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李洱给批评界出了一个题目:什么是“小说的当代性”。在读到孙瑜《隐入高原》时,我心想,这或许就是一部颇具当代性的小说。我们知道,互联网和自媒体尤其是人工智能的使用,已成为主导性的知识生产和信息传播方式,人们轻易可以获得即时性的信息和快餐式的知识。无论现实世界报道还是历史事件钩沉,涉及政治、经济、战争与和平的热点议题及国际关系,都有各专业领域的专家,哪怕极其不靠谱的专家,也能“收割”巨大的流量。似乎没有人在任何议题上需要就教于小说家。小说逐渐被视为无关紧要的娱乐或次要的知识媒介,如果这是一个基本事实,那么,小说还有怎样不可替代的认知功能,哪怕为热爱它的小众提供某种独有的生活感知或历史洞见?
面对知识的专业分类和专家话语,现代社会形成了各种话语的孤岛,现实的和历史的,经济的和心理的,族内的和外族的,不能说这些话语孤岛无效,但就对世界和历史的总体直觉而言,人们仍然被局限于某种新的盲人摸象式的认知中,而小说,则有可能成为一种跨越话语孤岛或专业鸿沟的综合性话语,也可以说与专业话语相反。对这个世界,我们需要一种百科全书式小说的理解。文学的百科全书不意味着词条式地收录一切,而是体现出经验世界的一种相互缠绕,发现貌似彼此孤立的经验或历史之间的内在连接。通常而言,这样的小说出现需要一种新的学者型作家,她/他要有充分的知识和思想能力去处理人类不同的经验领域,处理人类事务的复杂性。作家不仅需要成为一个研究者,研究她/他书写的那段历史、那个族群或社会的各种状况,还要用她/他的直觉和艺术感受力去激活那些历史文献,近乎感同身受地进入那个消逝了的社会,才能塑造出生活于其中的人物。《隐入高原》让我们看到,孙瑜正是这样一个作家,她不仅研究了小说涉及的那段历史、族群和社会状况,也多次在那片土地上行走,进行实地人类学的、宗教的和人文地理的考察,当然,这些知识性的文献和现场感知都将转化为文学的直觉和感性经验。
《隐入高原》这样的小说自然也不再囿于作家的个体经验范围,不再沉溺于个人的悲欢,她将目光转向更宽广的人类经验领域。这并不意味着作家不需要将独特的个人体验灌注于作品和众多的人物身上,事实上,固然她书写的时代属于近古时期或前现代社会,但她凝聚的思想议题都是当代的,诸如王国与征服,忠诚与背叛,爱欲与死亡,仁慈与邪恶,罪责与救赎,她让我们洞察到权力的现实与神话,感受到能够带来毁灭与新生的人类生命中暗藏的巨大能量转换,和貌似相互分离的主题之间深刻的相互纠缠,可以说孙瑜将她对当代世界的体察深深融入了小说所叙述的时代。人们常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其真理性内涵尤其属于文学写作。《隐入高原》处理的历史阶段属于16到17世纪,羊同高原上一个小王国的衰亡,它在与更大势力的勃律王国的冲突中消亡,然而正如几位作家所推荐的,孙瑜书写了“它在崩塌前那一瞬的光亮”(邱华栋),让我们在不甚了了的历史里看到“人心在幽微地闪烁”(李洱),确如李佩甫所言,这是“一部具有史诗潜质的佳作”。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王国在争战中消逝了,而救赎性存在于被忽略的悲悯和脆弱的善中,它使精神价值被保持,让人类生命得以延续。这就是为什么在各种流行知识和伪知识泛滥、信息真假难辨的时代,需要阅读《隐入高原》这样百科全书式的小说,文学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认知方面的功能,更有着历史想象力和生命感受力层面的充分意趣。
(作者系河南大学教授、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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