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刚盖完章的离婚证,前婆婆还在身后骂骂咧咧。
她没回头,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客服的电话:“我的工资卡丢了,申请立即挂失。”
身后王美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年前,王美兰以“帮你们年轻人理财”为由拿走了林薇的工资卡,每个月只给她一千块零花钱。
林薇的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了一万八,但那张卡里的钱她一分都没见过。
离婚那天她才知道,王美兰正拿着她的工资卡,在商场给小叔子的女友买三金。
金店柜台的POS机连着刷了三次,都显示余额不足。
王美兰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想转账——
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银行卡已挂失,所有交易功能已冻结。”
同一时间,林薇收到了一条余额提醒,卡里只剩下两万三千六百元。
三年前她交卡的时候,里面有十七万。
01
深秋的宁城民政局门口,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林薇从大门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她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放进了包包的夹层里。
前婆婆王美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离了就离了,你以为我们陈家稀罕你?三十岁的老女人带着个拖油瓶,看谁还要你。”
陈浩走在更后面,低着头玩手机,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林薇没有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三十一分。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陈家的媳妇,不用再每个月把工资交给婆婆“保管”,不用再看婆婆的脸色花钱,不用再为小叔子的各种开销买单。
王美兰还在身后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跟陈浩抱怨林薇离婚时把家里的电饭煲也拿走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客服小姐的声音很标准:“您好,宁城银行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薇的声音很平静:“我的银行卡丢失了,申请立即挂失。”
“好的女士,请问您记得卡号吗?或者提供您的身份证号码也可以。”
林薇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又报出了那张卡的卡号。
那串数字她太熟悉了,三年来她无数次想从婆婆手里要回这张卡,但每次都被一句“妈帮你存着”给挡回来。
客服小姐说:“好的,正在为您办理挂失手续,挂失后该卡将无法进行任何交易,请问您确认要立即挂失吗?”
林薇说:“确认,现在,立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没有压低声音。
身后的王美兰突然停止了唠叨。
林薇能感觉到婆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后背上,但她没有转身,只是继续对着电话说:“是的,全部功能都挂失,新卡我会自己去网点领取。”
王美兰快步走到林薇面前,脸色已经不是之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林薇手里的手机。
林薇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这才抬起头看了王美兰一眼。
王美兰的脸煞白,像是被人从脸上抽走了所有血色。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挂失了哪张卡?”
林薇笑了笑:“您手里拿着的那张。”
王美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随身背的那个黑色皮包,那只包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里面装着全家的各种银行卡和存折。
她的手在包面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那张卡还在不在。
陈浩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摘掉一只耳机,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王美兰没有回答儿子,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林薇,你不能这样做!那张卡里的钱是婚内财产,有我们陈家一份!”
林薇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那张卡是我的工资卡,户名是我的名字,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上班挣的。”
“你在我家吃在我家住,那些钱就是家里的!”王美兰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路人侧目。
林薇说:“我在你家住了三年,每个月只有一千块零花钱,房贷从我卡里扣,车贷从我卡里扣,全家的生活开销都从我卡里扣,您儿子的工资一分没动全存着,这些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美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薇继续说:“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婚内财产另行协商,既然还没协商好,那我先把我的卡收回来,这有什么问题?”
陈浩这时候终于站到了母亲身边,他看着林薇,语气里带着不满:“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妈帮你保管卡是为你好,你突然挂失,让家里怎么周转?”
林薇看着这个自己嫁了三年的男人,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种永远站在母亲那边的神情,陌生的是她终于看清了这种神情下面的东西不是孝顺,是懦弱。
她说:“周转什么?用我的工资给小叔子的女朋友买三金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王美兰和陈浩都炸懵了。
王美兰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薇说:“小优上周在朋友圈晒了你们去金店的照片,配文是谢谢未来婆婆,照片里您拿着计算器在算价钱,旁边放的就是我的工资卡,那张卡背面贴的防伪标签是Hello Kitty,我女儿贴上去的,我会认不出来?”
王美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浩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转头问母亲:“妈,你用林薇的卡给小优买三金?”
王美兰急了:“那……那只是先看看,还没买呢!再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林薇不想再听下去了,她转身往台阶下走。
王美兰在身后喊:“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卡挂失了里面的钱怎么办?那些钱有我们一份!”
