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企业打交道，我们全靠一个营商环境”，这句近乎自夸的表述来自央视曝光地方数据造假的节目。4月8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2025年1月到11月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媒体调查时当地承认实际到位金额仅为1亿多元。郑州市管城区某9.6亿元项目资金，哪怕是从未在企业账目上真实存在过，企业也因“营商环境”考虑协助填报，“企业填多少，我们就报多少”。
工作数据掺水造假，一个县一年就是七十几亿，数据令人震惊，但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也见怪不怪。央视报道所指的数据造假，显然已非个案问题，这并非仅指报道措辞中明确提到，媒体河南调查发现“一些区县”在统计引进省外资金工作中虚构项目、编造数据，更因为数据掺假问题，在公众视野中并不鲜见。
就在上个月央视报道湖南耒阳所谓“百亿级童车产业园”在对外宣传、向上汇报中大肆造假，2000多万产值就可以报几个亿，产业园仅有几家企业就可以宣称60家企业“抱团入驻”，哪怕记者已经堵在办公室门口，负责人还在用方言明令属下销毁证据。
还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甚至已经很难评估，涉事地方数据造假的手艺，究竟是从哪里开始。2000年前后开始的省外资金统计通报与排名机制，二十几年上行下效，由于核查机制严重缺位，或者说由于对数据真实性心知肚明的某种“默契”，让数据泡沫没有人愿意刺破，皇帝新衣没有人敢于说穿。
更加讽刺的是，以一种地方政府与企业相对融洽相处的“营商环境”，来换取企业配合造假，形成数据泡沫的攻守同盟。优化营商环境当然是正向的施政成绩，但用辛苦换来的权力口碑为正在进行的新一轮数据掺水服务，其结果必然会带来更猛烈的反噬。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来掩盖。数据收集绝不会止于展示本身，基于造假数据的税收征缴必然会让企业陷入自己参与编织的噩梦。
面对记者“如果今年没有增长或者负增长怎么办”的提问，地方商务局负责人坦然表示“也是要往上增的，他不看实际有没有完成，看你的完成数”。平静的语气，道出的正是基层数据“不得不”造假、虚报的深层原因。不管有没有增长，数据上必须增长，体现在面上的成绩，也必须是妥妥的正增长。
“必须要往上增”的压力传导机制究竟如何生成？由谁提出或者通过何种会议、讲话隐性暗示？只准说成绩，只准提高、容不得停下来的政绩考核，事实上挤压了基层回头、纠错的机会和可能，让畸形的考核机制、扭曲的政绩观念成为一种基层权力运行的潜规则，造就一个疯狂追逐原本不存在政绩的权力怪胎。
政绩不是没完没了的PPT，不是信口胡诌的爽文金句，不是只体现在那些纸面上的美妙数据，而要能让人民群众亲眼看到，亲身体会。民心是最大的政治，政绩观的偏差，反映的正是价值观、发展观甚至政治观出现的问题。在几乎众目睽睽之下数据造假，在老百姓心知肚明之下大言不惭虚报谎报，很多老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令人痛心。
当下，全党正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通过不留情面的个案查处，戳破过往虚假政绩的脓包，从一个侧面也可以说，此时看似不体面、足够狼狈的揭露本身，也正给了基层政府直面问题、回到初心的难得机会。迫切需要一次上不封顶的畸形政绩观溯源，深究个案责任，追问到底是哪一层、是谁因此虚假政绩数据受益，让假数据在查明责任、追究责任人的基础上及时回归真实，回到执政为民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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