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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瘸了三年,我悉心照顾了三年。 直到那夜,我看见他健步如飞地与寡嫂苏挽晴在竹林幽会。 我静静看完全程,回房后煮了一碗他每日必饮的安神汤。 次日清晨,他凄厉的惨叫响彻侯府——“我的腿!” 我端着药碗,温婉一笑:“夫君莫怕,妾身会照顾你一辈子。”

01

永宁侯府后院的梧桐叶落了满阶时,沈晏“瘸”了整三年。

这日黄昏,我照例端着药膳穿过回廊。深秋的风已带寒意,拂过我藕荷色裙摆。廊下两个洒扫丫鬟正低声交谈,见我走近,慌忙噤声垂首。

“侯爷今日可好些了?”我温声问。

其中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回夫人,侯爷午后说腿疼,不让人进书房。”

我点头,神色未变。手中紫檀托盘上,青瓷药碗冒着氤氲热气。三年来,这般场景日复一日——沈晏因三年前一场“意外”摔断腿,从此不良于行,而我这个正妻顾清辞,则成了全京城称颂的“贤妇”。

推开书房门,药味扑面而来。

沈晏歪在窗边榻上,腿上盖着墨狐皮毯。见我进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夫君,该用药了。”我将药碗置于小几,顺势在他身旁坐下。

沈晏接过药碗,目光掠过窗外:“今日外头风大,你少走动。”

“不碍事。”我替他掖了掖毯角,指尖触及他小腿,分明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沈晏仰头饮尽汤药,喉结滚动。我安静等他喝完,接过空碗,帕子轻拭他唇角。

“对了,”我状似无意道,“明日是母亲忌辰,我让挽晴嫂子一同去寺里上香,夫君可要同行?”

沈晏眼皮微抬:“腿脚不便,你们去吧。”

“也好。”我起身,行至门口时回头,“对了,库房那株百年老参,我让人送去给嫂子补身子。她守寡这些年,不易。”

沈晏“嗯”了一声,视线已落回书卷。

我轻轻合上门,门外秋风卷起一地枯叶。

02

苏挽晴是沈晏的长嫂,老侯爷嫡长子沈昶的遗孀。沈昶战死沙场那年,她才十九,如今守寡已七载。

全府上下都说,大奶奶贞烈,二奶奶贤惠。

只有我知道,有些事藏在光鲜表象下,早已腐烂生蛆。

次日清晨,我与苏挽晴同乘马车前往城郊广济寺。她一身月白素衣,鬓边只簪一朵银绒花,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艳色。

“弟妹近日气色甚好。”苏挽晴执帕轻笑。

“不及嫂子。”我望向车外,“听闻嫂子夜夜抄经至三更,实该保重身子。”

她笑意微凝,随即又绽开:“为亡夫祈福,不敢言苦。”

马车颠簸,她腕上玉镯与紫檀佛珠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我认得那玉镯,是沈家传给嫡长媳的传家宝,本应在沈昶死后收回,却不知何故仍在她腕上。

广济寺香火鼎盛,我们跪在佛前,各怀心事。

上完香,苏挽晴说要去后山求平安符,我推说头疼,在禅房歇息。待她走远,我披上披风,从侧门悄然离去。

后山竹林,深秋时节依旧苍翠。

我在一丛湘妃竹后驻足,不过半盏茶功夫,便看见那抹熟悉身影——沈晏,我的丈夫,此刻正步履稳健地穿过竹林,哪里还有半分瘸态?

