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张,张卫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跟共和国上百万的同龄人一样,在名字里烙着时代的印记。
一辈子在纺织厂的机修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听惯了轰鸣,闻够了机油味。退休金不高不低,够我抽中华,也够我偶尔下个馆子。
儿子在北京,一年回不来一次。女儿嫁在本地,三天两头提着东西来看我,但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孩子。
老婆走了五年了。
五年,足够让一个热闹的家,彻底冷成一块冰。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我跟老婆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可现在,我一个人守着,空得像个山洞。
白天还好,去公园跟老头们下下棋,吹吹牛,回家随便对付一口,时间就过去了。
最怕天黑。
天一黑,孤单就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这个孤零零的岛,淹得密不透风。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对着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我在叹气。
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不行就找个保姆吧。”
我嘴硬:“找什么保姆?我手脚利索,自己能行!”
心里却知道,我不是找保姆,我是想找个伴,一个能跟我说说话,能在夜里给我留一盏灯的伴。
这事儿,是老李头给我捅开的。
老李头是我棋友,比我消息灵通。那天杀完一盘棋,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老张,一个人过,不是个事儿啊。”
我眼皮都没抬,“怎么,你还想给我介绍个老太太跳广场舞?”
“呸!”他啐了一口,“跳什么广场舞,我说正经的。我老家那边,有个女的,人不错,想不想了解下?”
我心里一动。
嘴上却还端着,“多大年纪?干什么的?我可跟你说,城市里那些妖精,我看不上。”
“想什么呢!农村的,寡妇,四十岁。”老李头压低声音,“带个闺女,上高中了,住校。女人自己一个人,本分,能干,就是命苦,男人前几年工地上出事,没了。”
四十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六十了。足足差了二十岁。
“这……年龄差得有点大吧?”
“大什么大!”老李头一拍大腿,“你六十,看着跟五十似的,身体棒,又有退休金。她四十,农村女人显老,看着跟你也差不太多。关键是,人家图你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你人好,能搭伙过日子吗?”
“搭伙过日子。”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把我心里那把生锈的锁给捅开了。
是啊,我图的不也就是这个吗?
一个热乎的家,一口热乎的饭,一个能知冷知热的人。
爱情?那都是年轻人玩剩下的东西。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是找个伴,安安稳稳地,走完下半辈子。
“照片有吗?”我终于松了口。
老李头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个旧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裳,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背景黄得晃眼。
她算不上漂亮,皮肤有点黑,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亮,也静。
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你知道,那水底下,有东西。
“叫啥名?”
“陈秀莲。”
陈秀莲。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叨一味不认识的中药。
“行,那你帮我问问吧。”
我把这事儿跟女儿说了。
女儿张静,当时就炸了。
“爸!你疯了?一个四十岁的农村寡妇!还带个孩子!她图你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不就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
我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什么钱不钱的,你爸这点退休金,还不够你买个包。房子,以后也是留给你们的。”
“那她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女儿气得口不择言。
“小静!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女婿在一旁拉她。
我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我图什么?我就图回家有口热饭,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你们忙,你们有自己的家,我呢?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儿发这么大的火。
女儿愣住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骗。”
“骗?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还有什么好骗的?”我摆摆手,觉得没劲,“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们别管了。”
儿子远在北京,倒是没那么大反应,电话里就一句:“爸,您自己想清楚就行。别委屈自己。”
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要一个家。
和陈秀莲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了市郊的一个农家乐。
老李头安排的。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了三遍。
到了地方,老李头已经在了,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应该就是她了。
我走过去,心跳得像擂鼓。比当年第一次去厂里上班还紧张。
“秀莲,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张哥,张卫国。”老李头热情地介绍。
她抬起头。
比照片上,更黑,更瘦。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静。
她冲我局促地笑了笑,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张哥,你好。”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
“你好,你好,快坐。”我赶紧说,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带倒。
老李头在旁边看得直乐。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我拼命想找些话题,什么天气啊,菜价啊,退休生活啊,说得口干舌燥。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嗯”一声,或者轻轻点头。
话很少,但她一直在给我添茶,给我夹菜。
她夹菜的姿势很特别,用公筷,夹到我碗里,不偏不倚,码得整整齐齐,像个强迫症。
我看着碗里那块被她伺候得妥妥帖帖的红烧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不就是保姆吗?
