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恋歌—— 献给天下兵团结成夫妇的战友们

第一章 荒原上的青春与姻缘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广袤的内蒙古草原与河套平原上,一面面写着“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红旗迎风招展,来自北京、天津、上海、浙江呼和浩特等全国各地的知青,怀揣着懵懂的理想与忐忑的心情,踏上了这片陌生又辽阔的土地。他们大多是五〇后,出生在新中国的晨光里,成长在时代的浪潮中,褪去了城市的烟火气,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兵团军装,从此,戈壁、农田、营房、水渠,便成了他们青春最深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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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花了许久的时间,细细统计过身边两个团、十几个连队的战友往事,不算全面,却极具代表性。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兵团男女战友最终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足足占到了三成左右。这个数字,放在如今看来或许不算惊人,可在那个通讯闭塞、前途未卜、一切都被军事化规训的年代,已然是极高的成功率。

这些姻缘里,有从小一同长大、从故乡相伴到兵团的同城人,有隔着数百里兵团驻地、靠一封封书信维系思念的异地恋人,更有跨越长江黄河、南北方生活习惯截然不同却最终相守一生的伴侣。其中,同城而来的知青,因为有着共同的乡音、相似的成长记忆,在异乡的荒原上更容易彼此靠近,走到最后的概率,也自然更高一些。

我们这代五〇后,虽说是新中国的同龄人,骨子里却依旧镌刻着中华五千多年沉淀下来的传统礼仪与本分。对待婚姻,我们从没有半分儿戏之心,更多的是责任、坚守与忠诚。认定了一个人,便是想着过一辈子,风风雨雨,不离不弃。

每每想起这些,总忍不住和当下的年轻人对比。如今大学校园里的爱情,来得热烈,走得匆忙,牵手的人比比皆是,能携手走过毕业、走过岁月的,却寥寥无几。而我们兵团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铺垫,没有锦衣玉食的物质支撑,却在黄沙与汗水里,扎下了最深的根,开出了最韧的花。这不是时代的优劣之分,只是特殊的岁月,赋予了我们特殊的深情。第二章 冰封下的爱的萌芽

初入兵团的日子,是彻头彻尾的军事化管理。出操、耕地、放牧、修渠,一切行动听指挥,衣食住行都按着部队的规矩来。兵团里男女生人数大致相当,可在那个思想保守、规矩森严的环境里,男女之间的界限,像是一道无形的高墙,横亘在每一个知青的心里。

兵团有明文规定:严禁男女战友之间谈恋爱,一旦发现,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记过处分,影响个人前途。这条规矩,像一道紧箍咒,牢牢锁住了所有人的心动。

于是,最荒诞又最真实的场景,每天都在营房、田间、地头上演: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明明是中学里同窗数载的同班同学,在兵团里迎面撞见,却要立刻低下头,装作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脸上半点波澜都不敢显露,脚步匆匆,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成了奢望。那份藏在心底的熟悉与好感,只能被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

即便有少数人,心底悄悄生出了爱的萌芽,也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约会是绝对不敢在白天、不敢在营房附近的,唯有等到夜深人静,月光洒在草原上,才敢小心翼翼地约上对方,走到离连队几里地外的戈壁滩、树林里,压低声音说几句悄悄话,连牵手都要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在现役军人管理兵团的前几年,这样的偷偷相恋,少之又少。一来是管理严苛,惩罚分明,没人敢轻易触碰红线;二来是彼时的我们,年纪尚小,大多十六七岁,生理与心理都未完全成熟,对爱情的认知,还停留在懵懂与羞涩里。

可情感这东西,从来都是压不住的。就像地下的岩浆,越是被岩石禁锢,积攒的力量就越是汹涌。等到管理渐渐松动,学生干部与地方干部接手连队事务后,那道禁锢爱情的高墙,终于裂开了缝隙。

一瞬间,压抑了数年的心动,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破土而出,又像火山喷发一般,炽热的爱情火焰直冲云霄,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都要滚烫。沉寂已久的兵团,终于迎来了属于青春的恋爱时代。

而在这片荒原上滋生的爱情,各有各的缘由,各有各的开端:

有的是旧识重逢,一拍即合。不是同窗校友,就是街坊发小,从故乡到兵团,跨越千里的陪伴,让彼此本就存在的友情与好感,在异乡的孤独里迅速升温。没有陌生感,没有试探,一个眼神,一句乡音,便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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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是相依为命,日久生情。远离父母亲人,孤身一人在艰苦的兵团劳作,年轻的姑娘们扛不住重体力活,心底总盼着一份依靠与保护;而男战友们粗枝大叶,缝补浆洗一窍不通,也需要女生的细心照料。于是,男生帮女生扛麻袋、修农具,女生帮男生洗衣服、做针线,性别上的互补,日子里的陪伴,让情愫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有的是抵御寂寞,寻找慰藉。兵团的生活,枯燥到令人窒息。白天是无休止的体力劳动,晚上回到营房,除了睡觉,便只剩沉默。没有娱乐活动,没有书籍报刊,同性战友之间的话题,早已翻来覆去聊了无数遍。漫漫长夜,无边的孤独包裹着每一个人,找一个人说说话、聊聊天,成了对抗枯燥生活唯一的寄托,爱情,便在这样的陪伴里悄然到来。

还有的是心生虚荣,赶时髦。尤其是年轻的女战士,看到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有了男朋友,心底便开始着急。怕被人议论自己长得不好看、没有魅力,怕被人嘲笑没人喜欢、没人看得上。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与虚荣,硬着头皮主动靠近心仪的男生,刻意相处,刻意亲近,可日子久了,假意也变成了真心,虚荣也化作了深情。这样的姑娘,在兵团里,不在少数。

其实,无论最初的出发点是什么,说到底,都是一群前途迷茫的年轻人,在枯燥又艰苦的岁月里,想为自己找一份温暖,找一个依靠,找一点活下去的盼头。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我们,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抓住身边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彼此取暖,彼此支撑。

第三章 大渠堤坝上的浪漫恋曲

兵团的爱情,即便松动了禁锢,也依旧不敢完全公开。大多恋人,还是在偷偷摸摸中,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小甜蜜。可就是这样见不得光的爱情,却在内蒙古的蓝天白云下,谱写了最浪漫的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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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队外的那条大渠,是我们所有兵团人心中,最难忘的爱情圣地。

那是农田灌溉的主要水源,宽阔的堤坝用泥土层层夯实,坚固又平整,足以让马车从容驶过。堤坝两旁,白桦树一棵棵整齐排列,笔直的树干,洁白的树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恋人们低声吟唱。放眼望去,堤坝下是一望无际的麦地,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伏,那是我们兵团战士用一滴滴汗水浇灌出来的土地,是一幅写满青春与辛劳的丰收画卷。

我至今记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大渠堤坝上锻炼身体、打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麦浪泛着金光,白桦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切都安静又美好。

忽然,一阵优美动听的女中音,从白桦林深处飘了过来,穿过麦浪,落在我的耳边:“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是我心爱……”

是《红梅花儿开》,一首苏联民歌。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歌曲被归为“封资修”,是绝对不敢在公开场合哼唱的。可那歌声温柔又勇敢,清亮又深情,听得出来,姑娘受过专业的声乐训练,每一个音符都唱得恰到好处。

我循着歌声慢慢走近,刚要看清身影,又一阵低沉醇厚的男声,缓缓接了上来:“只有你的眼,能看破我的生平;只有你的心,能理解我的衷情。你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你是山上的树,我是那树上的枯藤;你是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上的浮萍!”

那嗓音温润又有力量,字字句句都藏着化不开的深情。我年少无知,从未听过这首歌,后来才知晓,那是三十年代后期轰动全国的《夜半歌声》,田汉作词,人民音乐家冼星海作曲,是藏在岁月里的经典。

等我走到近处,一男一女两个挺拔的身影,在白桦树与夕阳的映衬下,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是连队其他排的战友,都是从北京来的67届高中生,原本就是同一所学校不同班级的校友,在学校时,便都是合唱团的骨干。他们没有用甜言蜜语表白,没有用书信试探心意,而是以歌会友,以曲牵线,在这片荒凉的堤坝上,用最浪漫的方式,定下了彼此的心意。

从那以后,这条普普通通的大渠堤坝,便成了兵团恋人最向往的地方,成了通往爱情的康庄大道。

春夏秋三季的夜晚,月光洒在堤坝上,三三两两的男女战友,便会悄悄来到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精致的礼物,只有清风、麦浪、白桦树与满天星辰,可这里的浪漫,却胜过世间所有的花前月下。