林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走出民政局的大门,走到了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美兰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陈浩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在发抖。
陈浩站在原地,脸上是那种林薇看过无数次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等妈妈告诉他该怎么办。
林薇坐进出租车,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去宁城银行城东支行。”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浩的号码。
她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才挂断,然后又立刻响起来,这次是王美兰的号码。
林薇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出租车在宁城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就像这三年的婚姻生活一样,终于被她甩在了身后。
02
出租车停在宁城银行城东支行门口的时候,林薇的手机上已经有了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没有回拨任何一个,直接推门走进了银行大厅。
大厅里人不算多,取号机上显示前面还有三个人在排队。
林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包放在腿上,开始回想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三年前她嫁给陈浩的时候,她妈妈是不同意的。
妈妈说她见过王美兰几次,觉得这个婆婆控制欲太强,怕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
但那时候林薇觉得自己找到了爱情,陈浩虽然不算多优秀,但对她还不错,至少恋爱的时候是这样。
婚礼是在陈家办的,彩礼给了六万六,林薇家陪嫁了一辆车。
婚后第一个月,王美兰就找她谈话了。
那天王美兰把林薇叫到客厅,陈浩坐在旁边,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王美兰说:“薇薇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不会理财,妈帮你们管着钱,攒下来以后都是你们的。”
林薇当时有些犹豫,她的工资每个月一万多,是她辛苦加班换来的。
陈浩在旁边说:“我妈还能害你吗?你就把卡给妈保管呗,省得你老在网上乱买东西。”
王美兰笑着补充:“妈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零花钱,够用了吧?你平时上班吃食堂,周末回家吃,也花不了什么钱。”
那时候林薇刚查出怀孕一个多月,孕吐反应很厉害,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她不想因为这些事跟婆婆吵架,也不想让陈浩为难,就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工资卡,放到了茶几上。
王美兰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收进了自己的皮包里。
那是林薇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
怀孕期间林薇一直坚持上班,每天坐公交车往返公司和家之间,单程要四十多分钟。
她不是不想打车,是因为每个月只有一千块零花钱,除去中午在食堂吃饭和偶尔买点零食,根本剩不下什么。
有一次她在公交车上被人挤了一下,肚子撞到了扶手杆上,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回家后她跟陈浩说想打车上下班,陈浩说:“你打车一个月得多少钱啊?咱妈说了,孕妇多走动对孩子好。”
林薇又问王美兰能不能多给点零花钱,王美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帮你存着钱呢,你现在花掉了,以后孩子出生了用啥?”
林薇就没再提了。
女儿出生那天,林薇疼了十四个小时才生下来。
王美兰在医院走廊里听到是个女孩,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了,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出院结账的时候,王美兰拿出林薇的工资卡刷了一万八,转头却对陈浩说:“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都是咱们家出的,你媳妇嫁到咱们家真是享福了。”
陈浩点点头,对林薇说:“你看妈多好,什么都帮你安排好。”
林薇躺在病床上,伤口还疼着,什么话都没说。
坐月子是在陈家坐的,那是林薇这辈子最难受的一个月。
王美兰每天给她喝猪蹄汤,说是下奶,但林薇喝不惯那个味道,每次都是硬着头皮灌下去。
她想喝点清淡的鱼汤,王美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挑?以前我们生孩子的时候,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女儿夜里哭闹,林薇要起来喂奶换尿布,陈浩在旁边睡得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有一次林薇实在撑不住了,推了推陈浩说:“你帮帮我,抱一下孩子,我手都在抖了。”
