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李烨
界面新闻编辑 | 许悦
4月8日，中东局势再度生变。随着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发动空袭，美伊之间的临时停火协议面临破裂的危机。
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再一次受阻。据新华社报道，截至当地时间4月8日霍尔木兹海峡已完全关闭，一些油轮被迫返航。
除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个“老问题”，一个多月以来，中东承载运输重任的交通枢纽也遭到破坏。
被称为中东最高桥梁、伊朗标志性工程的伊朗卡拉季市贝伊克公路桥，遭美国和以色列袭击受损。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有企业能独善其身。多位目前身处阿联酋与沙特的人士，近期向界面新闻描绘了中东如此景象：
多数公司业务停滞，员工居家办公，货运费用涨幅剧烈，豪华酒店的价格从1万元人民币掉落至4000元，依赖进口的瓜果价格飙升，一牙西瓜涨价至人民币120元，偶尔还能听到导弹被拦截的声音......
中东被许多中国企业与创业者视作业务扩张的掘金地，因这里市场新兴，人口高度年轻化，产业结构与中国互补，许多中东国家在自身发展战略的推动下，增长潜力巨大。
以阿联酋与沙特为例，迪拜商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年新入驻的中国企业数量同比增长了约20%- 25%。截至2026年初，在迪拜商会注册的中国公司总数已突破 10000家。同时沙特投资部数据显示，2024年，其颁发给中国企业的投资许可证数量同比增长超过100%，截至2025年底，在沙特获得投资许可并正式注册的中资实体数量接近2000家。
承载着各行各业原材料及货品的船只频繁往返于中国与中东国家的核心港口，货船从中国出发，沿着霍尔木兹海峡进入波斯湾，到达迪拜的杰贝阿里港、阿布扎比港、沙特的达曼港。
但这一贸易路线现在已经几乎被“摧毁”。
2月28日，美以联军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随即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对中东多国美军基地展开反击。那些贸易之路上重要的枢纽，如迪拜国际机场、杰贝阿里港相继遭遇轰炸，冲突几乎在一夜之间传导至所有在中东有业务的中国企业。
最主要的挑战是许多货品进不来。
深圳市亚优汇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为客户提供沙特、阿联酋两个国家的空海运跨境运输服务。他们最常用的港口是沙特的达曼港和阿联酋的杰贝阿里港。
该公司销售经理康朝湧告诉界面新闻，目前为止这两个港口仍未重新运行，他们只好转换了路线，现在去往沙特的货物经由曼德海峡进入红海，从沙特吉达港口清关进入。而阿联酋则采取转口的形式，从阿曼的苏哈尔港口或阿联酋的豪尔费坎港进入，再到目的港清关。
只不过，现在的运输路程比原先远了许多，海运费、港口到仓库之间的运输费用，以及空运费由此全面上涨。“沙特海运上涨40%左右，阿联酋海运上涨130%左右，沙特空运上涨40%左右，阿联酋空运上涨35%左右。”康朝湧说。
康朝湧对界面新闻表示，业务暂停的区域主要集中在临近美军军事基地的沿海地区，靠近内陆的业务实则仍在正常运转，例如他们位于内陆的仓库以及货品在当地的快递派发都未受到明显影响，只是时效与周转时间较以前有所增加。
从个体创业者到大型项目建设公司，所有人都在等待局势缓和。
马全明的公司从事跨境贸易，向伊拉克客户出售电子产品尾货——因国际退货物流成本高昂，那些从Temu上买了电子产品的其他外国消费者退货后，商家通常不会再接收这些产品回到自己的仓库继续出售，而是把它们留在香港。马全明的公司就是从这里采购，然后再通过Tiktok等跨境平台，出售给伊拉克顾客。眼下，正有一批货在伊拉克的港口等着马全明。
“现在不好确定船能不能经过霍尔木兹海峡。”马全明说，“如果到了那里但是过不去，他们可能让你原路返回，这样成本就太高。此外，那里现在是冲突风险区，没人敢冒险。”
他的货品同样选择绕道而行，船运费用较之前涨幅2倍有余。
