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那一下嗡鸣过去之后,我先看见的,是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清炒虾仁,油光亮亮的,旁边一碗冬瓜汤还冒着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脸已经疼得麻了。
婆婆赵桂兰坐在主位,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又冷又硬,像是我不是她儿媳,而是个欠了她八百辈子债的外人。张磊站在我面前,手还没放下去,呼吸有点重,像刚做完一件多不得了的大事。客厅里的吊灯照得太亮了,亮得我连地板缝里那点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愣着干什么?装可怜给谁看?”赵桂兰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声音又尖又利,“你妈看病是你娘家的事,跑来我们陈家摆什么谱?你嫁进来了,心就该在陈家,不该还老惦记你那个娘家。”
我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我用的是自己的工资,不花他们一分钱。话还没出口,张磊第二巴掌已经落下来了。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我整个人朝旁边一歪,膝盖砸在地上,掌心撑住地砖的时候,骨头都跟着发麻。嘴里一股血腥味涌上来,我舔到嘴角,咸的,铁锈一样。
赵桂兰倒是舒坦了,靠回椅背上,抬抬下巴:“这才像样。早该这么治她。”
张磊立刻回头看她,脸上那副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更不是失手后的懊恼,他那眼神里只有讨好,像个等夸奖的小孩,带着点邀功似的:“妈,这下消气了吧?”
赵桂兰哼了一声,终于满意了:“早该这样。”
我没说话。
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气,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什么都清了。好像有根绷了很久的线,被这两个巴掌啪地一声抽断了。断了以后,不闹,不响,反而静得吓人。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蹭上了一块暗红。张磊大概以为我接下来要哭,要闹,要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跟他争一句“你怎么能打我”,他甚至都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已经准备好接我的情绪。
可我没有。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连一秒都没有,可我心里已经把他看完了。从认识到结婚,从甜言蜜语到现在这两巴掌,我一下子全看透了。
然后我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我只是进来拿个东西,过一会儿还会出去继续做饭,继续收拾桌子,继续过那个烂透了却一直假装没烂的日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我背靠着门站了几秒,外面还能听见赵桂兰的声音,她大概觉得自己打赢了,语气都透着一股得意:“别管她,晾她一会儿就老实了。女人都这样,骨头轻,打一顿就好了。”
张磊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懒得听。
我走到梳妆镜前,打开灯。
镜子里的我有点陌生。左脸已经肿起来了,巴掌印特别清楚,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右边脸颊也红得厉害,嘴角破了,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起了一小块青紫。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挂在脸边,衬得那张脸更狼狈。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能忍的。婚后这几年,赵桂兰阴阳怪气,张磊和稀泥,我都一遍遍告诉自己,忍忍吧,结了婚哪有不磕碰的。老人家脾气大一点正常,张磊夹在中间也难做,我让一让,家里总会好的。
现在想想,我真是把自己劝得太久了。
劝到最后,别人都习惯踩着我了。
我拿起手机,先给自己的脸拍照。
正面,侧面,嘴角,额角,一张一张拍得很清楚。然后我点开家里的监控软件,把刚才客厅那段录像调了出来。客厅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餐桌,一个对着沙发,收音也清楚。
视频里,我说想请两天假,带有腿疾的母亲去省医院检查。
赵桂兰把筷子一拍,脸一下沉下去:“你妈看病凭什么花我们家的钱?你嫁到陈家,挣的钱就都是陈家的!”
我说我用自己的工资。
她立刻冲张磊喊:“你管不了你媳妇了?还是不是个男人!”
紧接着,就是张磊起身,走过来,抬手。
第一个巴掌。
赵桂兰在旁边接话:“再来一下,打轻了她不长记性!”
第二个巴掌。
然后是张磊回头那句,“妈,这下消气了吧?”
再然后,就是赵桂兰那句:“早该这么治她!”