我清了清嗓子,“陈……秀莲,你别光顾着我,你也吃。”
她又笑了笑,“我不饿,张哥你吃。”
老李头看不下去了,“秀莲,别拘束,跟张哥聊聊。张哥人好,就是有点闷。”
陈秀莲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没什么好聊的。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也不会说话。”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烦躁。
我想要的是个伴,不是个闷葫芦。
“你女儿,学习怎么样?”我没话找话。
提到女儿,她眼睛里明显多了点光。
“成绩还行,在班里能排前十。就是……就是花销大。”
“上高中是费钱。”我点点头,“以后上大学,更费钱。”
她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去。
那顿饭,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里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老李头问我:“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不怎么样。没话说。”
“嗨,你指望她说啥?她一个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跟你能有啥共同语言?人老实,本分,就行了呗!”
“可这过日子,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吧?”
“慢慢就好了。感情,不都是处出来的?”
处出来的?
我心里没底。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直接拒绝。
也许是她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也许是她夹菜时过于认真的姿态,也许……是我太孤单了。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我和陈秀莲不咸不淡地联系着。
大多数是我打电话给她。
她的手机很旧,彩铃是那种很俗气的网络歌曲。每次电话接通前,我都要忍受几十秒的折磨。
聊的内容也乏善可陈。
“吃了吗?”
“地里忙不忙?”
“闺女这周回来吗?”
她总是很简短地回答。
“吃了。”
“不忙。”
“回来。”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电话那头是不是个机器人。
女儿张静看我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爸,你图啥呀?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我看那个女人,心机深得很,就是吊着你呢!”
我懒得跟她争辩。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我热脸贴冷屁股。
而是我在这段关系里,也同样充满了算计和审视。
我在考察她。
考察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搭伙”对象。
她会不会做饭?能不能把家里收拾干净?她对我那点退休金,到底是什么态度?
有一次,我故意跟她说,我最近血压高,医生让吃清淡点。
第二天,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提着一篮子自己家种的青菜和冬瓜,出现在我家门口。
菜叶上还带着露水。
她没进门,把篮子放门口就想走。
“我……我不太会做城里人吃的菜,怕做得不合你胃口。这个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
我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让她进屋喝口水。
她摆着手,不肯。
“不了不了,我闺女还在家等我。我得回去了。”
她走后,我看着那一篮子绿得发亮的青菜,发了很久的呆。
女儿回家看到,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哟,这么快就开始送东西了?爸,我可提醒你,吃了人家的嘴短。这点小恩小惠,以后都得从你的房子和存折里找补回来。”
“你少说两句!”我烦躁地挥挥手。
我承认,女儿的话,说到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图我老,图我孤单,图我需要一个保姆?
还是……图我的钱和房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决定,要试探她一下。
领证前,我把她约了出来,还是那家农家乐。
我开门见山:“秀莲,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还是老样子,低着头,“张哥,你说。”
“我们要是……在一起了,”我斟酌着词句,“我想做个婚前财产公证。我的房子,还有我的存款,以后都是留给我孩子的。我能给你的,就是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有我这个人。”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她。
这话说得很伤人,很现实,甚至有点无耻。
我像一个准备揭晓谜底的赌徒,手心全是汗。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愤怒,会骂我为富不仁,骂我瞧不起人。
或者,她会露出马脚,为了我的财产,跟我哭,跟我闹。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站起来走人了。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静静的眼睛看着我。
“张哥,我懂。”
她说。
“我一个农村寡妇,带着个拖油瓶,我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也知道……你会怎么想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子。我男人的那笔赔偿款,还有我自己攒的,够我闺女上完大学了。我跟你在一起,不图别的,就图……有个家。”
“我只想,我闺女不在家的时候,我回来,这屋里,是亮的。”
“我只想,我生病的时候,有个人能给我倒杯热水。”
“我只想,下雨天,有人能问我一句,带伞了没。”
她说着,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种被生活磨砺了千百遍之后的,平静的,认命的,又带着一点点微弱希望的东西。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我一个大男人,算计一个只想要一盏灯的女人。
我灰溜溜地回了家,财产公证的事,再也没提。
领证很简单。
没有酒席,没有仪式,就是去民政局,拍了张红底的照片,拿了两个红本本。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好得刺眼。
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照片上,我笑得僵硬,她也笑得腼腆。
两个人,像两个临时被抓来凑数的演员。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结婚了?