在马全明的经验里，伊拉克的消费者对来自中国的电子产品等零售物件热情极大，性价比高的产品十分受欢迎，例如，常规在中国售价约700元的电子平板，在尾货采购的情况下，价格可能只有100-200元人民币。“在冲突爆发前，有一个客户已经固定每月向我们采购大约人民币500万元的货品了。”他对界面新闻说。
但中东客户们的采购决策，已经谨慎了许多。
马全明的客户告诉他，他们担心货物短缺后市场涨价，但也担心囤货后卖不出去，于是刻意控制了采购节奏，“现在更多客户是小批量、多批次，避免压货。”
另一边，康朝湧的客户们接受这样特殊时期的涨价，“如果不是急需的货品，许多人都是观望状态，希望等局势稳定，价格回落。目前新老客户咨询更多的是风险问题，而不是发货情况。”从冲突爆发以来，他的散货业务量相对之前下降了30%左右。
即便是大型建设项目，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上海景泰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为沙特“新未来城（NEOM）”项目建设滑雪场，NEOM项目寄托了沙特对未来城市生活的愿景，是“沙特2030”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眼下，景泰公司董事长李明祥告诉界面新闻，他们已经暂时停工，项目工期延误。
中东地区的商业状态仿佛整体被按下“暂停键”。
“营销活动基本半停滞了，因为现在做这些没有意义。人们没心思去做任何消费，一定要购买的必需品，也是看哪个能买到就买什么。”提供跨文化品牌传播服务的中国出海企业协作联盟（CEGA）理事长兼中东分会会长曹刚对界面新闻说，他补充道：“但以阿联酋为例，这里有约80%的外来人口，如果冲突升级，这些人口离开，本地的消费力就会降低。”
而物流冲击还只是表面，如果冲突持续，在中东的中国公司们可能面临更深层的财务压力。
北京时间4月2日上午9:00，特朗普对这一冲突发表了最新言论，他称，“史诗狂怒行动”的军事目标“接近完成”，美军正在“按计划”实现自己的目标，“在接下来的两到三周内，我们将对他们进行极其猛烈的打击。”
尽管特朗普已多次表态，但谁都不知道，冲突到底何时结束。这为在中东经营的企业带来高度不确定性。
为初创企业和跨国公司提供融资等服务的迪拜Elara Financial Solutions创始人兼CFO、CEGA高级顾问刘李娅告诉界面新闻，接下来企业们可能面临的挑战，则包括预付款因合作方倒闭或撤离而无法收回、客户的信用评级在冲突背景下普遍下降、办公室、仓库、房产等冲突前购置的资产面临贬值压力等。
“企业可以寻求专业的法律咨询，看是否有来自官方的经济补助保护，以及是否有税务方面的减免。另外在有保险的情况下，可以寻求保险的帮助。”刘李娅说道。
这些判断已有企业实践。高盟新材、时代新材等公司对投资者表示，他们已经采取了包括与供应商协调、控制成本、优化采购节奏、锁定价格等措施。
但总体而言，出海的中企并未对中东市场丧失信心。
“历史角度看，从金融风暴到新冠疫情，每次资产跌价，恢复期需要3-5年。”刘李娅表示。但迪拜的房价曾从低谷在5年内重新攀升，在2025年创下历史新高。“阿联酋有过危机后快速恢复的历史，而且冲突过后，重建期往往会带来比平时更多的机会。”
曹刚认为，消费信心的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人回来了，钱就回来了，市场还会像以前一样活跃，一些行业也可能出现新机会，比如高端制造和基础设施的修复。”
对于个体小型创业者，也可以重新审视市场需求，判断进入的机会——例如在油价上涨、外出就餐不便的情况下，外卖的需求可能是上升的；冲突期间消耗殆尽的库存，也可能需要大量的低价商品弥补；被抛售的资产则可能形成二手产业。
多位受访者告诉界面新闻，中东市场的投资环境较为公允，这里面对的是来自全球的竞争者，商业环境注重品质与技术能力。以迪拜为例，这座城市就像当初的深圳，尽管不确定性仍在持续，但其相对安全与公平的投资环境，在未来仍会是重要的吸金基础。
中东国家自身也在尝试自救。
如今迪拜街头的部分广告被换成了国旗，通过这种方式，鼓舞居民的信心。4月2日，伊拉克宣布开始经过叙利亚，通过陆路运输燃油，这条线路已有10年未使用。
马全明则与客户商量，眼下即便亏钱、降价也要把现有库存卖出去，这样尽快回笼资金，再趁着上游采购价格低点囤货——“现金流是最重要的，市场永远需要刚需产品，等战争结束，我的利润就会比较可观。”他说。
他已经在等下一次重返伊拉克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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