我把视频从头到尾看完,手指一点都没抖。
有时候人一旦死了心,真会冷静得不像话。
我先把视频下载保存,又上传到云盘,转存到邮箱。做完这些,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
周明远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哥,做律师很多年了,之前我创业注册公司,有些合同就是找他看过。他这人说话不绕弯,办事也利索,我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人。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只写了两句。
“周律师,我要离婚。”
“今天上午,我丈夫张磊在他母亲赵桂兰教唆下对我实施家暴,我有监控视频和伤情照片,现在发给你。”
很快,他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按下接听,那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视频我看了,证据很完整。你现在先去派出所报案,再去医院做检查,伤情鉴定越快越好。林晚,你听我一句,不要再跟他们待在一起,先离开那个环境。”
“好。”我应了一声。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不是普通家庭纠纷,这是家暴。你别再替他们找理由。”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肿起来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凉:“不会了,这次真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先把该做的事一件件捋顺。
我的工资卡、存款、房贷、公积金、公司账户,哪些是我个人名下的,哪些平时给张磊用了副卡,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婚前买的房子,首付是我自己出的,婚后房贷也基本是我在还。车是我婚前全款买的。现在住的这套房,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还有我自己开的工作室,虽说规模不大,可这些年稳定下来,也算是我一点点做起来的。
这些东西,我以前没细算,是因为觉得两口子过日子,没必要算那么清。
可人家都能扇你巴掌了,你还替人家糊涂,那就不是大度,是蠢。
我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副卡。
张磊一张,赵桂兰一张。
还有一张,当初是张磊说他妈去市场买菜、交个水电方便,让我顺手开了副卡。现在回头看,哪是什么方便,分明就是拿我的钱拿顺手了。
我一个一个点下去,冻结。
页面弹出“操作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很平静。
做完这些,我收起手机,拿了证件和车钥匙,开门出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档调解节目,一个主持人正在劝人“家和万事兴”。真够讽刺的。
赵桂兰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语气照样硬:“知道错了就去把碗刷了,再去炖个排骨汤。中午我胃不舒服,别做太油的。”
我站在玄关换鞋,没理她。
张磊这时候才看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的安静有点不对劲,皱眉问:“你去哪儿?”
我系好鞋带,站起身,语气也很平:“出去一趟。”
“出去干什么?”他朝我走近一步,“林晚,你别作。打你两下是因为你顶撞妈,你自己也有问题,别把事闹大。”
我抬眼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反而更硬了:“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到了这一步,他竟然还觉得是我在闹。
我懒得跟他说,拉开门就走了。
身后传来赵桂兰拔高的声音:“有本事你就别回来!一个女人家,离了男人能活几天!”
我脚步连停都没停。
门在我身后关上,楼道里一下安静下来。
电梯缓缓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肿得厉害的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醒得不算太晚。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不是委屈,是怕吓着她。她腿本来就不好,这几天走路都疼,我今天本来还想着请假带她去省医院拍片子,谁知道这边先出了这种事。
“晚晚?”我妈在那头叫我,“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忙呢?”
我吸了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平:“妈,我今天可能不能去接你了。你先别急,我这边有点事。”
她一听就觉出不对了:“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说:“妈,我跟张磊要离婚了。”
那头一下静下来。
过了几秒,我妈才低声问:“他打你了?”
眼泪就是这时候突然上来的。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全世界只有我妈,隔着电话听我一句话,就知道我到底遭了什么。
我靠边把车停下,额头抵着方向盘,声音发哑:“嗯,打了,两巴掌。赵桂兰在旁边让他打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冷气,声音都抖了:“你现在在哪儿?你别回去,千万别回去!你来妈这儿,你马上来妈这儿!”
“我先去派出所报案。”我用力擦掉眼泪,“妈,你别乱走,在家等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她怎么可能信我没事,声音都带哭腔了:“都打你了还叫没事?林晚,你是不是早就受委屈了?你一直不跟妈说,是不是?”
