“谢谢妈。”我接过包子,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异样。
傅晋鹏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吐着烟圈笑道:“这下高兴了?好好过日子。咱傅家没别的,就是团结。爸妈就盼着你们和和美美,早点添丁进口。”
傅高兴重重点头,把房产证像宝贝一样收好。餐桌气氛其乐融融。
只有傅峻熙,埋头喝着豆浆,偶尔抬眼看看我们,又迅速低下头,没什么表情。
早饭吃完,帮忙收拾碗筷时,我听见婆婆在厨房低声对傅晋鹏说:“……给了就好,给了就好,高兴那孩子实诚,不会多想。”
傅晋鹏哼了一声:“本来也是该他的。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洗着碗,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但很快被新婚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冲淡了。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02
两年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流走。
我和傅高兴的日子过得平淡,也偶有磕碰,但总归是朝着“家”的方向在经营。
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他在事业单位,工作都稳定。
我们商量着,等手头再宽裕点,就把房子简单重新装修一下,最好能隔出个小书房。
婚房是简装,很多东西都是将就用。
我想着先把门锁换了,更安全些。
那天周末,傅高兴单位临时有事,我就自己在家翻找原始购房合同和票据,想着换锁可能需要。
我记得傅高兴把一些重要文件都收在书房抽屉的一个铁盒里。
铁盒找到了,里面有一些我们的毕业证、结婚证、几张存折,但唯独没有这套房子的任何原始文件。连张缴费单子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奇怪。傅高兴回来我问起,他挠挠头:“可能当时爸妈直接办的手续,没经我们手?反正证都有了,找那些干嘛。”
话虽如此,我还是留了心。
下午去物业交供暖费,顺口问了一句:“您好,我想查一下我们家,就是X号楼XXX的业主信息登记和过往缴费记录,方便吗?”
物业是个中年大姐,在电脑前敲了几下,抬头看我:“XXX?户主是傅晋鹏啊。你是他……?”
我脑子嗡了一声。“傅晋鹏?您确定?不是傅高兴吗?”
大姐又看了一眼屏幕:“没错,傅晋鹏。登记的手机号也是他的。傅高兴……哦,有个常住人员登记,是傅高兴和刘婉如。你们是租户还是……”
我勉强笑了笑:“是家里人。可能登记的时候弄错了。谢谢啊。”
走出物业办公室,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我抱着胳膊快步走回家,手心却有点冒汗。
一进门,我直奔书房,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深红色的房产证。
手指摩挲着封皮,以往没在意,现在仔细看,这红色似乎有点过于鲜亮,皮质手感也有些滑腻,不像我印象中那些房产证略带磨砂的质感。
我打开台灯,对着光仔细看内页。
纸张好像……有点薄?
水印图案似乎有,但线条不够清晰利落。
那个鲜红的“XX市房产管理局”公章,印泥颜色特别红,边缘好像过于光滑平整了。
我心里发慌,又从网上找了当地正规房产证的样本图片,一处处比对。防伪底纹的细微差异,印刷字体的一点不同……越是比对,心就越往下沉。
我拿起手机,想给傅高兴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他今天好像有个挺重要的会议。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把房产证放回盒子,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婆和大伯哥那个交换的眼神,一会儿是物业大姐确认的声音,一会儿是傅高兴拿到“房产证”时红了的眼眶。
直到傅高兴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我才猛地回过神。
“婉如?怎么不开灯?”他按下开关,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我看着他关切的脸,到嘴边的话滚了几滚,最终变成:“没什么,可能有点累。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我先去躺会儿。”
我逃也似的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在跟傅高兴,跟傅家任何人摊牌之前。
03
我大学同学秦岚在房产局档案科工作。找了个中午,我约她出来吃饭。
一家安静的茶餐厅角落,我简单说了情况,把用手机小心拍下的几张房产证关键页照片给她看。
秦岚看着照片,眉头渐渐皱紧。
她压低声音:“婉如,光看照片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就你说的纸张、印刷细节,还有这个公章……感觉不太对。我们系统里查一下最稳妥。”
她拿出自己的内部工作手机,避开旁人视线,快速操作了几下,输入了我的姓名、身份证号,又输入了傅高兴的。
屏幕滚动,她看着结果,脸色慢慢变了。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犹豫。
“岚岚,直接告诉我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秦岚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查询结果显示,我名下没有任何房产登记记录。
傅高兴名下也没有。
而地址为我婚房的那套房产,登记所有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傅晋鹏。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登记日期,远在我们结婚之前。
下面还有一条抵押记录,是去年办的,抵押权人是一家银行,似乎已经还清注销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傅晋鹏”,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婉如……”秦岚担忧地唤我。
“谢谢,岚岚。”我收起手机,把面前凉掉的奶茶喝完,“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回到家,傅高兴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笑着问:“跟同学吃饭开心吗?”
我没回答,走到他面前,关掉了电视。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高兴,我们那本房产证,你仔细看过吗?”我看着他。
傅高兴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看过啊,写着咱俩名字呢。”
“我找人看过了,那证是假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房子,从一开始,就登记在你大哥傅晋鹏一个人名下。”
傅高兴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空白。“不……不可能吧?爸妈明明说给我们的,大哥亲手给的证……”
“物业那边登记的业主也是傅晋鹏。我查了房产局的内部记录,千真万确。”我把手机里存的查询结果照片点开,递到他眼前。
傅高兴接过手机,手指划拉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头也垂得很低。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问。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我……婉如,你听我说……”
“我要听实话。”
傅高兴搓了把脸,声音干涩:“结婚前,爸妈是说过把这套房给咱们。但办手续的时候,爸跟我说……说大哥是长子,以后家里大事小情还得靠他撑着呢,先记在他名下,都是一家人,以后方便了再过户给咱们。就是走个形式……我,我觉得爸妈总不会骗我们,大哥人也……就答应了。给证的时候,我也没多想……”
“走个形式?”我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所以,这房子法律上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你们家合起伙来,拿个假证糊弄我?”