我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工,娶了一个四十岁的农村寡妇。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透着一股子荒诞。
“晚上……就搬过来吧。”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嗯。我东西不多。”
下午,她果然提着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行李包来了。
那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我帮她把东西拿进卧室。
这是我跟前妻的卧室。
她走后,我一直没动过这里面的东西。
衣柜里,还挂着她生前最喜欢的几件衣服。
陈秀莲一进去,就愣住了。
她看着墙上我和前妻的结婚照,看着梳妆台上前妻用过的梳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
“哦……这些东西,我明天就收拾了。”我尴尬地说。
她摇摇头,“不用,张哥。嫂子……挺漂亮的。”
她说完,就默默地开始把自己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
几件换洗的衣服,洗得发白。
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还有一本相册。
她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跟我前妻的梳子,并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或许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她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宣示着她的存在。
晚饭是她做的。
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蒜蓉青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都是最家常的菜,但味道,出奇的好。
米饭也煮得恰到好处,软硬适中。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已经五年了。
自从前妻走后,我就再也没在家里吃过一顿像样的晚饭。
要么是外卖,要么是下点面条,要么,干脆就不吃了。
这种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的味道,让我有点恍惚。
吃完饭,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陌生的女人,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妻子了。
我们要在这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余生。
而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她叫陈秀莲,四十岁,是个寡妇,有个女儿。
她喜欢什么?她害怕什么?她有什么梦想?
我一概不知。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晚上,我睡在客房。
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那个……主卧的床,我睡了不习惯,还是我老婆在的时候那个硬度。我睡客房的硬板床,对腰好。”
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把客房的床铺好,又找了床新被子。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主卧,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也睡不着吗?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这个男人,真奇怪,领了证,却分房睡。
我心里烦躁得像长了草。
我承认,我有点怕。
我怕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张床,承载了我跟前妻三十年的记忆。
我怕我一躺上去,就会想起前妻的体温,她说话的呼吸,她睡着时轻轻的鼾声。
我怕……我会对不起她。
也怕,这个新来的女人,会打破我所有关于过去的念想。
我就是一个懦夫。
一个活在过去,又想抓住未来的,自私的懦夫。
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然后,是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什么?
我听见她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电视里,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对话声。
她就那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看了一夜的电视。
而我,也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这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没有洞房,没有花烛。
只有两个各怀心事的成年人,隔着一堵墙,分享着同一份尴尬和孤单。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客房出来。
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白煮蛋,还有两碟小菜。
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昨晚……没睡好?”我先开了口。
“嗯。”她点点头,“有点认床。”
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没拆穿。
“以后,你就睡主卧吧。”我说,“我……我睡客房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张哥,”她突然叫我。
“嗯?”
“我们……我们是夫妻了。”
她说。
我愣住了。
“我知道。”
“夫妻,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忘不了嫂子。”她看着我,“我没想过要替代她。也没人能替代她。”
“我只是想,我们既然决定在一起过日子,就该有个过日子的样。”
“你这样,我们跟合租的,有什么区别?”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有什么区别?
我娶她,不就是为了“搭伙过日子”吗?