我喉咙堵得发紧,却还是逼着自己稳住:“现在说也不晚。妈,这次我不会再忍了。”
到派出所后,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警,姓许。她看见我脸上的伤,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先让我坐下,再问我情况。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把监控视频和照片都给她看。
许警官看完视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气:“这种也太过分了,施暴加教唆,一个都跑不了。你先做笔录,我们会联系他们过来。”
做笔录的时候,我一句都没省。
包括赵桂兰那句“你嫁到陈家,挣的钱就都是陈家的”,包括她喊张磊“还是不是个男人”,也包括张磊打完以后那句“妈,这下消气了吧”。
我以前总觉得家丑不能外扬,哪怕受委屈,也尽量关起门来自己消化。可到今天我才明白,很多恶,就是靠“别说出去”活下来的。
你不说,别人就敢一直做。
笔录做完,许警官让我去医院做检查,顺便开伤情证明。她还提醒我,后续可以申请家暴告诫书,如果离婚,也要把这些材料都留好。
我点头,一样一样记下来。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我先去了医院。
检查、挂号、拍片、处理伤口,折腾完已经中午了。医生看着我脸上的伤,也没多问,只说最近几天别碰水,软组织挫伤要慢慢消肿,额角如果头晕恶心就得立刻复查。
我拿着病历和检查单坐在走廊上,手机这时候开始狂震。
张磊打来的,连续十几个。
我挂掉,他再打。
再挂,再打。
最后我接了。
刚一接通,那头就压着火气吼过来:“林晚你在哪儿?派出所的人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你真报警了?”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不然呢?挨完打还得谢谢你?”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随即恼羞成怒:“你至于吗?家里拌嘴动两下手,你就报警?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老公打你?你脸上有光是不是?”
我闭了闭眼。
到这会儿了,他在意的还不是他打了我,而是这事会不会让他丢人。
“张磊,”我慢慢开口,“从现在开始,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再找我。有什么话,留着跟警察和律师说。”
“律师?”他声音一下变了调,“你找律师干什么?”
“离婚。”
那头静了两秒,紧接着炸了:“林晚你有病吧?就因为两巴掌你就离婚?你闹给谁看?”
我没再听下去,直接挂了。
然后把他号码拉黑。
过了没一会儿,赵桂兰又打来了。我想都没想,继续拉黑。
这下世界终于清静了。
下午三点多,我去了我妈那儿。
她开门看见我脸的时候,当场就哭了,扶着门框站都站不稳。我爸本来在阳台收衣服,一扭头看见我,整个人脸色都变了,手里的衣架啪地掉地上。
“谁打的?”我爸问,声音特别沉。
“张磊。”我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去拿外套,看那架势是要出门。我赶紧拦住他:“爸,你别去,我已经报警了,也找律师了。”
“报警归报警,我得去问问他凭什么打我女儿!”我爸气得手都在抖,“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送到他们家让人打的!”
我妈一边掉眼泪一边拉着我坐下,手摸着我脸,碰都不敢用力,声音哽得不成样子:“早知道这样,当初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嫁。”
这句话她以前没说过。
她一直怕给我压力,怕我婚后难做,所以哪怕察觉到我过得不顺,也只是旁敲侧击问几句。可这次,她是真的后悔了。
我握住她的手:“现在也不晚。”
我爸到底没去陈家。
不是不想去,是被我和我妈一起劝住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心里很明白,真闹上门,反而容易把自己拖进他们擅长的那种烂泥里。
我要的不是吵赢,不是撒气。
我要的是彻底断干净,让他们付代价。
晚上,周明远来了一趟。
他带了几份文件,坐下以后先看了我的伤,又把派出所的回执、医院病历、监控视频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该怎么固定证据,怎么申请离婚,怎么做财产保全,怎么防着对方转移财物,他说得很细。
“你先跟我说一下财产情况。”他拿出本子准备记。
我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婚前房产,婚前车辆,我名下的工作室,公司账户,平时的收入情况,以及张磊有没有参与经营。
说到最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去包里翻了翻,把一张银行卡拿出来放桌上。
“这张卡,是张磊平时在用,家里一些开销走这里,但主卡人是我。”我看着那张卡,语气平得很,“我怀疑不只是正常生活开支。”
周明远抬眼:“能查流水吗?”