“不是糊弄!”傅高兴急急辩解,“爸妈和大哥当时都保证过的!就是暂时放大哥名下!谁想到会……”
“谁想到?”我打断他,“傅高兴,那是房子,不是一颗糖,说放谁那儿就放谁那儿!两年了,过户的事提过吗?有任何书面协议吗?现在房子是你大哥的,他要是想卖,想抵押,合理合法!我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傅高兴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婉如,你别急……大哥,大哥他不会这么做的。他答应过爸妈的……”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忽然觉得很累。争论下去没有意义。
“这事没完。”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黑暗中,傅高兴几次想伸手过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指望他站出来,很难。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闷热的午后。
傅高兴试图缓和,做饭,拖地,没话找话。我大部分时间沉默。他几次嗫嚅着开口:“婉如,要不……我去跟大哥说说?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问什么?”我看着他,“问他为什么用假证骗我们?问他什么时候把房子还给我们?”
傅高兴缩了缩脖子:“话……也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可能大哥有他的难处……”
“他的难处,就是可以随便处置法律上属于他的、我们住着的房子,而不需要告诉我们一声,是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傅高兴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他不敢接话了。
周末,我当着傅高兴的面,给傅晋鹏打了电话。开了免提。
“大哥,我是婉如。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关于房子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傅晋鹏爽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敷衍的声音:“哎呀婉如啊,房子怎么了?住得不舒服?我现在忙得很,跟你嫂子在外头谈峻熙结婚的事呢。房子的事不急,不都给你们了吗?放心住着!”
“大哥,”我打断他,“房产证我仔细看了,有些问题想请教。另外,房子毕竟没办过户,我们心里不踏实。你看,能不能我们签个书面的东西,约定一下过户时间和条件?或者,至少把真实的购房合同和票据给我们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晋鹏的声音沉了点:“婉如,你这话说的,信不过大哥还是信不过爸妈?高兴呢?他怎么说?”
傅高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我,对我做了个“别说了”的口型。
“高兴也在。我们都觉得,有个书面协议对大家都好,避免以后误会。”我坚持道。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傅晋鹏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心思多!一家人弄那些冷冰冰的纸干啥?行了,我这真忙,峻熙结婚是大事,彩礼、婚房首付都得张罗,焦头烂额的。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先这样!”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响着。
傅高兴松了口气似的,又有些埋怨地看着我:“你看,把大哥惹不高兴了吧。我就说,慢慢来……”
“慢慢来?”我看着他,“傅高兴,你侄子傅峻熙要结婚,彩礼婚房都是钱。你大哥‘焦头烂额’。而我们住的这套房子,法律上值钱,又是你大哥的名字。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傅高兴脸色一白:“不……不会吧?大哥答应过爸妈……”
“答应?”我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和傅晋鹏的正面沟通已经无效。他根本不想谈,也绝不会给任何书面承诺。
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以业主身份(报的傅高兴名字和电话,物业那边登记了常住信息,通常能糊弄过去)给小区附近几家较大的房产中介打电话,假意咨询卖房行情,描述了我们这栋楼、这个户型的房子。
前面两家中介反应正常。
打到第三家“安居置业”时,接电话的业务员一听户型楼栋,立刻热情地说:“哎哟,先生,您家那套房我们熟啊!户主傅先生前阵子刚委托我们挂牌,已经有准客户看中,意向合同都签了!怎么,您这边是考虑不卖了还是?”
我心脏猛地一缩,稳住声音:“哦,是吗?我最近忙,家里人办的。价格……谈得怎么样了?”
“价格挺好的,比市场价略低一点,但傅先生急着用钱,对方付钱爽快,就定了。客户姓曹,一次性付款。就等傅先生这边配合办手续了。”业务员滔滔不绝,“您放心,我们流程快,到时候……”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姓曹。一次性付款。急着用钱。
傅晋鹏,你真的动手了。
我没有立刻告诉傅高兴。他知道了,除了慌乱和让我“别冲动”,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找了个借口,说公司派我短期出差几天。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来想清楚该怎么办,以及,收集我能收集的一切。
离开家前,我看着这个我布置了两年的“家”,每一件小摆设,墙上的画,阳台上的绿植。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那本放在书桌上的、深红色的假房产证上。
它像个讽刺的标签,贴在我这两年自以为是的安稳生活上。
我拿起它,放进了我的行李箱。
05
所谓“出差”,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短租公寓。
秦岚帮我查到了更详细的信息:那套房子确实在“安居置业”挂牌,挂牌价低于市场价约百分之十。
买家叫曹晟瀚,三十五岁,做建材生意。
他们签了居间合同,付了定金,网签合同也提交了,正在走流程。
房产证原件(真的那本)在傅晋鹏手里,但办理过户需要共有人(如果有)同意,以及结清物业水电费等。
目前流程卡在物业费结清证明上——因为我们一直正常居住缴纳,物业那边显示无欠费,但需要当前居住人配合。
也就是说,交易还没完成,但已经到了最后几步。
傅晋鹏“急着用钱”。为了他儿子傅峻熙的婚事。他要卖掉的,是我们住了两年、以为属于自己的婚房。
我心里的那点火,慢慢烧成了冰。
我回了一趟“家”,借口取东西。傅高兴不在。我仔细检查了书房、卧室,甚至翻看了垃圾桶。没有任何关于卖房的文件。傅晋鹏很小心。
但我找到了别的——在抽屉角落,一个旧笔记本里,夹着两张傅高兴多年前手写的欠条复印件。
金额不大,是读书时问他大哥借的生活费,早就还清了。
傅高兴提过,他大哥喜欢留个“凭据”。
这个细节让我想到,傅晋鹏是个处处留痕、掌控欲强的人。卖房这么大动作,他不可能完全不留下任何电子痕迹。傅高兴的手机,或许……
晚上傅高兴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婉如,你什么时候回来?爸妈叫我们明天过去吃饭,说……说说房子的事。”
“怎么说?”我问。
“大哥可能跟爸妈说了什么,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语气不太好,说你误会大哥了,让你别钻牛角尖……”傅高兴吞吞吐吐。
“我明天回来。”我说。
第二天傍晚,我回到那个小区。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婆住的那栋楼。
开门的是婆婆周桂枝。看到我,她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眼神躲闪。“婉如来了,快进来。高兴呢?”