他行至一处僻静竹亭,苏挽晴已等在那里。

二人相拥,耳鬓厮磨。

我静静看着,手指深掐入掌心。三年来的一幕幕在脑中飞掠——他“摔伤”那夜的可疑痕迹,他总在子时后不让人近身的规矩,他对苏挽晴超乎寻常的关切,以及每月十五他必犯的“腿疾”,恰是苏挽晴去庵堂“静修”之日。

原来如此。

竹亭内,苏挽晴依偎在沈晏怀中,声音顺风飘来:“……还要装到何时?我见不得你这般委屈自己。”

沈晏抚着她的发:“再等等,待父亲完全交权,我便‘治好’腿。到时顾清辞若识相,给她一纸休书留条生路,若不知趣……”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我缓缓后退,未发出一丝声响。回禅房的路上,遇见一个小沙弥,我含笑布施一锭银子,请他晚些送一碗安神汤到我房中。

03

回府已是暮色四合。

我在廊下遇见管家,顺口问起沈晏一日饮食。老管家叹道:“侯爷午后又发了脾气,药也不肯喝。”

“我去看看。”我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

书房内烛火昏暗,沈晏靠在榻上,面色阴沉。见我进来,他揉着额角:“整日诵经拜佛,府中事务倒是不管了。”

我将食盒中的清粥小菜一一摆出:“夫君息怒,今日在寺中为夫君求了平安符,明日便供到佛堂。”

他脸色稍霁,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道:“清辞,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盛粥的手微顿,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眉眼深邃,依稀可见当年名动京城的探花郎风采。十五岁嫁他时,我曾真心倾慕过这位才貌双全的夫君。

“夫妻本分,何言辛苦。”我递过粥碗。

沈晏接过,指尖与我相触,又迅速分开。这三年,他甚少碰我,每每同榻而眠,皆以腿疾为由背身而卧。起初我只当他伤病在身心绪不佳,如今想来,怕是嫌恶我这“不识趣”的正妻碍了他与寡嫂的好事。

用完膳,我照例为他按腿。掌心贴着他小腿肌肉,能清晰感觉到其下的力量与温度。这般健壮的腿,装了三年残疾,也真难为他。

“今日在寺中,可还顺遂?”沈晏闭目问。

“一切安好。”我力道适中,“倒是嫂子似有心事,求签时神情恍惚。”

沈晏眼睫微颤,不语。

我继续道:“嫂子年轻守寡,实在可怜。前些日母亲还同我说,若有合适人家,不妨劝嫂子改嫁,总好过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胡闹!”沈晏猛地睁眼,“大哥才去几年,她便改嫁,将我沈家颜面置于何地?”

我垂眸:“夫君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

沈晏似察觉失态,缓了语气:“她既自愿守节,我们该敬重才是。此事休要再提。”

“是。”我温顺应下。

离开书房时,夜已深。我在回廊上驻足片刻,望向西院方向——那是苏挽晴的居所,此刻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但我知晓,她未眠。

04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

小厨房里,我亲自盯着炉火煎药。这安神汤沈晏已饮三年,自他“伤”后夜夜难寐,太医院开的方子。三年来,我每日亲手煎制,从未假手他人。

“夫人,让奴婢来吧。”丫鬟芸香欲上前。

“不必。”我执扇轻扇炉火,“侯爷的汤药,我亲自来才安心。”

陶罐中药汤翻滚,苦涩气味弥漫。我取出一小包药材,这是昨日从广济寺带回的“安神散”,与太医方中的几味药性相合,可增安神之效——这是我对沈晏的说辞。

事实上,这包“安神散”中,我掺了别的东西。

药煎好,滤去渣滓,浓黑汤汁盛入青瓷碗。我端着走向书房,步履平稳。晨光熹微,廊下鸟雀啁啾,又是寻常一日。

沈晏已醒,靠坐在床头。我将药碗递上,他接过一饮而尽,眉头未皱半分。三年如一日的苦药,他早已习惯。

“今日感觉如何?”我问。

“老样子。”他将空碗递还,目光落向窗外,“听说西街新开了家书局,倒想去看看。”

我心中冷笑。西街书局离府三条街,他一个“瘸子”如何去得?自然是与苏挽晴相约的借口。

“夫君若想去,妾身让人备软轿。”

“不必麻烦。”他摆摆手,“随口一说罢了。”

我替他更衣梳洗,动作娴熟。铜镜中,我们并肩而立,恰似一对恩爱夫妻。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我们会这样举案齐眉到白头。

“清辞,”沈晏忽然开口,“若我……若我这腿永远好不了,你可会厌弃?”