陈浩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还要上班呢,你自己弄吧,我妈说你奶水不够,得多让孩子吸。”
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林薇抱着女儿坐在黑暗中,眼泪掉在女儿的小被子上,她赶紧擦掉,怕弄湿了孩子会着凉。
产假结束的时候,林薇想回公司上班,王美兰说:“你上班了孩子谁带?请保姆一个月要好几千,不如你把工作辞了,在家带孩子,反正你那个工资也不算多高。”
林薇不同意,她的工资是陈浩的两倍,而且她在公司做了三年,刚被提拔成运营主管,正是事业的上升期。
王美兰见她不同意,又说:“那你把工资卡继续放我这里,孩子的奶粉尿布我来买,你不用操心。”
林薇说:“妈,我想自己管自己的工资。”
王美兰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了:“怎么?不信任妈?妈这三年帮你存了多少钱你知道不?要不是我管着,你那点工资早就被你花光了。”
陈浩也帮腔:“你就听妈的呗,妈又不会害你。”
林薇看了看陈浩,又看了看王美兰,最后还是妥协了。
她不是不想要回那张卡,是不知道该怎么要。
每次她提起这件事,王美兰就会搬出一大堆道理,说她不懂事、不会过日子、不信任婆婆,陈浩永远站在母亲那边,让林薇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里林薇的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了一万八,但每个月到她手里的零花钱还是只有一千块。
她给女儿买衣服,王美兰说太贵了,去地摊上买就行。
她想给女儿报早教班,王美兰说浪费钱,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妈妈生病住院,她跟王美兰说想从卡里取五千块寄回去,王美兰说家里最近紧张,让她等等。
她等了半个月再问,王美兰说:“你妈不是有医保吗?花不了多少钱,你先别寄了,等年底再说。”
林薇后来是从同事那里借了五千块寄回去的,这件事她一直没敢跟妈妈说。
她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地算。
她的工资卡每个月进账一万八,三年下来就是六十四万八千块,加上她婚前卡里原本就有的十七万,总共将近八十二万。
除去每个月一千块的零花钱,她应该有七十八万多存在那张卡里。
但她知道卡里不可能有这么多,因为这三年的房贷、车贷、家庭开销,全都是从她的卡里出的。
陈浩的工资每个月六千多,王美兰说“小浩的钱存着以后有大用”,然后就真的全部存起来了。
林薇不知道陈浩存了多少,只知道他每个月交完房贷车贷的差额和家庭开销后,剩下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账户。
她也不知道王美兰到底从她的卡里取了多少次钱,因为那张卡不在她手里,她看不到账单,问王美兰要账单,王美兰就说“你还不信任妈吗”。
直到有一天,林薇在婆家的饭桌上听到王美兰跟邻居打电话。
王美兰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炫耀什么:“我们家大儿媳啊,工资高得很,一个月快两万呢,等于我们陈家多了一个劳动力,你说是不是?”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劳动力。
原来在婆婆眼里,她就是一个劳动力。
不是儿媳,不是家人,是一个每个月按时往卡里打钱的劳动力。
那天晚上林薇回到房间,看着熟睡的女儿,想了很久。
她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但这个家真的是完整的吗?
爸爸从来不管她,奶奶嫌弃她是个女孩,妈妈每天累得像个陀螺,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看人脸色。
这样的家,完整有什么用?
林薇开始在网上查资料,查婚姻法,查离婚程序,查财产分割。
她还偷偷去找了律师咨询,律师告诉她,工资属于个人劳动所得,如果被配偶或家庭成员强制占有,是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的。
律师还说,像她这种情况,三年下来被占用的工资数额很大,如果证据充足,完全可以在离婚时要求对方返还。
林薇从律师那里回来,心里有了一点底气。
但她还是想再试一次,跟陈浩好好谈谈。
那天晚上她把女儿哄睡后,跟陈浩说了自己的想法,说想拿回工资卡,想自己管自己的钱,想给女儿报早教班,想存钱给女儿以后上学用。
陈浩听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跟我妈说吧,我做不了主。”
林薇说:“你是我的丈夫,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
陈浩说:“那你也得跟我妈说啊,钱都是她在管。”
林薇看着陈浩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永远长不大,永远躲在妈妈身后,永远不用做任何决定,也永远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第二天林薇跟王美兰说了同样的话。
王美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王美兰拍着桌子说:“你想造反是不是?我帮你管了三年钱,你倒好,现在要翻脸?你也不想想,你这三年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我收你点工资怎么了?”
林薇说:“妈,这是我的工资,我想自己管。”
王美兰说:“你要自己管是吧?行,那你把这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房贷、车贷都交了,你看看你一个月还能剩下多少!你以为我贪你那点钱?我是帮你们存着!”
两个人吵了很久,最后陈浩说了一句让林薇彻底死心的话。
他说:“你要离婚就离,别老跟我妈吵,我妈六十岁的人了,你跟她吵什么?”