现在,她却反过来质问我,我们不像“过日子”的。
这不是很讽-刺吗?
“你想怎么样?”我有点恼羞成怒。
“我不想怎么样。”她垂下眼帘,“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试着,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相处。”
“怎么试?”
“从……从今天晚上,你回主卧睡,开始。”
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要勇敢,要直接。
她不是那个只会低着头,说“嗯”的闷葫芦。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打破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真的回了主卧。
房间里,前妻的结婚照,还有她用过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取而代代的是干净的床单,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床很大,我睡在左边,她睡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楚河汉界。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很干净,很清爽的味道。
我紧张得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中,我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她好像……睡着了?
这么快?
难道她一点都不紧张吗?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突然翻了个身,一条胳膊,不偏不倚地,搭在了我的胸口。
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的胳膊很瘦,但很暖。
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我的心,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活了六十年,这还是第一次,除了我前妻,有另一个女人的身体,离我这么近。
我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体,竟然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催眠曲。
我那狂跳不止的心,也渐渐平复。
我甚至,开始贪恋起她胳膊传来的,那一点点温暖。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我突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一下子清醒了。
是她。
她在哭。
我悄悄地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没入枕头里。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这个有名无实的婚姻,让她觉得委屈了吗?
还是,她想起了她死去的丈夫?
我想开口问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能装作睡着了,一动不动。
那晚,我听着她的哭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早早起来做饭,收拾屋子。
眼睛有点肿,但她用刘海遮住了。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吃早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秀莲。”
“嗯?”
“昨晚……我听见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就是……就是想我男人了。”
她提到了她的男人。
那个我只从老李头口中听说过的,在工地上出事的男人。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鬼使神差地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他是个好人。”她说,“也是个……苦命的人。”
“我们是自由恋爱。那时候,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一个高中生,怎么看上他一个泥腿子。”
“可我就是喜欢他。他老实,能干,对我好。”
“他去工地上干活,就是想多挣点钱,让我在村里,能抬起头来。”
“他跟我说,等挣够了钱,就回家,盖个大房子,再也不出去了。”
“结果……房子没盖成,他人,就没了。”
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看见,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赔偿款,拿到了。”她继续说,“他工头,是个好人,没赖账。”
“他家里人,想让我把钱给他们,说我一个女人,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以后,总是要改嫁的。”
“我不肯。这是我男人的命换来的钱,我要留给我闺女。”
“他们就天天来闹。骂我扫把星,克夫,还想抢我闺女。”
“我没办法,只能带着闺女,跑了出来。”
我震惊地看着她。
这些事,老李头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可怜的寡妇。
我从没想过,在她那副沉默寡言的外表下,还藏着这样一段,如此不堪的过去。
“那你……为什么会同意……跟我?”我艰难地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
“我听老李哥说了,你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有文化。你老婆走了,你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都很有出息。”
“你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你……你需要有个人照顾。”
“我也需要……一个家。”
“一个能让我和我闺女,安安稳稳地,不被人欺负的家。”
她的理由,简单,直接,现实得让人心疼。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退休金和房子,吸引了她。
原来,我这个“好人”的身份,我这个“家”,才是她看重的。
而我,还曾经那么卑劣地,用财产公证去试探她,去侮辱她。
那一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秀莲……”我喃喃地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没做错什么。”
“我们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
“你给我一个家,我照顾你。很公平。”
她把“公平”两个字,说得那么坦然。
可我听着,却觉得那么刺耳。
婚姻,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场公平的交易?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睡客房了。
每晚,我们都躺在那张大床上。
我还是睡左边,她还是睡右边。
中间的楚河汉界,依然存在。
但我们,开始说话了。
睡觉前,我们会聊聊天。
聊我的工作,聊她的农活。
聊我儿子在北京的房价,聊她女儿在学校的成绩。
聊得都很琐碎,但很真实。
我发现,她其实不是个闷葫芦。