“能。”
“那明天去银行打一份详细流水,看一下过去一年的转账情况。很多人离婚前装得无辜,真查起来,一堆问题就出来了。”
事实证明,他这话一点没说错。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打流水。
一开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家用情况,结果越看越心凉。
张磊那张副卡里,有不少大额转出,收款人有张倩,有赵桂兰,还有几个我眼熟但不熟的名字,应该是陈家那边的亲戚。有一笔三万二转给了张倩,备注“装修”;一笔一万八转给赵桂兰,备注“调理身体”;还有零零碎碎的几千几千,几乎每个月都有。
最离谱的是,其中两笔发生在我妈腿疼那几天。
一边骂我带母亲看病是花“他们家”的钱,一边拿着我的钱贴补他们全家。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盯着那几页流水单,突然特别想笑。
原来不是我想得太坏,是他们真的烂透了。
我把流水复印了一份,直接发给周明远。
他很快回我:“留好,这对你很有利。如果是未经你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甚至你个人财产,后续都可以主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心一点点收紧。
以前我总给自己找台阶,说赵桂兰再难缠,至少没真动我根本;张磊再窝囊,至少没骗我什么。现在证据摆在眼前,连最后那点自欺欺人都不用留了。
他们不是一时气头上,不是偶尔过分。
他们是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下午,派出所通知我过去一趟,说张磊和赵桂兰到了。
我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调解室里了。
张磊看见我,脸色很难看,像一夜没睡好,眼下青得厉害。赵桂兰倒还是那副样子,只不过没了在家里的嚣张,嘴唇抿得死紧,看着我时,眼神阴恻恻的。
许警官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播放到赵桂兰那句“再来一下,打轻了她不长记性”的时候,屋里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听得见。
“赵女士,”许警官把笔一放,语气严肃,“这是你说的吧?”
赵桂兰脸皮僵了一下,很快又开始狡辩:“我就是随口一说,家里吵架谁还没几句气话?再说了,她顶撞长辈,难道一点错没有?”
许警官脸色一沉:“不管对方有没有顶撞你,你都没有权利教唆别人打人。家庭关系不是违法的挡箭牌。”
张磊一直低着头,直到许警官问他:“视频里打人的人是你吧?”
他才闷声说:“是我。”
“为什么打?”
“……她跟我妈吵起来了。”
“所以你就可以动手?”
张磊不说话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只觉得陌生。明明我跟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可到了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他们。
或者说,我以前一直不肯承认他们就是这种人。
流程走完后,张磊收到了家暴告诫。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拦住我。
“林晚。”他声音低了很多,不像早上电话里那样横,倒像带了点哀求,“这事到这儿行不行?告诫也有了,脸也丢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被我看得发慌,喉结滚了一下:“咱们回家好好谈,别离婚。妈那边我会说她,我以后也不会再动手了,行吗?”
我忽然觉得可笑。
“张磊,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婚?”
他皱眉:“不就是因为我打了你?”
“不是。”我摇头,“是因为你打了我以后,还觉得这不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没给他机会:“你不是第一次站在你妈那边,也不是第一次看着我受委屈装看不见。只不过以前是语言,是脸色,是钱,现在变成巴掌了。你们家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既然这样,就别演了。”
说完,我绕开他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离婚起诉书是三天后递出去的。
周明远把材料准备得很全,家暴监控、报警回执、伤情证明、银行流水、房产证明,一份一份整理得清楚。我在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大概这段婚姻,早就在我一次次失望里死掉了。
这一纸起诉,不过是把尸体埋了。
从法院出来后,我先去了物业,办理更换门锁和门禁权限。房子是我的名字,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上门那天,张磊不在,赵桂兰倒是在,一看见师傅换锁,立刻嚷起来。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换的?这是我儿子的家!”
我站在门口,语气很淡:“房产证是我的名字。这套房,从法律上说,跟你儿子关系不大。”
她像被踩了尾巴,冲过来就想抓我,被物业的人拦住。她气得直喘:“你个白眼狼!住了我们陈家这么多年,现在跟我们算这个?”
我都懒得跟她争。
住他们陈家?