有人在这里吟诗作对,中外名诗的声音,回荡在堤坝上空,飘向远方的麦田。我最爱的,是一位天津战友朗诵的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他的嗓音浑厚,朗诵时满含深情,一字一句,都把人带入诗歌的梦境里,让枯燥的兵团生活,多了一丝诗意与温柔。

有人在这里交换日记,把心底的心事、对未来的迷茫、对故乡的思念,一字一句写在纸上,递给最信任的人;有人一起翻看难得的手抄本,偷偷哼唱着营房里不允许唱的《南京之歌》,唱着世界名曲,唱着五十年代的经典老歌,那些被禁止的旋律,成了他们爱情最独特的见证。

更多的恋人,是在劳累了一天后,并肩坐在堤坝上。白天的耕地、修渠、收割,早已让他们筋疲力尽,可依偎在一起,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他们头靠着肩,肩挨着头,静静地望着天上的北斗星,呼吸着草原上清新的、带着麦香的空气,轻声倾诉着内心的感受,畅谈着遥不可及却又无比向往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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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蒙古草原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荣华富贵,可这样在同甘共苦中培养起来的感情,有着最坚实的基石——同舟共济,风雨同舟。我们在这片荒原上,学会了心疼一个人,照顾一个人,理解一个人,深爱一个人。即便后来,因为时代的变迁、命运的安排,有些人终究没能走到最后,可那段青春年少里的甜蜜与心动,那份在黄沙中相互依偎的温暖,永远藏在心底,成为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温柔。

第四章 天边一曲寄相思

兵团的爱情,有相守一生的圆满,也有擦肩而过的遗憾。那些遗憾,没有怨恨,没有惋惜,只有藏在岁月深处的牵挂,化作一曲长歌,传唱至今。

在我们内蒙古兵团的战友里,吉尔格楞与傅莹的故事,是所有人心中,最温柔也最怅然的一笔。

当年在兵团,他们也曾是大渠堤坝上的一对恋人,也曾在白桦树下并肩漫步,在麦浪旁轻声歌唱。他们的爱情,和所有兵团恋人一样,纯粹、炽热、干净,扎根在青春的土壤里,开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只是后来,时代的浪潮将他们推向了不同的远方,各自奔赴前程,那段青涩的爱恋,便被悄悄藏在了心底,藏在了内蒙古的风沙里。

一晃三十年,岁月匆匆,物是人非。

某天,首都机场的人潮中,两人偶然相遇。彼时的傅莹,已是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大使,身着正装,从容优雅,身负国家使命,步履匆匆;而吉尔格楞,依旧带着草原儿女的深情与洒脱。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甚至没有一句问候。只是在人群中,擦肩而过,四目相对,眼神轻轻交汇,那一瞬间,三十年的岁月流转,三十年的青春过往,三十年的藏在心底的思念,都在那一眼里,尽诉无遗。

而后,傅莹转身,继续奔赴自己的使命;吉尔格楞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生活。可那一眼的重逢,却在吉尔格楞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段被尘封的兵团岁月,那个白桦树下的姑娘,那段纯粹的青春爱恋,再次涌上心头。他回到宿舍,提笔写下,把半生的思念、岁月的怅然、草原的深情,都化作了一行行歌词,谱成了一曲家喻户晓的《天边》。

“天边有一对双星,那是我梦中的眼睛;山中有一片晨雾,那是你昨夜的柔情……”

歌声悠扬,婉转深情,飘过内蒙古的草原,飘过兵团的旧地,飘过千万知青的青春记忆,从过去唱到现在,经久不衰。

那是吉尔格楞写给傅莹的歌,写给兵团岁月的歌,更是写给所有兵团知青、所有在特殊年代里爱过、痛过、坚守过的人们的歌。

这,就是我们的兵团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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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千万知青的青春姻缘,是内蒙古荒原上的爱恨情长,是黄沙与汗水里的忠诚与坚守,是藏在心底一辈子的温柔与思念。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却在最艰苦的岁月里,写下了最动人的爱情,刻在了每一个兵团人的骨血里,岁岁年年,永不磨灭。

(本文来源:老知青家园)

作者:钱焕章

编辑配图: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