“他下班直接过来。”我走进屋。
公公傅学智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沉沉。
大哥傅晋鹏一家都在。
傅峻熙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打扮时髦,应该就是他那个快要结婚的女朋友。
女孩好奇地打量我。
气氛很微妙。寒暄了几句,婆婆张罗着摆饭。饭桌上,起初没人提房子。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傅晋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了口。
“婉如啊,听说你对房子有点想法?”他语气像是随意提起,目光却带着压力扫过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放下汤匙:“大哥,不是有点想法。是我发现,我们住的房子,房产证是假的,真房本在你名下。而且,这套房正在被出售。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饭桌上瞬间安静。傅峻熙的女朋友惊讶地睁大眼睛。
婆婆急忙打圆场:“哎哟,婉如,这话说的……什么假不假的,多难听。房子给你们住着不就是你们的吗?你大哥最近是遇到点难处,峻熙结婚……”
“妈,”我打断她,“房子是不是在卖?卖给一个叫曹晟瀚的人?”
傅晋鹏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猛地看向傅高兴。傅高兴低着头,盯着饭碗,不敢看他大哥,也不敢看我。
“是又怎么样?”傅晋鹏索性也不装了,身子往后一靠,拿出烟点上,“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峻熙结婚要钱,彩礼二十八万八,女方还要单独婚房的首付,我一时周转不开。卖这套房,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婆婆接着话头,语气带着哀求:“婉如啊,你体谅体谅。你大哥不容易,峻熙也是你侄子,结婚是大事。你们还年轻,房子……以后再说嘛。先租房子住一阵,等峻熙这事过去,咱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我看着这一桌人,“想什么办法?用假证骗我们住进来的时候,想过办法吗?现在要卖房赶我们走,就是办法了?”
“刘婉如!”傅晋鹏一拍桌子,“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骗?当时是不是你跟高兴没地方结婚?是不是傅家给了你们房子住?住了两年,没收你们一分钱租金,现在家里有困难,让你暂时腾个地方,怎么就跟要你命似的?还有没有点家族观念了!”
公公傅学智也沉声开口:“婉如,一家人,要互相帮衬。晋鹏是长子,峻熙是长孙,他们的事,是傅家顶要紧的事。你得顾全大局。”
傅高兴这时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婉如,要不……我们先搬出去?帮大哥度过这个难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充满了挣扎、愧疚,还有一丝恳求。恳求我别再闹了,恳求我顺从,让这一切“过去”。
我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期待,熄灭了。
“所以,”我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傅晋鹏、公婆,最后落在傅高兴脸上,“你们的意思是,这房子他傅晋鹏卖得理所应当,我刘婉如活该被扫地出门,还得笑着帮你们数钱,顾全你们傅家的大局,是吗?”
没人回答。沉默即是答案。
傅晋鹏冷笑一声:“随你怎么想。手续已经在办了,你们尽快找地方搬。别到时候难看。”
我点点头,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兴,快去看看你媳妇!好好劝劝!别让她做傻事!”
傻事?
不,我只是,终于要做一件正确的事了。
回到冰冷的“家”,傅高兴没多久也跟了回来。他想拉我的手,被我避开。
“婉如,我知道你委屈,可是……那毕竟是我亲大哥,我爸妈……”他痛苦地抱着头。
“傅高兴,”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如果你还当这里是家,如果你还觉得我是你妻子,明天一早,去把你手机里,所有跟你大哥,跟这套房子可能有关的聊天记录、邮件、通话录音,但凡你能找到的,都备份出来给我。”
他愕然抬头:“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我盯着他,“要么,你帮我。要么,”我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就等着跟你大哥、跟你爸妈一起,站到我的对面去。”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退了一步。
这一夜,无比漫长。我不知道傅高兴会怎么选。
但我知道,我的路,只剩下一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搜索本市擅长处理房产纠纷、特别是婚姻家庭中财产欺诈案件的律师。
一个名字跳出来:赵玫。简介里写着,她代理过几起类似的案件,胜诉率很高。
我记下了联系方式。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06
我没等傅高兴的“选择”。
上午,我直接拨通了律师赵玫的电话。
言简意赅说明情况:婚房被丈夫大哥用假证欺诈占有并擅自出售,全家施压要求我无条件搬离。
电话那头,赵玫律师的声音冷静、专业:“刘女士,您手头有什么证据?”
我列举了:假房产证实物,物业查询录音(我偷偷录的),房产局内部查询结果截图,中介确认挂牌和买家信息的通话录音(另一段录音),以及傅晋鹏亲口承认卖房用于儿子结婚的饭局对话(我悄悄用手机录了音)。
“证据链比较清晰,特别是伪造产权证明和擅自处分他人主要居住财产,对方涉嫌欺诈和恶意处置。”赵玫略作沉吟,“您现在最大的诉求是什么?要房子,还是要赔偿?”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房子已经卖了,买家可能不知情。我要傅晋鹏返还全部卖房款,并且赔偿。还有,在我拿到应得的之前,不能让这笔交易完成。”
“明白。您这种情况,可以立即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也就是冻结这笔交易和房款。需要提供担保。同时,起诉傅晋鹏欺诈、侵权,要求返还售房款及赔偿损失。鉴于傅家父母参与欺诈并施压,可以将他们列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您丈夫的态度?”
“他……摇摆。”我如实说。
“了解。他可能会成为关键证人,也可能站在对立面。您要有心理准备。另外,我们需要对您手中的假房产证进行司法鉴定。今天下午方便来律所详谈吗?带上所有证据原件和复印件。”
“方便。”
下午,在赵玫律师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我签署了委托代理合同,提供了所有证据。
赵律师效率极高,一边整理材料,一边指导助手起草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书。
“申请保全需要担保,通常提供保函或等值财产。您这边?”
“我用我的定期存款和理财账户做担保。”这是我工作几年攒下的,原本打算用来装修房子。
“可以。我们会尽快向法院提交。一旦法院裁定保全,房产交易会立即中止,房款也会被冻结在监管账户。”赵玫看着我,“刘女士,一旦启动法律程序,就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了。家庭关系可能会彻底破裂。您确定吗?”