她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一旦熟悉了,她的话,也挺多。
她会跟我说,村里东头王大妈家的狗,又偷吃了西头李二婶家的鸡。
她会跟我说,今年的玉米,价钱不好。
她会跟我说,她闺女,又在学校拿了奖状。
说起她闺女的时候,她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我开始慢慢了解她。
我知道了,她喜欢吃辣,但为了照顾我的口味,她做的菜,从来不放辣椒。
我知道了,她怕打雷,每次打雷,她都会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我知道了,她很爱干净,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的臭袜子,再也没机会在沙发底下过夜。
她也开始慢慢了解我。
她知道了我喜欢喝哪种茶,看哪个台的电视。
她知道了我跟老李头下棋,输了之后,会一整天不高兴。
她知道了我的腰不好,每天晚上,都会烧好热水,让我泡脚。
我们就像两只,从不同森林里走出来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尖刺,试探着,靠近对方。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笨拙。
但,我们都在努力。
女儿张静,还是对我跟陈秀莲的结合,耿耿于怀。
她每次来,都像个侦探,在家里四处巡视。
检查冰箱里的菜新不新鲜。
检查我穿的衣服干不干净。
甚至,连垃圾桶都要翻一翻。
她总是想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找出陈秀莲“虐待”我,或者“别有用心”的证据。
但她每次,都失望而归。
因为陈秀莲,做得太好了。
好到,无可挑剔。
有一次,张静提着一堆进口水果来了。
苹果,橙子,车厘子,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陈秀莲正在厨房做饭。
张静把水果往桌上一放,阴阳怪气地说:“爸,给你买的。这寡妇……哦不,这阿姨,平时舍得给你买这些吃吗?”
她故意把“寡妇”两个字,说得很重。
厨房里的陈秀莲,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张静!你给我闭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张静不服气,“爸,你就是被她给骗了!她就是个演员!”
“啪!”
我一巴掌,扇在了张静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打我女儿。
张静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心里后悔得要命。
我怎么就,动手了呢?
就在这时,陈秀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张静的手,急切地检查她的脸。
“小静,你没事吧?快,快用冰块敷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对我吼道:
“张卫国!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打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也是她第一次,对我“吼”。
我看着她,一手拉着我女儿,一手护着她的脸,那副紧张焦急的样子,比我这个亲爹,还像个亲妈。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静也愣住了。
她看着陈秀莲,又看看我,哭着跑了出去。
家里,只剩下我和陈秀莲。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对不起。”我说。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她冷冷地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突然打断我,“你根本不知道,孩子,对一个当妈的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不把我当人看。但是,你不能动我女儿。谁都不能。”
她说完,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失态。
她在张静的身上,看到了她自己女儿的影子。
她是在保护张静,也是在保护,那个她拼了命,才护在身后的女儿。
“秀莲……”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我今天,真的伤到她了。
也伤到我女儿了。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把一切,都搞砸了。
那件事之后,张静很久没来。
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就挂了。
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
我和陈秀莲之间,也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还是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泡脚。
但她不跟我聊天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们背对背,谁也不说话。
沉默,像水草一样,疯狂地,在我们之间蔓延。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
我想跟她道歉,想跟她解释。
可我,拉不下那个脸。
我一个六十岁的大老爷们,怎么能跟一个女人,低头认错?
我就这么,跟自己较着劲。
直到,她女儿,小梅,放假回来。
小梅是个很文静的姑娘,长得像她妈,特别是那双眼睛,亮,也静。
她叫我,“张叔叔”。
很礼貌,也很疏远。
她来的那天,陈秀莲很高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小梅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在学校都瘦了。”
小梅低着头,默默地吃饭,话很少。
我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对我,充满了戒备。
吃完饭,小梅主动帮着收拾碗筷。
陈秀莲不让,“你去看电视,我来就行。”
小梅没听,还是把碗筷都收进了厨房。
我也跟了进去。
厨房里,母女俩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
谁也没说话,但那种默契,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密,是我这个外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这个家,好像,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只是一个,闯入者。
晚上,陈秀莲让小梅睡主卧,她自己,搬到了客房。
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辗转反侧。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悄悄地起床,走出去一看。
是小梅。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本相册,发呆。
那是我跟陈秀莲,都默契地,不再去碰触的东西。
是她爸爸的相册。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相册合上。
“张……张叔叔。”
“睡不着?”我问。
她点点头。
“想你爸爸了?”