我执梳的手顿了顿,自镜中看他:“夫君何出此言?妾身既嫁入沈家,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无论夫君如何,妾身必不离不弃。”

他眸光微动,握住我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掌心温热,话语缱绻。若非那日竹林所见,我几乎要信了这虚情假意。

“夫君说笑了。”我抽回手,为他簪上玉冠,“早膳已备好,妾身去请母亲。”

转身刹那,我脸上温婉笑意褪尽,唯余眼底一片寒凉。

05

老夫人信佛,晨起必先诵经半个时辰。

我到佛堂时,她正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见我来了,她示意我坐。

“晏儿近日如何?”老夫人闭目问。

“夫君一切安好,母亲放心。”

老夫人叹气:“苦了你了,年纪轻轻便要照顾病人。当初若非……”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年沈晏本有机会尚公主,却因与我顾家有婚约在先,不得不娶我这太常寺少卿之女。婚后不久,沈晏便“意外”坠马,太医断言双腿恐难痊愈,公主自然另嫁他人。

如今想来,那场“意外”怕也是算计的一环。

“母亲,有件事……”我迟疑道,“昨日在寺中,听闻一桩奇事。城南张员外之子,装病三年逃避科考,近日被家中发现竟是装病,张员外一气之下,当真将他腿打断了。”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我继续道:“说来也怪,那张公子装病时,与其表妹往来甚密。后来才知,二人早有私情,装病不过是为推拒家中安排的婚事。”

佛堂内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良久,老夫人才道:“孽障。”

不知是说张公子,还是意有所指。

“母亲,若此事发生在咱们府中……”我轻声道。

老夫人睁眼看我,目光如炬:“清辞,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沈家百年清誉,不容有失。”

“儿媳明白。”我垂首。

离开佛堂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依旧跪在佛前,背影佝偻。这位历经三朝的侯府主母,什么风浪没见过?我那点心思,怕是早被她看穿了。

也好。

行至花园,恰遇苏挽晴。她一身鹅黄襦裙,发间簪着新摘的菊花,倒是比素日鲜亮几分。

“嫂子今日气色甚好。”我含笑上前。

苏挽晴抚了抚鬓角:“让弟妹见笑了,不过是瞧着园中菊花开得好,摘几朵簪着玩。”

“嫂子年轻,合该打扮。”我目光落在她腕上,“这玉镯水头真好,可是大哥所赠?”

她下意识掩袖:“不过寻常物件罢了。”

“怎会寻常,”我笑道,“这镯子我见过,是沈家传给嫡长媳的宝贝。嫂子与大哥鹣鲽情深,大哥在天有灵,见嫂子珍藏此物,定也欣慰。”

苏挽晴脸色微白,强笑道:“弟妹说笑了。”

我忽地压低声音:“对了,昨日我在寺中,似乎瞧见一个背影极似夫君的人。嫂子你说奇不奇,夫君腿脚不便,怎会去那儿?”

她手中团扇落地。

我弯腰拾起,轻轻放回她手中:“风大,嫂子仔细着凉。”

06

沈晏的“腿疾”在第十日发作。

那夜雷雨交加,他被生生疼醒,惨叫之声惊动全府。我匆匆披衣赶去,只见他蜷缩在榻上,面色惨白,冷汗浸透中衣。

“太医!快请太医!”老夫人拄杖而来,声音发颤。

我坐在榻边,握住沈晏的手。他五指紧攥,指甲深陷我掌心,留下月牙状血痕。我吃痛,却未松手,只柔声安抚:“夫君忍忍,太医就来了。”

烛火摇曳,映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静静看着,心中无悲无喜。

三年前他“坠马”那夜,也是这般雷雨交加。我守在他床边三日三夜,哭干了眼泪,求遍了神佛。那时我是真心实意盼他好起来,哪怕他真的瘸了,我也愿照顾他一辈子。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太医匆匆赶来,把脉后面色凝重。银针扎入腿部穴位,沈晏毫无反应。

“侯爷这腿……”太医摇头,“怕是旧伤复发,血瘀阻塞经脉。往后……恐再难行走了。”

老夫人踉跄一步,被丫鬟扶住。

沈晏嘶声问:“你说什么?”