我想起傅晋鹏理直气壮的脸,公婆“顾全大局”的嘴脸,傅高兴沉默退缩的样子。
“我确定。”我说。
赵玫点点头:“好。法院立案和保全裁定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期间,对方可能会察觉到,会有更激烈的反应。您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再单独接触傅晋鹏。”
三天后,我接到赵玫电话,语气略带紧迫:“刘女士,法院刚刚受理,保全裁定也下来了。但傅晋鹏那边可能通过中介听到了风声,正在催促买家曹晟瀚尽快付款过户,想抢在裁定送达前完成交易。我们的人会和法警一起去送达并张贴保全裁定。您……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我说,“我在家等着。”
我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场面。但我必须面对。
我回到那个不再是“家”的房子。傅高兴不在。我平静地收拾了一下客厅,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待。
约莫一个小时后,门被急促地敲响,不对,是砸响。伴随着傅晋鹏暴怒的吼声:“刘婉如!开门!你给我滚出来!”
我没动。
很快,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傅晋鹏有这房子的钥匙。
门被猛地推开,傅晋鹏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要吃人,他身后跟着同样怒气冲冲的婆婆周桂枝,公公傅学智沉着脸,傅峻熙和他的未婚妻则站在门外走廊,探头探脑。
“刘婉如!你干了什么!你竟然敢去法院告我!还敢申请冻结!”傅晋鹏几步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那是我的房子!”
婆婆拍着大腿哭喊:“造孽啊!我们傅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你要这样狠心绝情!那是你大哥啊!你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公公也厉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赶紧去把什么申请撤了!一家人对簿公堂,像什么话!丢人现眼!”
我站起来,避开傅晋鹏的手指,走到稍微开阔点的位置。“房子是你的?那你当初为什么用假证骗我们?现在为什么又背着我们卖房?”
“骗?那是权宜之计!”傅晋鹏咆哮,“现在家里有困难,卖房应急天经地义!你们暂时搬出去怎么了?少你们地方住了?我看你就是贪心不足!想霸占我们傅家的财产!”
“晋鹏!别这么说!”婆婆一边哭一边试图拉傅晋鹏,又看向我,“婉如,好孩子,妈求你了,别闹了。撤诉吧,啊?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妈保证,以后一定给你和高兴再弄套房子……”
“妈,你拿什么保证?”我看着她,“用另一个假证吗?”
婆婆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傅晋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手,似乎想打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静严肃的声音:“傅晋鹏先生是吗?我们是法院执行局的。这是应刘婉如女士申请,下达的财产保全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你名下位于XX小区X号楼XXX的房产,以及与该房产交易相关的款项,现依法予以冻结。请签收。”
两名穿着制服的法警,在赵玫律师的陪同下,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人手中拿着盖有鲜红法院大印的文件。
傅晋鹏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法警,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
公公傅学智也愣住了。
傅峻熙的未婚妻小声惊呼,捂住了嘴。
赵玫律师走进来,将一份文件副本递给我,对我微微点头。
傅晋鹏猛地抢过法警手中的裁定书,飞快地扫视,手抖得厉害。“冻结?凭什么冻结!那是我的房子!我卖的!你们法院讲不讲理!”
“傅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法警严肃地说,“裁定书载明了理由和法律依据。如果你对裁定不服,可以申请复议,但在复议期间,不停止裁定的执行。现在,请配合我们在涉案房产门上张贴封条,并告知我们买方曹晟瀚的联系方式及款项支付情况。”
“封条?!”傅晋鹏怪叫一声,“你们敢!这是我家!我看谁敢贴!”
他试图阻挡,但被法警严肃制止。另一名法警已经拿出封条。
婆婆“嗷”一嗓子,冲过去试图撕扯封条:“不能贴啊!贴了这房子还怎么卖啊!我孙子的婚事怎么办啊!”
场面一度混乱。
这时,傅高兴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显然是被叫回来的。
他看到屋内的情形,看到法警,看到母亲和大哥的癫狂,也看到我平静却决绝地站在一旁,他僵在门口,脸上是巨大的茫然和恐慌。
“高兴!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把法院的人都招来了!她要毁了这个家!毁了你侄子的婚事!”傅晋鹏像抓到救命稻草,冲着傅高兴吼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傅高兴身上。
婆婆扑过去抓住傅高兴的胳膊:“高兴,快,快劝劝婉如!让她撤了!快啊!”
傅高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痛苦和哀求:“婉如……婉如……非得这样吗?算我求你了……咱们不告了,行不行?搬出去,我跟你一起搬,我们租房子住……别闹到法院……”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在这一刻,他选择了他的血缘,他的“大家庭”,选择让我再次退让,吞下所有委屈。
心里最后一丝丝牵扯,也断了。
“傅高兴,”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从今天起,我的事,法律的事,不用你管。你可以选择站哪边,但别再来劝我。”
我转向赵玫律师和法警:“赵律师,警官,我们配合张贴封条。关于买方曹晟瀚的信息和交易细节,我这边有一些线索,可以提供。”
傅高兴如遭雷击,瘫软地靠在门框上。
傅晋鹏目眦欲裂,被法警挡着,只能破口大骂。
婆婆的哭嚎和公公的怒斥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混乱与不堪中,那两道交叉的、印着法院名称的白色封条,被稳稳地贴在了米白色的防盗门上。
像一个庄严而冷酷的句号,划断了所有的伪装与幻想。
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7
封条贴上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尖锐的噪音刺破。
傅晋鹏的咒骂,婆婆的哭嚎,公公的斥责,傅高兴失魂落魄的低语,还有门外隐约的邻居议论声,混成一团,挤压着这方小小的空间。
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早已收拾好的一个小行李箱。
里面只有我的一些重要物品、衣物和那本假房产证。
赵玫律师低声对我说:“刘女士,我们先离开这里。后续事宜,我们回律所沟通。”
我点点头,拉起箱子。
“你去哪儿?!你毁了峻熙的婚事就想跑?!”傅晋鹏想冲过来,被法警拦住。
他只能隔着人墙吼叫,“刘婉如!我跟你没完!这官司你别想赢!房子是我的!钱也是我的!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婆婆扑过来,不是扑向我,而是扑向傅高兴,捶打着他:“你看看!你看看啊!这就是你非要娶的女人!家门不幸!祸害啊!”