林薇看着陈浩,问他:“你确定要离婚?”
陈浩说:“你要是不想过就离,我无所谓。”
林薇说:“好。”
03
决定离婚之后,林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证据。
她把自己三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消费凭证、工资流水都整理了出来,能打印的就打印,能截图的就截图。
她还偷偷录了跟王美兰的一次对话,那段对话里王美兰亲口承认拿着林薇的工资卡,还说“我帮你管着天经地义”。
律师说这些证据很有用,但如果能协议离婚最好,诉讼离婚耗时长、成本高,而且对双方都是消耗。
林薇想了想,决定先试试协议离婚。
她提的条件很简单:女儿抚养权归她,陈浩每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工资卡里的钱按比例分割,属于她的那部分还给她。
王美兰听到这些条件,当场就炸了。
她说林薇是“白眼狼”,说陈家养了她三年,她现在反过来要分陈家的钱。
她还说:“你一个离婚女人带着个孩子,你以为外面的日子好过?我告诉你,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想再回来!”
陈浩的态度跟以前一样,问他什么都说“你问我妈”。
林薇的律师介入了调解,跟陈家人解释了婚姻法的相关规定,说林薇的工资属于个人劳动所得,即便在婚内,被强制占有也是不合法的。
王美兰不听这些,她说:“法律法律,法律能管得了家务事?我帮儿媳管钱,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说得通!”
律师又跟陈浩单独谈了谈,告诉他如果走诉讼程序,林薇完全有权利要求返还被占用的工资,而且法院很可能会支持她,到时候陈浩要承担的不只是律师费和诉讼费,还有可能被强制执行。
陈浩听了这话,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没有问妈妈,自己做了决定。
他对律师说:“那协议离婚吧,财产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婚离了。”
王美兰不同意,说不能便宜了林薇。
陈浩说:“妈,律师说了,打官司我们不一定赢,而且她还要分我们的钱,不如先把婚离了,卡还在我们手里,她拿不走的。”
王美兰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
于是离婚协议上只写了女儿抚养权归林薇,抚养费两千块,财产部分写的是“另行协商”。
林薇的律师说这样也可以,先把婚离了,工资卡的事可以慢慢解决。
林薇签了字。
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王美兰在旁边冷笑:“签字了就别后悔,以后你就是外人,别想再从陈家拿走一分钱。”
林薇没有理她。
她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报复陈家,而是怎么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张卡里的钱,是她每天早出晚归、加班熬夜挣来的。
那些钱里有女儿的奶粉钱、早教班的学费、以后上学的基金,还有她自己想要却没有勇气买的那条裙子。
所以她打了那个电话。
在婆婆和丈夫面前,挂失了自己的工资卡。
现在她坐在银行大厅里,等着叫号,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未接来电的数字从十七变成了二十三。
王美兰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林薇没有点开,但她知道那条语音里大概是什么内容。
无非是骂她忘恩负义、没良心、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这些词她这三年里听过很多遍了,早就免疫了。
排到林薇的时候,她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递了进去。
柜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林薇说:“我刚刚电话挂失了一张卡,现在来补办新卡,顺便查一下余额。”
柜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林女士,您这张卡目前的余额是两万三千六百元,您确认要补办新卡吗?”
林薇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两万三千六百元。
三年前她交卡的时候,里面有十七万。
三年里她的工资一共进账六十四万多,加上原来的十七万,总共八十一万多。
就算扣除房贷、车贷和家庭开销,怎么也不该只剩两万三千块。
她深吸一口气,对柜员说:“补办新卡,再帮我打印一下这三年的交易流水,从三年前的九月开始,全部打印。”
柜员说:“流水可能会比较多,需要一些时间。”
林薇说:“没关系,我等。”
柜员点点头,开始操作。
林薇站在柜台前等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小叔子陈泽发来的微信。
陈泽说:“嫂子,听说你把我妈的卡挂失了?你这样做有意思吗?我跟我女朋友下个月就要订婚了,你这不是存心搅黄我的婚事吗?”
