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就咸菜,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小敏,周六回来一趟,王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人家开大货车的,一年挣十几万呢。"
我筷子都掉了:"妈,我才19岁,我还在厂里上班呢,相什么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我熟悉的疲惫:"你弟明年就该盖房了,咱家你也知道啥情况……"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年的气,一下子涌上来。
我叫赵小敏,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不大的村子。家里排行老大,下面一个弟弟,比我小三岁。我爸前些年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我妈种那几亩地撑着。我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去了浙江的电子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三千多,我留五百,剩下全打回家。
可现在我妈告诉我,这还不够,还要我"回去相亲"。
周六我还是回去了。
大巴车颠了四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田里的麦苗灰扑扑的,路边沟渠里结着薄冰。
一进院子,我闻到了炖鸡的香味。
我妈居然杀了家里那只老母鸡。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被灶火熏得红通通的,笑着说:"快进屋暖和暖和,明天王婶领人来,你穿那件红棉袄。"
我看着灶台上那盆鸡汤,心里五味杂陈。我在厂里啃了大半年馒头咸菜,我妈一只鸡都舍不得给我炖,但为了相亲,她舍得了。
我没吭声,进了里屋。
弟弟赵小军在炕上玩手机,见我回来,头都没抬:"姐回来了?"
"嗯。"
我看了看屋里。墙皮还是去年裂的那条缝,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但墙角立着几袋水泥,那是给弟弟盖新房备的料。
我坐在炕沿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王婶果然领着人来了。男的叫张磊,二十六七,方脸膛,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坐在堂屋里,拘谨地搓着手,他妈在旁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王婶在一旁拉着我妈咬耳朵:"人家说了,彩礼给十八万八,另外三金也有。"
十八万八。
我看见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像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找了个借口出去,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我浑身打了个哆嗦。鸡窝里空了,那只陪了我们三年的老母鸡,变成了灶上那盆讨好别人的汤。
"姐。"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难得地喊了我一声。
"你要是不愿意,就别答应。"他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土坷垃,声音闷闷的,"盖房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这是弟弟头一回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回了堂屋,张磊的妈正跟我妈聊得热络。我妈看见我进来,眼神里带着恳求,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我心疼又窒息。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这亲我不相。"
堂屋安静了一瞬。
张磊的妈脸色变了。王婶打圆场:"小敏,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看着我妈,"妈,我才19岁。我可以打工挣钱给家里,但我不能把自己卖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手绞着围裙角,指关节都发白了。
送走张磊一家后,我妈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抹眼泪。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穷了,穷得看不到别的路。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妈,你别哭。弟弟的房子,我帮着挣,但不是这种挣法。"
我妈哭出了声:"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灶边说了很久的话,柴火映着我妈的脸,皱纹比我记忆里深了好多。她说我爸伤了腰以后,每到夜里疼得翻来覆去,她一个人扛着家里地里所有的活,扛不动的时候就想,要是小敏嫁个好人家,起码能过得轻松点。
她把"卖女儿"想成了"为女儿好"。
我没有怪她。但我知道,如果我这次点了头,我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厂里的大巴。我妈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五个煮鸡蛋,还是热的。
车子开出很远,我才敢低头看那几个鸡蛋。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后来我拼命干活,白班连夜班,攒了点钱学了门手艺,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质检。弟弟也争气,跟人学了电焊,自己出去闯。第二年,我妈再也没提过相亲的事。
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说:"小敏,妈想通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离老家那片灰扑扑的麦田很远很远。但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靠自己的脚,踩出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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