傅高兴任由母亲捶打,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里面有痛苦,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怨怼。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地方,看了一眼这群熟悉又陌生的“家人”,然后,跟在赵玫律师身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道贴着封条的门。
走廊里,傅峻熙和他的未婚妻紧紧靠在一起,女孩脸上满是惊惧和嫌弃,仿佛我是什么瘟疫。我走过他们身边,目不斜视。
下楼,上车。城市的喧嚣重新包裹过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隔膜感。
在赵玫的律所,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刚才的场面,你处理得很冷静。但接下来,心理压力会更大。傅晋鹏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会想尽办法干扰诉讼,甚至……威胁你。另外,你丈夫傅高兴,他很可能被家庭压力推向对立面,成为对方的证人。”
“我知道。”热水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但我还是觉得冷,“赵律师,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已经立案。接下来是证据交换和开庭准备。傅晋鹏肯定会主张房子是他的合法财产,有权处置。他会拿出真房产证。我们的核心攻击点在于:第一,他利用伪造的产权证明,使你们夫妻基于错误认识入住并长期占有使用该房屋,构成欺诈;第二,该房屋是你们的婚房,是家庭生活主要居住地,他擅自出售,侵害了你们的居住权和财产期待权;第三,卖房款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傅家父母参与欺诈劝说,承担连带责任。”赵律师条理清晰,“我们需要强化这几方面的证据:假证鉴定报告、你们为房屋添附支出的费用凭证、傅晋鹏急需用钱与卖房时间高度关联的证据、以及能证明当初是‘赠与’婚房而非‘借住’的证据,比如婚礼时的承诺录音、证人等。”
我苦笑:“婚礼时的承诺……过去太久了。证人,都是傅家的亲戚朋友。”
“尽力而为。你丈夫傅高兴的证言会很关键。但他现在……”赵律师没有说下去。
“我会再找他谈一次。”我说,尽管不抱希望。
果然,当晚,傅高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赵律师转达的。他希望和我“私下谈谈”。
我们约在律所楼下的一家咖啡馆。傅高兴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
“婉如,”他一坐下,就急切地说,“撤诉吧。算我求你了。今天妈回家就犯了高血压,爸气得直哆嗦。大哥扬言要跟你死磕到底,说倾家荡产也要告你诬告。一家人,何至于此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傅高兴,今天之前,我们是一家人。但你们家,谁把我当一家人了?用假证敷衍我的时候?背着我卖我住的房子的时候?还是全家逼我大度滚蛋的时候?”
“那是……那是大哥不对!爸妈也有他们的难处!”傅高兴辩解,“可我们是一体的啊!你把我大哥告了,把爸妈列为被告,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家里做人?怎么面对亲戚朋友?”
“所以,你的面子,你们傅家的‘和睦’,比我这两年被欺骗、被算计、差点无家可归的委屈,更重要,是吗?”我问。
傅高兴被我问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不能想个折中的办法吗?大哥卖房的钱,我们……我们可以跟他商量,让他分我们一部分,就当是补偿……”
“商量?”我几乎要笑出来,“傅高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大哥从来没想过要跟我们‘商量’。他眼里,那房子就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们只是暂时借住的乞丐,现在主人要用钱了,乞丐就该识趣地滚蛋。你还指望他分钱给你?”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打官司打到底?弄得人尽皆知,两败俱伤?”傅高兴的声音带了哭腔,“婉如,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就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退一步吗?我们先搬出来,慢慢再想办法,不行吗?官司一打,我们……我们可能就真的完了!”
他终于说出了他最害怕的——我们的婚姻。
我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旁人在低声谈笑。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们这一桌,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
“傅高兴,”我缓缓开口,“不是我要打这场官司,是你们家,逼得我不得不打。从我发现假证那一刻起,我就给过你们机会。我找你谈,找你大哥谈,我只要一个书面的保障,一个公平的对待。可你们给了我什么?是欺骗,是敷衍,是‘顾全大局’的压迫。现在,木已成舟,房子卖了,封条贴了,你让我撤诉?撤诉之后呢?我们搬出去,你大哥拿着卖房款给他儿子风光结婚,我们一无所有,还得感恩戴德谢谢他没把我们赶到大街上?然后继续等着你爸妈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以后想办法’?”
我摇摇头:“傅高兴,我累了。我不想再活在谎言和施舍里。这场官司,不仅是为了钱,是为了讨一个说法,要一个公道。哪怕最后我什么都得不到,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泥人。”
傅高兴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所以……没得商量了,是吗?”他哑声问。
“是。”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点点头,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
“好……好……我明白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我说,“爸妈和大哥那边……我会尽量劝他们。但……如果法庭上需要我作证……婉如,对不起。”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玻璃门外,融入夜色。我知道,他最后的“对不起”,意味着在法庭上,他大概率会选择维护他的血缘家庭。
也好。这样,更干净。
我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但心里,那块冰,却仿佛坚硬清晰了一些。
赵玫律师打来电话:“刘女士,傅晋鹏的律师刚才联系法院,提交了复议申请,要求解除保全。同时,他们可能会申请追加你丈夫傅高兴为第三人,或者试图让他出具对傅晋鹏有利的证言。另外,买方曹晟瀚那边,也通过律师表示,他是善意第三人,已支付大额定金,要求保障他的交易安全。形势比预想的复杂一些。”
“我们下一步怎么应对?”我问。