林薇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把陈泽的微信也拉黑了。
然后她又想起来,女儿还在幼儿园,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放学了,她得去接。
今天是周五,幼儿园只上半天课,下午三点半就得接。
她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五分,还来得及。
柜员把厚厚一沓交易流水从打印机里拿出来,递给了林薇。
林薇接过那沓纸,感觉至少有七八十页。
她没有当场翻看,而是把它折好放进了包里,然后拿着新办的卡走出了银行。
04
林薇走出银行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
她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撑开,朝公交站台走去。
她本来想打车去幼儿园,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坐公交车,反正时间来得及,而且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看到的那沓流水账单。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抽出那沓流水账单,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第一页是三年九月份的账单,那时候她刚把卡交给王美兰。
账单上显示九月十五日,有一笔三万元的取现,取款网点是宁城银行城西支行,就在陈家老房子附近。
林薇记得那个月她刚怀孕,王美兰说家里要装修一下,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环境。
她以为装修的钱是公婆自己出的,没想到是从她的卡里取的。
翻到第二页,十月十八日,又有一笔两万五千元的取现。
那段时间林薇没听说家里有什么大的开销,她回想了一下,那好像是陈浩说要换车的那个月。
陈浩当时说他的车太旧了,想换一辆新的,王美兰说“换就换吧,妈给你想办法”。
原来所谓的想办法,就是从林薇的卡里取钱。
林薇继续往下翻。
房贷每个月四千二,从她的卡里自动扣款,这个她知道。
车贷每个月三千,也是从她的卡里扣,这个她也知道。
家庭开销每月大概五六千,包括买菜、交水电费、物业费这些,从她的卡里一笔一笔地扣。
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取款。
比如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有一笔一万到两万不等的取现,取款备注写的是“家庭备用金”或者“其他用途”。
林薇不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但她大概能猜到。
陈泽那段时间在换工作,中间有三个月没有收入,王美兰说“妈贴补你一点”。
陈浩说要给车买保险,一次就要四五千。
王美兰说要跟老姐妹去旅游,一次就取走了八千。
所有这些钱,都是从那卡里取的。
林薇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看到了最近两个月的新增流水。
上个月有一笔一万八千元的消费,商户名称是“宁城金店城西店”,就是小优朋友圈里晒的那家金店。
那是王美兰给小优看金器的钱,虽然还没正式买,但已经付了定金。
上周还有一笔五千元的取现,备注写的是“陈泽生活费”。
陈泽二十六岁了,没有稳定工作,每个月还要从家里拿生活费,而这些生活费是从林薇的工资卡里取的。
林薇把流水账单合上,放回了包里。
她靠在公交车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解脱后的清醒。
她终于看清了这三年的真相,看清了自己在陈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不是儿媳,不是家人,甚至不是劳动力。
她是一台提款机,一台每月按时吐钱的提款机,供陈家一家人吃喝玩乐、买房买车、给小儿子娶媳妇。
而她自己,每个月只有一千块零花钱,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公交车到站了,林薇下车,撑着伞走到幼儿园门口。
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了,都是爷爷奶奶或者妈妈,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爸爸。
幼儿园的铁门打开的时候,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一样飞出来。
林薇的女儿糖糖排在队伍中间,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粉色的小书包,一看到妈妈就笑了起来。
糖糖跑过来抱住林薇的腿,仰着脸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画画得好。”
林薇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说:“糖糖真棒,妈妈给你买了草莓,回家洗了给你吃。”
糖糖高兴地拍手:“太好了,我最爱吃草莓了。”
林薇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味道,路边的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糖糖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跟妈妈讲幼儿园里的事情,说哪个小朋友今天尿裤子了,说老师今天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林薇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的那些阴霾慢慢散开了。
她想起律师跟她说的话,说工资卡里的钱属于婚内财产,虽然卡已经被她挂失了,但里面的钱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问题,需要通过法律途径来最终解决。
但至少现在,这张卡回到了她手里,不会再有人从里面随意取钱了。
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能要回来多少,她不知道,但她愿意去试试。
因为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她这三年被拿走的尊严。
05
林薇带着糖糖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时,手机又震动了好几次。
她看了一眼,全是王美兰发来的微信消息,但她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删除了对话框。
她把糖糖安顿好,给女儿洗了一碗草莓,然后坐在小餐桌前,开始整理律师需要的材料。
公寓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了糖糖画的画,窗户上挂了淡蓝色的窗帘,厨房里飘着晚饭的香味。
这是林薇一个月前租下来的,用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付了押金和房租。
她决定离婚之后就开始找房子了,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连陈浩都不知道。
她不想离婚后还住在陈家,哪怕一天都不想。
搬家的那天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糖糖的东西,还有结婚时娘家陪嫁的那口电饭煲。
王美兰当时气得不行,说那个电饭煲是陈家的财产,不能拿走。
林薇说这个电饭煲是我妈花八百块钱买的,发票还在,您要是觉得是您的,您去告我。
王美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把电饭煲搬走了。
现在这个电饭煲正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薇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陈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薇,你把妈拉黑了?她打不通你电话,让我打。”
林薇说:“你有什么事?”