“侯爷恕罪,下官已尽力。”太医伏地。

屋内死寂,只闻窗外雨声。沈晏呆坐榻上,忽地暴起,一把扫落床前药碗。瓷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我手背,血珠渗出。

“滚!都给我滚!”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众人退去,唯我留下。我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

“你也滚。”沈晏哑声道。

我置若罔闻,将碎片收拾干净,又取来伤药为他处理腿上因挣扎而渗血的伤口。指尖触及他肌肤,能清晰感觉到肌肉的僵直与颤抖。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会这样……”

我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夫君别怕,会好的。”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顾清辞,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抬眼看他,泪盈于睫:“夫君何出此言?这三年来,妾身如何待夫君,夫君难道不知?这安神汤,妾身日日照方煎制,太医每次请脉都说无误。夫君若不信,可让太医验药渣。”

他死死盯着我,似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我坦然迎视,泪珠滚落:“夫君若真疑心妾身,妾身……妾身也无话可说。只求夫君明鉴,莫要冤枉了妾身一片真心。”

僵持良久,他缓缓松手,颓然倒回榻上。

我拭去泪,继续为他上药。烛光下,他双目空洞望着帐顶,再不见往日神采。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惨白的脸。

也照亮我唇角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07

沈晏真瘸了。

太医会诊三次,结论一致:经脉阻塞,药石罔效。往后余生,他需与轮椅为伴。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永宁侯沈晏,昔年文武双全的探花郎,曾是多少闺阁女儿的春闺梦里人。如今竟真成了废人,令人唏嘘。

圣上特派御医前来,亦无良策,只得厚赐珍药,以示体恤。

沈晏初时不肯信,日日复健,摔得遍体鳞伤。我守在旁边,看他一次次挣扎爬起,又一次次跌倒,掌心磨破渗血,额角撞出青紫。

“夫君,慢慢来。”我递上汗巾。

他挥手打落,双目赤红:“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我不语,默默拾起汗巾,浸了温水,为他擦拭额角血迹。他起初抗拒,后来便不动了,只死死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神阴鸷骇人。

一月后,他终于认命。

那日秋阳甚好,我推他到院中晒太阳。桂花开了,满院甜香。他闭目靠在轮椅上,许久,忽然道:“顾清辞,你可后悔嫁我?”

我在他身后,为他按揉肩膀:“夫君又说傻话。”

“若我当初未‘瘸’,你我会如何?”他问。

我手上动作未停:“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妾身只知,既嫁了夫君,便该一心一意待夫君好。”

他沉默,良久,轻笑一声:“好一个一心一意。”

这话中讥讽,我佯作未闻。恰巧丫鬟来报,说苏挽晴前来探病。

“请嫂子到花厅稍候。”我道,推着轮椅转身。

沈晏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让她走。”

“夫君?”

“我说,让她走。”他声音森冷,“往后西院的人,一个都不许踏进我院子半步。”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恨意,柔声道:“好,都听夫君的。”

苏挽晴被拦在院外。我亲自去解释,说她身子弱,过了病气不好。她站在月洞门外,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纸,望着沈晏院子的方向,眼中水光潋滟。

“弟妹,”她轻声道,“他……他可还好?”