“坚持我们的诉讼请求。对于曹晟瀚,如果他确实不知情且支付合理对价,法律可能保护他的交易。但这不影响我们向傅晋鹏追索卖房款。当务之急,是坐实傅晋鹏的欺诈恶意。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当年‘赠与’承诺的证据,哪怕间接的。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我握着手机,脑海里飞速回溯。婚礼录像?谈话录音?短信?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婚礼前,因为婚房布置和家具购买,我和傅高兴有过几次争吵,我当时气头上在微信里跟一个闺蜜抱怨过,其中提到了“他爸妈说房子给我们了,但什么都让我们自己弄”之类的话。
那或许,可以算作一种间接证据。
还有……傅高兴那个旧笔记本里的欠条复印件。那是否能说明傅晋鹏一贯的处事风格?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赵玫。
“很好。这些细节都很重要。尤其是你闺蜜的证言和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辅助证据,证明你们当时是基于获得房屋的认知在筹备婚姻和生活。”赵玫鼓励道,“继续挖掘。另外,做好心理准备,庭审不会轻松。对方律师会极力攻击你,质疑你的动机,甚至可能试图把你描绘成一个贪图房产、破坏家庭的人。”
“我明白。”我说。
挂掉电话,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闺蜜的名字。
我知道,每向前一步,我和傅家,和傅高兴,就更远一分。
但这条路,我必须走到底。
08
傅晋鹏申请解除财产保全的复议,毫无悬念地被法院驳回了。
法官在裁定书中指出,我方提供的假证鉴定初步意见、欺诈嫌疑及紧急处置的必要性理由充分,符合保全条件。
这无疑给了傅晋鹏一记闷棍。他变得更加焦躁。
我没再回那个贴了封条的“家”,一直住在短租公寓。傅高兴也没再联系我。我们仿佛成了陌生人,只等着在法庭上相见。
一天下午,我接到物业打来的电话,是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语气有些紧张:“刘姐,您……您最近没回来住吧?刚才您大伯哥,带着好几个人,想强行撕掉法院的封条进去,被我们和邻居拦住了,吵得可凶了。他说是进去拿东西,但我们怕出事,没敢让。您……您小心点。”
我心里一紧,连忙道谢。
傅晋鹏这是狗急跳墙了。
我立刻将情况告知赵玫律师,赵律师随即联系了经办法官和法警,强调了对方可能破坏诉讼保全财产的风险。
法院很快对傅晋鹏进行了训诫,并再次明确告知破坏封条的法律后果。这股邪火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
但来自“家庭”的压力,换了一种方式袭来。
先是傅家的几个亲戚,轮番给我打电话,语气或劝解,或指责,核心意思无非是:一家人何必闹上法庭,让外人看笑话;傅晋鹏是长子,为家庭付出多,现在有难处,我做弟媳的应该体谅;傅高兴夹在中间多难受,要我多为丈夫想想;甚至有人说,女人太要强不好,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一律平静回复:“事情已经进入法律程序,有什么话,法庭上说吧。”然后挂断。
接着,我母亲也从老家打来电话,语气满是担忧和埋怨:“婉如,你怎么搞的?听说你把高兴他大哥告了?还连他爸妈都告了?这……这传出去多难听啊!以后你还怎么在傅家待?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忍一忍就过去了,闹这么大,以后怎么收场?”
我深吸一口气:“妈,不是我要闹。是他们家欺人太甚。用假房子骗我结婚,现在又要偷偷卖掉把我赶出去。如果我这次忍了,以后在他们家,我就永远抬不起头,任人拿捏。”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理是这么个理……可毕竟是人家父母兄弟,高兴他心里能没疙瘩?这官司就算赢了,家也散了啊!听妈的话,差不多就行了,让他们赔点钱,道个歉,就算了。真离了婚,你一个女的,怎么办?”
“妈,”我打断她,“如果这个‘家’是靠我不断委曲求全、牺牲自己来维持的,那散了,也没什么可惜。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您别操心了。”
母亲又絮叨了半天,才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怕我吃亏,怕我以后孤苦。可有些路,别人无法代替你去走,有些委屈,也不能指望别人真正理解。
开庭日期一天天临近。赵玫律师和我一遍遍梳理证据,模拟对方可能的抗辩理由和法庭询问。
假房产证的司法鉴定正式报告出来了,结论明确:系伪造。这是我们最有力的一颗子弹。
傅高兴最终没有站到我这边。
他通过律师向法庭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内容避重就轻,承认父母和大哥当年说过房子给他们夫妻,但具体如何操作他不清楚;承认收到过一本房产证,但未核实真伪;对于卖房一事,他表示事先不知情,得知后曾劝说大哥与我和平协商。
通篇没有指责傅晋鹏欺诈,反而隐约将责任引向“沟通不畅”和“误会”。
赵玫律师看完,冷笑:“滑头。既不敢彻底得罪他大哥,又不想显得完全不负责任。不过,这份说明里承认了‘说过给房子’和‘收到过证’,对我们也不是全无用处。”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起来,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
“是刘婉如女士吗?你好,我是曹晟瀚。”
我愣住了。那个买家?
“曹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我保持警惕。
“刘女士,冒昧打扰。关于XX小区那套房子的事,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你们之间的纠纷。”曹晟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首先声明,我购买这套房子,是通过正规中介,查验了房产证原件(傅晋鹏先生提供),并支付了合理定金。在法律上,我自信属于善意取得。”
“曹先生,我并没有质疑您的购买行为。我的诉讼对象是傅晋鹏,追索的是他的卖房款。”我解释道。
“我明白。”曹晟瀚顿了顿,“我联系你,不是想施加压力。恰恰相反,我想提供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信息。”
“哦?”我有些意外。
“我和傅晋鹏先生接触过程中,他非常急切,多次要求我提前支付全部房款,甚至愿意再降低一些价格。我因为资金安排问题,没有答应。后来交易被冻结,他非常暴躁,跟我抱怨时,说过一些话。”曹晟瀚缓缓道,“他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他弟弟夫妻白住了两年,现在家里急需用钱,他们理应腾地方,没想到弟媳如此不懂事,斤斤计较,还去法院告他。他还说……当年他父母把两套拆迁房都记在他名下,就是为了防着以后儿女结婚闹矛盾,没想到防不胜防。”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说‘都记在他名下’?”
“原话如此。”曹晟瀚肯定地说,“刘女士,我只是个想买房子的人,不想卷入你们的家庭纠纷。但这些话,我觉得或许能侧面证明,从一开始,傅晋鹏先生就清楚房子的权属状况,以及你们对权属的认知是错误的。如果需要,在法庭上,我可以就这部分通话内容作证。当然,是在我的律师认为合适且不损害我自身合法权益的情况下。”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曹先生,非常感谢!这对我的案子非常重要!”