陈浩说:“你挂失那张卡的事,妈在家里气得不行,血压都高了,你能不能先把卡解挂,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林薇说:“我的卡,我挂失了,为什么要解挂?”
陈浩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这样搞有什么意思?那卡里的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不讲道理,那我们也只能找律师了。”
林薇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
三年了,陈浩第一次主动提找律师,以前所有的事都是妈妈说了算,他连个屁都不放。
她说:“行啊,找律师就找律师,我也找了,你们把我的工资用了多少,我自己那份是多少,让律师来算,法院来判,判多少我拿多少,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也不行。”
陈浩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妈帮我们管钱,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的苦心?”
林薇说:“你妈的苦心就是把我挣的钱拿去给你弟买三金、给你换车、给你妈去旅游,然后跟我说家里没钱,让我别给我妈寄医药费?”
陈浩不说话了。
林薇继续说:“陈浩,我们离婚了,你不是我丈夫了,你妈也不是我婆婆了,我的卡我做主,谁来说都没用。”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这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糖糖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小人手牵手,一大一小。
糖糖说:“妈妈你看,这是你,这是我,我们在公园里玩。”
林薇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上除了两个小人,还有一个圆圆的太阳和几朵云彩,没有别的人了。
她想起以前糖糖画画的时候,总会画四个人,爷爷、奶奶、爸爸和妈妈,奶奶每次都要求她把爷爷画得高一点,把爸爸画得壮一点。
但现在糖糖只画了两个人,她和妈妈。
林薇把画贴在了冰箱门上,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画得真好,妈妈最喜欢这幅画了。”
糖糖高兴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薇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银行短信,提示她的新卡已经激活,可以正常使用。
她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掌控感,一种对自己的生活终于有了掌控权的踏实感。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新卡里的余额,两万三千六百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就是她三年婚姻剩下的东西。
不对,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那是她在这三年里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林薇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盛了两碗排骨汤,一碗给糖糖,一碗给自己。
糖糖捧着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妈妈做的汤最好喝了。”
林薇笑着说:“那你要多喝点,长得高高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晚霞,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
06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不用上班,糖糖也不用上幼儿园。
她本来想带糖糖去公园玩,但早上八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薇从猫眼里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陈浩和王美兰,后面还跟着陈泽。
她没有开门,隔着防盗门问:“有什么事?”
王美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薇,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林薇说:“您就在门外说吧,我听着。”
王美兰沉默了几秒,大概是没想到林薇连门都不让进。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昨天温和了很多的语气说:“薇薇啊,妈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咱们之间有些误会,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林薇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
王美兰继续说:“那张卡的事,妈承认,妈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妥当,但妈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帮你们年轻人攒点钱,你想想,这三年来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妈在操持?”
陈泽在旁边插嘴:“嫂子,你先开门,咱们进去说,站在楼道里多难看。”
林薇说:“难看吗?我不觉得难看,我觉得挺好。”
陈浩开口了:“林薇,你别这样,妈都亲自上门来跟你谈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要什么条件你提,咱们好好说。”
林薇想了想,隔着门说:“我的条件很简单,把我的工资卡里属于我的那部分还给我,三年来我交卡的时候里面有十七万,三年里我的工资一共六十四万八,总共八十一万八,去掉房贷车贷和合理的生活开销,剩下多少我拿多少,你们把明细列出来,我核对,没问题我就收,有问题我就打官司。”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王美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疯了?八十一万八?你想钱想疯了吧?那些钱都是你在这个家用掉的,你还想让我们倒贴给你?”