“嫂子放心,夫君一切安好。”我温言道,“太医说了,好生将养着,兴许会有起色。”

她嘴唇微颤,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道:“那便好。”

我目送她离去,那背影单薄,脚步虚浮。秋风卷起她裙摆,竟有几分凄凉意味。

可我知道,这出戏还没完。

08

沈晏性情大变。

真瘸之后,他变得阴郁易怒,稍有不顺便摔砸器物。院中丫鬟小厮人人自危,唯我日日侍奉左右,身上时常添新伤。

老夫人来看过几次,每每垂泪:“我儿命苦。”

我手背新伤未愈,只道:“是儿媳照顾不周。”

这日,沈晏又发雷霆,药碗砸在我脚边,褐色的药汁泼湿裙摆。我不闪不避,蹲下身收拾碎片。

“顾清辞,你装什么贤惠?”他冷笑,“如今我真成了废人,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我抬眸看他,眼中泪光盈盈:“夫君为何总要这般伤妾身的心?这三年来,妾身可曾有过半分怨言?”

“你自然没有怨言,”他讥讽道,“全京城谁不知永宁侯夫人贤良淑德,对残废丈夫不离不弃。顾清辞,你这贤名,是踏着我沈晏的尊严得来的!”

我垂眸,碎瓷割破指尖,血珠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小小红梅。

“夫君若这般想妾身,妾身无话可说。”我声音哽咽,“只求夫君保重身体,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喘着粗气瞪我,胸膛起伏。良久,他忽地笑了,笑声苍凉:“好,好得很。顾清辞,你既要做这贤妇,我便成全你。往后余生,你可要好好‘照顾’我。”

“这是妾身本分。”我轻声道。

自那日后,沈晏不再抗拒我的照料,却换了一种方式折磨我。他要我亲手喂饭喂药,要我日夜守在床边,稍有怠慢便冷嘲热讽。我一一应下,无半句怨言。

全府上下无不赞我贤德,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夜为他按摩毫无知觉的双腿时,心中是何等快意。

这日午后,我推他在园中散步。行至荷花池边,他忽道:“停。”

轮椅停在池畔。残荷枯叶,满目萧瑟。

“还记得吗?”他望着池水,“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摔伤’的。”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显:“夫君莫要多想,往事已矣。”

“是啊,往事已矣。”他低声重复,忽地转头看我,“清辞,若我告诉你,当年那场意外,并非意外呢?”

秋风骤起,吹皱一池寒水。

我攥紧轮椅推手,指尖泛白:“夫君何意?”

他却不答,只望着池水出神。良久,方道:“推我回去吧,冷了。”

回程一路无话。我心中惊涛骇浪,无数疑团翻涌。他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年坠马另有隐情?还是……他发现了什么,在试探我?

行至院门,遇见苏挽晴。她似在门外徘徊许久,见我们回来,慌忙避到一旁。

沈晏目不斜视,仿佛未见。

擦肩而过时,我瞥见她眼中泪光,以及袖中紧攥的双手。

09

入了冬,沈晏的病未见起色,反添了咳疾。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宽怀。可一个骤然瘫痪的人,如何宽怀?他日渐消瘦,眼窝深陷,昔日风采荡然无存。

我依旧悉心照料,衣不解带。这夜他咳得厉害,我守到三更,待他睡熟才回房歇息。

行至廊下,见一人影立在月洞门外。走近一看,竟是苏挽晴。

“嫂子?”我讶异,“这么晚了,怎在此处?”

她一身单薄,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见是我,勉强一笑:“睡不着,出来走走。弟妹这是刚照顾完二叔?”

“夫君咳疾犯了,刚服了药睡下。”我解下斗篷披在她肩上,“天寒地冻,嫂子仔细着凉。”

她裹紧斗篷,低声道:“他……咳得可厉害?”

“太医说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我顿了顿,“嫂子若担心,明日可来探望。夫君近日脾气好些了,应当不会阻拦。”

她却摇头,泪珠滚落:“我如何有脸见他……”

我故作不解:“嫂子何出此言?”

苏挽晴抬眼看我,雪光映着她苍白脸庞,楚楚可怜:“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多年,今日若不吐露,只怕要憋疯了。弟妹,我只信你一人,你可愿听我说?”