首付我出的大头,月供我还,装修我掏,家电我买,连她每天吃的水果、保健品、买菜钱,很多时候都是从我卡里走的。
结果现在她说,我住他们家。
我看着她,突然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赵桂兰,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占我一点便宜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锁换好以后,我把她和张磊的指纹权限全删了。
那一串操作音响起时,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咔哒”一声,彻底关上了。
晚上,我一个人回了趟那个家。
不对,准确地说,是回了我的房子。
屋里还是熟悉的摆设,只不过少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味。沙发套是我选的,窗帘是我挑的,连厨房里那套餐具,都是我当初一个人逛了好几家店买回来的。
可过去几年,我在这个自己出钱装修的房子里,活得像个借住的外人。
我进卧室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几张结婚时的照片。
我穿着婚纱,笑得挺真。张磊站在旁边,眉眼温和,看着也像个老实可靠的人。还有一张,是敬茶的时候,赵桂兰笑眯眯地坐着,拉着我的手说:“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以后妈拿你当亲女儿。”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忍住笑出了声。
亲女儿。
谁家亲女儿带母亲看病,要挨两个巴掌?
我把相册合上,直接扔进了垃圾袋。
收拾到书房时,我又找到了几份以前的单据。工作室刚起步那会儿,张磊口口声声说要帮我,我信了,把一些琐碎采购款让他去跑。单据上不少签名都是他,现在对照银行流水一看,很多数目根本对不上。
有些坑,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有多深。
我把这些都整理好,带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那儿住,而是回了爸妈家。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等这场官司结束,我会决定那房子要不要继续住。一个空间装过太多恶心的回忆,再好,也得先晾一晾。
起诉后第八天,法院那边来了通知。
张磊那边申请调解。
周明远问我的意见。
我只回了一句:“不接受和好,只谈离婚条件。”
调解那天,张磊来得很早。
他明显瘦了一点,胡子也没刮干净,眼下全是疲惫。见我进去,他下意识站起来,像以前每次我生气了,他想来哄我那样。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大概他也明白,现在不是买束花、说两句软话就能糊弄过去的时候了。
调解员让我们坐下。
张磊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林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几天妈也说了,以后她不会再管我们的事。你撤诉吧,我们重新开始。”
我差点听笑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在说“重新开始”。
“你妈说了?”我看着他,“她说有用吗?”
他一噎。
我接着说:“张磊,我不是因为你妈要离婚,我是因为你。是你动手打我,是你默许她一次次羞辱我,是你拿我的钱补贴你全家,还觉得理所当然。你如果真知道错了,现在该做的不是劝我回头,是痛快签字。”
他脸色白了白:“钱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吧。”我靠在椅背上,“我听着。”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些都是一家人之间周转……”
“周转到你妹妹装修,周转到你妈买保健品,周转到你舅舅那儿?”我把流水复印件推过去,“张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忙,就什么都不会查?”
他看见那几张纸,眼神终于慌了。
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没被抓住,就总觉得还能糊弄。
调解最后当然没成。
从头到尾,我态度都很明确。
离婚,分清财产,依法来。
离开法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明远陪我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说:“他现在已经急了。越到后面,他和他妈越可能出昏招,你注意点。”
我点头:“我知道。”
果然,昏招来得很快。
当天夜里十点多,我正陪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门口忽然砰砰响起来。声音很大,不像敲门,倒像是在砸门。
我爸先站了起来。
我心里一沉,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外面跪着两个人。
张磊,赵桂兰。
楼道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赵桂兰头发有点乱,外套都没穿整齐,张磊跪在她旁边,脸色灰败,地上还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着像水果和营养品。
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们知道硬的不行了,开始来软的。
门外传来张磊压着哭腔的声音:“林晚,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咱们谈谈,求你了。”
紧接着是赵桂兰,语气里居然真带上了哭:“晚晚,妈错了,妈以前不该那样说你。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开门吧。”
我站在门里,差点被这声“晚晚”听吐了。
她以前哪次不是连名带姓叫我,气急了还说我是外姓人,现在倒知道喊晚晚了。
我爸听见外面的动静,拳头都攥紧了:“我去把他们赶走。”
我拦住他:“别开门。”
我妈也过来了,看见我脸色,轻声说:“要不报警吧?”