林薇说:“我没让你们倒贴,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钱,房贷车贷都是从我的卡里扣的,那两样东西写的都是陈浩的名字,跟我没有关系,所以那部分钱应该算你们借我的,要还。”
陈浩的声音变得急躁起来:“林薇,你这是抢劫!房贷车贷都是我们夫妻共同还的,凭什么要我还给你?”
林薇说:“夫妻共同还的?你的工资一分没动全存着,我的工资全花光了,这叫共同还?你告诉我,你共同在哪里?”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陈泽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无赖的味道:“嫂子,你跟我哥都离婚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呗,你还翻什么旧账?再说了,你在我家住了三年,吃喝拉撒不花钱啊?你把那些都算上,你还要倒贴我们呢。”
林薇笑了,隔着门说:“陈泽,你上个月的生活费五千块是从我的卡里取的,你跟你女朋友去金店看三金的一万八定金也是从我的卡里刷的,这些钱你是不是也该还给我?”
陈泽被噎住了,过了几秒才说:“那是我妈给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薇说:“你妈的钱是从我的卡里拿的,所以你花的是我的钱,就这么简单。”
王美兰在门外拍了一下门板,声音里带着哭腔:“林薇,我求求你了,你把卡解挂行不行?小泽的婚事不能黄啊,女方那边说了,三金买不齐就不订婚,你就当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帮小泽行不行?”
林薇没有回答。
糖糖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问:“妈妈,谁在外面?”
林薇蹲下来,轻声对女儿说:“是奶奶他们,妈妈跟他们说点事情,你先去穿衣服,妈妈给你煮了粥,在锅里温着呢。”
糖糖点点头,自己回房间去穿衣服了。
门外王美兰还在说着什么,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是在骂,有时候是在求,情绪起伏很大。
陈浩和陈泽偶尔插几句嘴,无非是说林薇不讲情面、做得太绝之类的话。
林薇站在门内,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但她没有再回应。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三个人走了。
林薇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袋东西放在门口的地上。
她打开门看了看,是一袋子水果,苹果和香蕉,从超市买的,小票还在袋子里,一共五十八块钱。
林薇把水果拎进来,放在餐桌上。
糖糖从房间出来,看到水果,说:“妈妈,有香蕉,我要吃。”
林薇剥了一根香蕉递给女儿,自己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王律师,我想好了,走法律程序吧,把该要回来的都要回来。”
律师很快回复了:“好的,下周我整理好材料就立案,你先把证据准备好,特别是流水账单的原件。”
林薇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女儿盛粥。
07
周一早上,林薇把糖糖送到幼儿园之后,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王律师的办公室在宁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王律师四十出头,是个说话做事都很利落的女人,林薇第一次找她的时候就觉得很放心。
王律师把林薇带来的材料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张流水账单,她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用便签贴做了标记。
看完之后,王律师摘下眼镜,对林薇说:“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林薇问:“哪里复杂?”
王律师说:“这笔钱的去向分成了几类,房贷和车贷扣掉的这部分,因为房子和车子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这部分支出可以视为你们夫妻共同承担了家庭债务,你要追回的话,需要同时主张对房子和车子的权益。”
林薇说:“房子和车子我都不要,我只要我的钱。”
王律师说:“如果你不要房子和车子,那这部分钱就很难全部要回来,因为法院会认为你在婚内也享受了这些资产带来的利益。”
林薇想了想,说:“那其他的呢?那些取现、给小叔子的生活费、给婆婆旅游的钱、给女方买三金的钱,这些总能要回来吧?”
王律师点点头:“这些属于不合理的大额支出,尤其是没有经过你同意的部分,可以主张返还,但你需要证明你没有同意过这些支出。”
林薇说:“我没有同意过,一次都没有,每次我问钱去哪了,他们都说存起来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取了这么多钱。”
王律师说:“那我们可以主张对方存在隐瞒和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这在离婚财产分割中是对你有利的。”
两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王律师把接下来的流程跟林薇说清楚了。
先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在限定期限内返还被占用的财产,如果对方拒绝,就向法院提起诉讼。
林薇问:“大概要多久?”
王律师说:“顺利的话三到六个月,不顺利的话可能更久。”
林薇说:“多久我都等。”
最后林薇官司顺利成功,渣男渣女都得到应有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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