我将她让进暖阁,烹了热茶。她捧着茶盏,指尖颤抖,良久方开口。

“我与二叔……年少时便相识。”她声音极轻,“那时他还未中探花,常来府中寻大哥论诗。我躲在屏风后偷看,一见倾心。”

我静静听着,心中无波无澜。

“后来父母之命,我嫁与大哥。大婚那夜,我隔着盖头看见他站在宾客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哽咽,“那时我便知,他也心仪于我。”

“既如此,为何不早说?”

“如何说?”她惨笑,“他是庶出,我是嫡女,父母断不会应允。更何况,大哥待我极好,我怎能负他?”

“那后来……”

“后来大哥战死,我成了寡妇。他来看我,我们……情难自禁。”她泪如雨下,“我知道不该,可我控制不住。弟妹,我知对不住你,这三年我日夜受良心谴责,生不如死。”

我递过帕子:“所以夫君装瘸,是为了你?”

她点头,又摇头:“起初是权宜之计。老侯爷欲为他尚公主,他不愿,便假装坠马致残,推了婚事。后来……后来便骑虎难下。他说待老侯爷交权,便寻名医治好腿疾,到时与你和离,娶我过门。”

暖阁内炭火噼啪,茶烟袅袅。

我轻啜一口茶,方道:“嫂子今日同我说这些,是想求我成全?”

她猛地跪下:“弟妹,我知道这要求厚颜无耻。可如今他真瘸了,此生已毁,我不能再弃他于不顾。求你……求你给我们一条生路。我愿为奴为婢,只求能留在他身边照料。”

我扶起她,温声道:“嫂子言重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夫君如今这般,若知嫂子心意,怕更受刺激。不若等他病情稳定些,再从长计议?”

她眼中重燃希望:“弟妹愿意成全?”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含笑,“若你二人真心相爱,我岂能不成人之美?”

她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我送她至院门,看她身影消失在雪夜中,脸上笑容渐冷。

真心相爱?好一个真心相爱。

那我的三年青春,一片痴心,又算什么?

10

沈晏的咳疾反反复复,入了腊月,竟发起高热。

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灌了无数,热度时退时起。他整日昏沉,偶有清醒时,眼神涣散,口中呓语不断。

我日夜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这夜他烧得厉害,忽地抓住我手腕,喃喃道:“挽晴……别走……”

我动作一顿。

“我对不住你……三年了……委屈你了……”他眼角渗出泪,“等我……等我好了,定不负你……”

我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烛光摇曳,映着他潮红的面颊,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拉着我的手,说“清辞,我定不负你”。

原来,誓言可以同时对两个人说。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我起身开门,苏挽晴端着药盏站在廊下,双眼红肿,显然哭过。

“我来送药。”她低声道。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行至床边,见沈晏昏睡不醒,眼泪又落下来。执起他的手贴在颊边,无声垂泪。

我静静看着,待她情绪稍平,方道:“嫂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拭泪:“弟妹请说。”

“夫君病重至此,太医说需一味药引,或许有救。”我压低声音,“只是这药引极为难得,需至亲之人心头血为引,连服七日,方可见效。”

她脸色骤变:“心头血?那岂不是……”

“是,”我点头,“取血之人,轻则折寿,重则丧命。故而太医不敢明言,只私下告知于我。”

苏挽晴踉跄后退,撞上屏风。

我扶住她,轻叹:“我也知这要求强人所难。嫂子与夫君虽情深,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犯不着以身犯险。此事……便当我从未提过。”

“不。”她忽地抓住我手臂,眼中燃起奇异光芒,“若真能救他,我愿一试。”

“嫂子三思。”

“我意已决。”她斩钉截铁,“何时取血?”

我凝视她良久,方道:“明夜子时,我会支开旁人。嫂子可愿?”

“愿。”她答得毫不犹豫。

我点点头,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此为麻沸散,可减轻取血之痛。嫂子收好,莫让人知晓。”

她紧握玉瓶,如握救命稻草。

送她出门时,雪下得更大了。我站在廊下,看她身影没入风雪,唇角微勾。

多感人啊,为爱舍生忘死。

可惜,这出戏,我要他们自己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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