“先不急。”我看着猫眼外那两个人,心里冷得很,“我想听听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门外张磊又开始了:“林晚,我今天去银行了,卡冻结了,公司那边也不让我进,法院传票也下来了,我真的知道怕了。我不能没有你,我们这个家不能散啊……”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十二小时后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痛哭忏悔。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卡不能用了,门进不去了,公司摸不着了,房子拿不走了,离婚官司还真起了。
他们以为我会永远忍下去。
结果我这次没忍,他们一下子就慌了。
赵桂兰哭得更大声了:“晚晚,妈求你了,以后你要带你妈去省医院,妈绝不拦着,你想请几天假就请几天假。都是妈糊涂,妈说错话了,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站在门后,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我妈腿疼的时候,她说我妈看病凭什么花“他们家”的钱。
现在她跪在门外,倒开始装慈悲了。
我隔着门,终于开了口:“赵桂兰。”
外面一下安静。
“你不是知道错了。”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是知道怕了。”
门外没声了。
我继续说:“张磊,你也一样。你不是舍不得我,你是舍不得我的房子、我的卡、我的公司,还有那个一直给你们家兜底的人。”
张磊急了,砸着门喊:“不是的!林晚,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轻轻笑了一下:“你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怎么会当着你妈的面扇我两巴掌?”
这一句出去,外面彻底哑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张磊压抑的哭声。
说实话,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痛快。就像你看见一件早就发霉的东西终于彻底烂穿了,你不会高兴,只会觉得,哦,果然如此。
我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
在警察的劝离和记录下,张磊和赵桂兰最后还是被带走了。临走前,张磊还在回头看门,一遍遍地喊我名字。可我一次都没应。
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时,我爸长长出了口气。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做得对。别心软,千万别心软。”
我点了点头。
这一回,我是真的不会心软了。
后来开庭,过程比我想象中还顺利。
家暴证据清楚,财产归属也明白,周明远准备得很充分。张磊那边起初还想争,说婚后共同生活多年,房子多少该有他一份。可房本、首付、月供流水都摆在那儿,他连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那些私下转走的钱,也被一笔笔摊开。
法官问到时,张磊额头上的汗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赵桂兰到庭那天,气势明显没以前足了。她还是忍不住想插嘴,想把错往我身上推,说我不孝顺,说我不尊重长辈,说我脾气犟,不会过日子。法官听了两句,直接打断:“今天不是评判谁更会过日子,是审理家庭暴力和离婚纠纷,请你注意言辞。”
她当场噎住。
我坐在原告席上,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终于迟来的清算。
不是我赢了谁。
是有些颠倒太久的东西,总算被摆正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从法院出来,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结果。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好,离了就好。”
我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今晚回家吃饭,爸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站在法院门口,太阳照得人身上发暖,眼睛却有点发酸。
这几年,我总以为婚姻出了问题,是我不够会忍,不够会说话,不够圆滑。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够好,是有些人根本不配。
离开陈家以后,我带我妈去省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她的腿是膝关节磨损加旧伤复发,医生说得系统治疗,不能再拖。检查那天,我推着她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慢慢往前走,她突然拍拍我的手:“晚晚,妈这腿其实没那么急,倒是你,这些年是不是累坏了?”
我笑了笑:“以后就好了。”
是,真的会好的。
后来我把那套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墙面重刷,旧家具换掉一部分,窗帘和床品全换了新的。那些沾着过去回忆的东西,能扔的都扔了。我还在阳台重新种了花,不种葱蒜,就种我自己喜欢的栀子和薄荷。
再后来,工作室也调整了方向,虽然忙,可心里是亮堂的。没人再盯着我几点回家,没人再拿我的钱做人情,没人再在我带母亲看病时说那句“凭什么花我们家的钱”。
我终于能把力气花在自己和真正值得的人身上。
有时候夜深了,我也会想起那天中午,想起餐桌,想起那两巴掌,想起我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擦掉嘴角血,转身回房间的样子。
如果一定要说,那大概不是我最狼狈的一刻。
恰恰相反。
那是我重新把自己捡回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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