“不必客气。我只是陈述事实。也希望这件事能尽快依法解决,不影响交易的最终走向。”曹晟瀚语气依然平淡,“祝你明天开庭顺利。”
结束通话,我心情复杂。这个陌生的买家,竟然成了可能提供关键证言的人。而本该最亲密的丈夫,却选择了模糊的立场。
世事真是讽刺。
我把曹晟瀚来电的情况立刻告诉了赵玫律师。
赵律师很振奋:“太好了!如果他能出庭作证,傅晋鹏‘明知权属且刻意隐瞒欺诈’的动机就更难辩驳了。我马上联系他的律师沟通作证事宜。”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明天,就是正面交锋的时刻。
我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09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十一法庭。庄重,肃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坐在原告席上,身边是赵玫律师。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傅家父母、傅晋鹏的妻子王秀梅、傅峻熙和他的未婚妻。
傅高兴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低着头。
傅晋鹏和他的代理律师坐在被告席,脸色阴沉。
买方曹晟瀚和他的律师也来了,坐在另一边。
审判长薛德林,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法官,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核对当事人,宣读权利义务,然后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赵玫律师首先陈述诉讼请求:确认傅晋鹏以伪造房产证方式欺诈原告,擅自出售原告婚房构成侵权;判令傅晋鹏返还原告房屋出售全部款项及利息,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傅家父母承担连带责任。
她的陈述条理清晰,语气坚定。
轮到傅晋鹏的律师答辩。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语速很快的男律师。
他主要观点就一个:涉案房屋登记所有权人为傅晋鹏,系其合法财产,其有权处分。
傅晋鹏因家庭需要出售房屋,合情合理合法。
原告夫妇系经家人同意暂时借住,并非房屋权利人。
原告所称“欺诈”无事实依据,所谓的“假房产证”来源不明,与被告无关。
原告提起诉讼纯属无理缠讼,意在侵占被告合法财产。
火药味从一开始就很浓。
举证质证环节,是真正的交锋。
我方出示的第一组证据,就是那本假房产证原件及司法鉴定书。
赵律师着重指出该证伪造工艺低劣,但足以以假乱真,使普通民众误信,并强调该证由傅晋鹏在婚礼后次日亲手交付。
傅晋鹏的律师立刻质疑:“这份所谓的‘假证’,我方当事人从未见过,更从未交付!原告声称是我当事人交付,有何证据?谁能证明?谁能证明这本证就是我当事人当时给的那本?时过境迁,原告完全可能自行伪造一本,栽赃陷害!”
“审判长,”赵玫冷静回应,“首先,假证的纸质、印刷特征与两年前普遍使用的版本相符,非近期伪造。其次,交付过程,被告傅高兴可以作证。”
傅高兴被传唤作证。他走到证人席,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赵律师问:“傅高兴,婚礼第二天早上,在你父母家,你大哥傅晋鹏是否当面交给了你和刘婉如一个深红色盒子,里面是一本房产证?”
傅高兴沉默了几秒,低声回答:“……是。”
“那本房产证,户主名字是不是打印着傅高兴、刘婉如?”
“……是。”
“那本证,后来一直由你们保管?”
“……是,放在家里。”
傅晋鹏的律师立刻追问:“傅高兴,你看清楚,现在原告出示的这本证,是不是当年你大哥给的那本?你能百分之百确定吗?”
傅高兴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我手中的证,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样子……很像。但……过了这么久,我……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赵律师微微皱眉,但没纠缠,继续问:“当时你父母和你大哥,是否明确表示这套房子是给你们夫妻的婚房?”
“说过……给我们住。”
“只是‘给住’,还是‘给房子’?有没有说过户之类的话?”
傅高兴额头冒汗:“当时……爸妈和大哥说,先这么住着,以后……以后再说。没说具体过户。”
对方律师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接着,我方出示了物业查询录音、房产局查询记录,证明房屋一直登记在傅晋鹏名下。
对方对此无异议,但坚持这是事实权属,恰恰证明原告是借住。
我方出示了与中介、以及与曹晟瀚的通话录音,证明傅晋鹏背着我方卖房。对方律师辩称,处分自己名下的财产,无需告知借住人。
关键的转折,出现在我方申请证人曹晟瀚出庭。
曹晟瀚走上证人席,神态自若。他陈述了购房经过,确认查看了傅晋鹏提供的真实房产证,并支付定金。
赵律师问:“曹先生,在与傅晋鹏先生接触过程中,他是否表现出异常急切的售房心态?是否提及售房原因及相关家庭情况?”
曹晟瀚回答:“是的。他非常急切,多次催促付款,并愿意降价。至于原因,他提到儿子结婚急需用钱。另外……”他顿了顿,“在一次通话中,他抱怨时提到,这房子本来就是他弟弟夫妻白住了两年,现在家里急需用钱,他们理应腾地方。还提到,当年他父母把两套拆迁房都记在他名下,就是为了防着以后儿女结婚闹矛盾。”
“反对!”傅晋鹏的律师猛地站起来,“证人陈述的是传闻证据,且涉及当事人隐私,与本案无关!”