她又点点头,眼圈红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了跟上次,问她妈妈,同样的问题。
小梅沉默了很久。
“我爸,他……他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总跟我说,让我要好好读书。”
“他说,女孩子,只有读了书,才能有出息,才不会被人欺负。”
“他很爱我妈。村里人都说我妈是高中生,嫁给他,亏了。但他从来没让我妈下过一次地,干过一次重活。”
“他总说,我妈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刨土的。”
“他走的那天,我妈,三天三夜,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就那么抱着他的照片,坐着。”
“我以为,我妈,会跟着我爸,一起去了。”
“可是,她没有。”
“她活过来了。”
“为了我。”
小梅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张叔叔,我知道,我妈,她……她不容易。”
“她嫁给你,很多人都说闲话。说她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
“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看到你……你打了我小静姑姑。”
我心里一惊。
“那天,我妈回来,跟我打电话,哭了很久。”
“她说,她知道,你是为了她。但她,宁愿你打她,也不希望你跟自己的孩子,生了嫌隙。”
“她说,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就是亲人。为了她一个外人,不值当。”
“她还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就是心里,还有道坎,过不去。”
小梅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的纠结,我的懦弱,我的自私。
她甚至,还在替我着想。
我,何德何能?
“小梅,”我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告诉你妈,我……我不是个好人。”
“我是个混蛋。”
第二天,小梅就回学校了。
她走之前,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是女儿张静的电话号码。
“张叔叔,姑姑,也很想你。”
我拿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手,一直在抖。
我终于,拨通了张静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是张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静……”我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那头,小声地,哭了。
“爸……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阿姨。”
“爸,你回来吧。那个家,才是你的家。”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晚上,陈秀elen回来。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然后,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赶紧来扶我。
“张卫国!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起来。
我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秀莲,我们,别搭伙了。”
她愣住了。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丝绒盒子。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枚朴素的,金戒指。
是我用我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偷偷去买的。
“我老了,也给不了你什么浪漫。这个,你拿着。”
“以后,我的工资卡,你拿着。”
“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只有一个要求。”
“下辈子,你早点遇到我。别让他,把你欺负成这样。”
陈秀莲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戒指,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蹲下来,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张卫国,你这个……傻子!”
那晚,是我们的洞房夜。
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没有那么多不可言说的试探和防备。
我终于,完整地,拥有了她。
她也终于,完整地,接纳了我。
我这才知道,她身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赌博输了钱,来找她要,她不给,就被打的。
我这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怕打雷。
是因为她男人出事那天,就是个雷雨天。
我这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夜里哭。
是因为,她想她男人了。
也是因为,她对我,动了心,却又害怕,自己配不上我。
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秀莲,以后,有我呢。”
“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我们去把那张挂在墙上,好几年的结婚照,取了下来。
换上了我们俩的。
照片上,我们笑得很傻,但很甜。
张静也回来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就给了陈秀莲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姨,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陈秀莲红着眼,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快进屋。”
小梅也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跟我儿子,在同一个城市。
儿子和儿媳,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我跟秀莲,去看过他们一次。
看着四个孩子,在北京的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
我跟秀莲,也笑了。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跟秀莲一起,买菜,做饭,散步。
跟老李头他们,下下棋,吹吹牛。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踏实。
很多人都说,是我,给了陈秀莲一个家。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是她,用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的真心。
把我这个,在孤单里,泡得快要发霉的老头子,重新,拉回了人间。
是她,让我明白了。
什么叫,家。
什么叫,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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