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一家人商量着给过世的父母立块碑,也算尽了最后的孝心。商量费用的时候,弟媳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弟弟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准话,摆明了不想出钱。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我看见弟弟那双长满茧子的手,一会儿搓膝盖,一会儿抠指甲缝里的机油——那是他在镇上修车铺留下的痕迹。他媳妇抱着胳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正播着没完没了的广告。我心里那点气往上拱,但还是压住了,说:“那行,碑钱我先出,三千。等你有钱了再说。”
弟弟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弟媳一声咳嗽给堵回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哥,不是我们不想出。你是城里人,有稳定工作,我们这修车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孩子马上中考,补习班一月就得两千……”她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明明白白——我们穷,我们难。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去镇上石材厂挑了块青石碑,刻上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师傅问:“落款写孝子孝媳?”我想了想,说:“就写‘儿女敬立’吧。”
立碑那天,弟弟还是来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蹲在坟前默默拔草。弟媳没来,说孩子补习班家长会。我们把碑安好,摆上供品,烧了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坟头的苦楝树梢缠绕。弟弟盯着墓碑上新刻的字,眼眶有点红,但到底没哭出来。
下山时,我走得快,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三千块钱,说多不多,是我一个月的房贷。可我就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不是钱的事,是那种血脉相连的东西,怎么就被日子磨得这么薄,这么脆了呢?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弟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上全是汗,工作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哥,”他喘着粗气,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塑料袋打着结,裹了好几层,“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百的、五十的,还有二十的、十块的,有些钞票边角都磨毛了,沾着黑黑的油污,但都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三千五。”弟弟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破运动鞋的大拇指处已经开了胶,“多出来的五百……算利息。”
我愣住了:“你哪儿来的钱?不是说……”
“晚上在物流园搬货,一箱一块五,搬了两个多月。”他说得很快,好像慢了就会后悔,“没告诉她,她知道了又得吵。”
我捏着那袋钱,感觉有千斤重。弟弟今年也四十出头了,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修车落下的毛病。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上初中他上小学,家里煮个鸡蛋,妈总是分成两半,蛋黄给他,蛋白给我,因为他爱吃蛋黄。那时他总把自己那半蛋白悄悄拨到我碗里,说哥你长身体。
“你……”我喉咙发紧,“你这是干什么?”
“碑应该咱俩一起立。”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弟弟,要多听哥的话。妈最后那几年糊涂了,谁都认不清,可每次我给她喂饭,她总是说‘留着,给你哥尝尝’。”
他抹了把脸,手上黑乎乎的油污在脸上留下一道印子:“哥,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媳妇也厉害,家里事做不了主。可爸妈的碑……我不能不出钱。”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村里的楼房一栋比一栋高,瓷砖在太阳下反着光。可我们站的地方,还是二十年前那条土路,只不过铺了些石子。
我把钱塞回他手里:“拿着,给孩子交补习费。”
他不接,手背在身后:“不,这钱你得收。我不是要你还,我就是……就是想让爸妈知道,他们的两个儿子,还是一起的。”
最后我们推来推去,我抽出了五百,把三千还给他:“这五百我收下,算你出了份子。剩下的,当哥的给侄儿中考的奖励。”他还要推辞,我拍拍他肩膀:“行了,再推我就真生气了。”
他这才把塑料袋重新塞回裤兜,动作很小心,好像那是什么宝贝。我们并排往村里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老屋时,看见墙角的月季开了,那是妈生前种的,年年自己就发芽开花。
“哥,”弟弟突然说,“等会儿来家吃饭吧,我买条鱼。”
“你媳妇……”
“今天我做饭。”他挺了挺腰杆,那瞬间,有点像小时候跟人打架赢了的样子。
晚饭是在弟弟家厨房的小桌上吃的。弟媳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炒了两个菜。鱼炖得有点咸,可我们都吃光了。侄儿吃完饭就回屋写作业,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弟弟倒了杯白酒,推给我一杯:“哥,我敬你。”
我们碰了杯,谁也没说敬什么,但心里都明白。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村路没有灯,但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光来,一片一片的,虽然不很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我摸着口袋里那五百块钱,油污的味道还在,混着纸币特有的气息。
走到村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还站在他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朝我这边望着,身影小小的,但站得笔直。我抬起手挥了挥,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夜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忽然觉得,父母那块碑,其实早就立在那儿了——不在山上,不在石头里,而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在推来推去的五百块钱里,在那杯有点呛人但一饮而尽的白酒里。
碑文不用刻得太深,日子久了,风吹雨打,总会模糊的。可有些东西,就像血脉,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那,汩汩地流着,从过去,到现在,到我们谁也说不太清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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