薛德林法官沉吟了一下:“证人陈述的,是被告傅晋鹏在特定情境下的言论,可能反映其主观认知和动机。本庭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判断其证明力。反对无效。证人继续。”
曹晟瀚点头致意,完成了作证。
傅晋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曹晟瀚一眼。
我方最后出示了我和闺蜜的微信聊天记录(公证过),闺蜜也出庭作证,证明婚礼前后我曾多次提及傅家将房子给我们作为婚房。
这虽然是间接证据,但形成了一个连续的证据链,佐证我们并非简单“借住”,而是基于获得房屋的期待在经营婚姻生活。
傅晋鹏的律师则主要出示了那本真实的房产证,以及傅家父母的一份书面证言。
证言称,当年因为高兴结婚急用房,便将傅晋鹏名下的一套房子“借给”高兴夫妻暂时居住,从未有过赠与的意思表示。
傅晋鹏作为产权人,有权收回。
质证时,赵玫律师尖锐指出:“傅学智、周桂枝作为被告傅晋鹏的父母,与被告具有重大利害关系,其证言证明力较弱。且其证言与婚礼时的承诺、长期以来的家庭认知、以及被告傅晋鹏对曹晟瀚先生所言均存在矛盾。结合伪造房产证这一关键事实,足以认定被告傅晋鹏存在欺诈故意,而二老对此知情并配合。”
法庭辩论阶段,双方唇枪舌剑。
我方紧扣“欺诈”和“侵权”核心,强调傅晋鹏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伪造文件,使我方陷入错误认识,处分了本可作为家庭重大财产的权益,其擅自卖房行为彻底摧毁了我方基于婚房的居住稳定性和财产期待,性质恶劣。
对方则反复强调物权登记的公信力和处分权,指责我方企图通过诉讼侵占他人财产。
薛德林法官一直认真倾听,偶尔发问,问题犀利,直指关键。
最后陈述时,傅晋鹏情绪激动,抢过话头喊道:“法官!这房子是我爹妈拆迁分的,写我的名字天经地义!我卖自己的房子给儿子结婚,有什么错?她刘婉如就是贪心!想霸占我们傅家的产业!那假证跟我没关系!谁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直到法官让他注意法庭秩序。
轮到我,我只说了几句:“审判长,我嫁给傅高兴,是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两年时间,我真心把那里当家,把傅家人当亲人。但我得到的,是欺骗,是算计,是被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今天坐在法庭上,不是我想要的。但我需要法律给我一个公平的裁决,告诉我,我的坚持没有错。”
庭审结束,薛德林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有些刺眼。
傅家人簇拥着傅晋鹏,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我。
傅高兴远远站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转过身,朝着他父母大哥的方向走了过去。
曹晟瀚和他的律师走过来,对我点点头,没有多言,离开了。
赵玫律师拍拍我的肩膀:“庭审表现很好。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现在,等判决吧。”
我知道,法律的判决或许很快会下来。
但生活的判决,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
10
判决书是在两周后下来的。
赵玫律师第一时间通知了我结果。法院采纳了我方大部分意见。
判决认定:傅晋鹏在傅高兴、刘婉如结婚时,明知房屋登记在自己名下,却提供伪造的《房屋所有权证》,使刘婉如、傅高兴误以为已取得该房屋所有权,并基于此信赖长期居住、投入,傅晋鹏的行为构成欺诈。
傅晋鹏在未告知刘婉如、傅高兴的情况下,擅自出售该房屋,侵害了二人基于婚约和欺诈行为而产生的合法居住权益及财产期待利益。
傅学智、周桂枝作为傅晋鹏父母及知情人,其行为对欺诈后果的发生负有责任。
判决如下:
一、傅晋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刘婉如、傅高兴返还出售涉案房屋所得的全部款项(具体金额以交易合同及付款凭证为准)。
二、傅晋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刘婉如、傅高兴经济损失(包括房屋添附费用、搬家费用等,具体金额另行计算确定)。
三、傅学智、周桂枝对上述第一、二项判决确定的傅晋鹏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刘婉如、傅高兴的其他诉讼请求(包括精神损害赔偿等)。
五、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傅晋鹏、傅学智、周桂枝共同负担。
关于买方曹晟瀚,法院在判决书中认为,其属于善意第三人,已支付合理对价,且房屋买卖交易因本案诉讼及保全未能完成,其合法权益可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本案不予处理。
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也不彻底。
拿回了卖房款和部分赔偿,但房子没了,附加的精神赔偿请求被驳回。
傅家父母承担连带责任,这意味着他们名下的财产也可能被执行。
赵律师说,这已经是在现有证据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法律保护物权,但也惩治欺诈。
我们证明了欺诈,所以拿回了钱。
但房子作为物权,在傅晋鹏名下,他卖给善意第三人,法律最终倾向保护交易安全。
至于精神赔偿,在财产纠纷中支持的比例本来就不高。
“傅晋鹏他们很可能会上诉。”赵律师说,“但二审改判的几率不大。你们要做好应对准备。另外,傅高兴作为共同原告,也享有判决确定的权益。”
我点点头。钱,我和傅高兴一人一半?还是怎样?这已经不重要了。
判决书送达后,我接到了傅高兴的电话。这是庭审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他的声音很疲惫,也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
“婉如,判决书我收到了。”
“嗯。”
“钱……到时候打到卡上,我们……怎么分?”他问得直接。
“按判决,是我们两个人的。你拿你那份。”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离开这里,换个环境。”我顿了顿,“你呢?”
“我……”他苦笑一声,“爸妈那边……大哥那边……我可能,还是得回去。我妈血压一直不稳定,爸也老了……家里闹成这样,我不能再走了。”
我明白了。他最终选择了他的来处,而不是我们的去处。
“那就这样吧。”我说,“傅高兴,保重。”
“你也保重,婉如。”他挂了电话。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平静得如同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我去了趟那个贴封条的房子。
判决后,保全解除,封条被撕掉了,但痕迹还在。
傅晋鹏已经搬空了里面所有属于他的、以及他认为是傅家的东西。
剩下一些笨重的家具和我们后来添置的零碎。
我用钥匙打开门(钥匙一直没还),屋里空荡荡,冷清清,积了一层薄灰。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还整齐地挂着,傅高兴的已经全部拿走了。
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还在。
这个空间里,属于我的痕迹,寥寥无几,就像我这两年的婚姻和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大编织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几本书,一些个人用品。没有太多,很快就装完了。
最后,我走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墙壁,那里曾经挂过我们的结婚照。照片早就被我收起来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我拿出判决书复印件,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工整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下面,压着那本深红色的、伪造的房产证。
转身,拉起装着我自己衣物的编织袋,走出门。
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楼道里很安静。我拖着袋子,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下行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个曾经承载过希望、谎言、争执和最终审判的空间,彻底关在外面。
电梯平稳下降。
我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很好。我抬头看了看天,很蓝。
拖着行李,我慢慢走向小区门口。路过中心花园时,看到几个老人带着孩子玩耍,笑声阵阵。
很平常的一天。
我走出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汇入车流,向前驶去。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这个我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这个曾经我以为会扎根的地方,渐渐模糊在视野里。
没有恨,也没有太多眷恋。
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潮水,退去后,沙滩上只剩下干净的、坚硬的痕迹。
而新的潮水,终会再来。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