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吴德胜的底细

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

长沙，湖南省公安厅。

陆沉和韩世杰坐在赵处长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刚从档案室调来的材料——吴德胜的个人档案。

赵处长翻着档案，一页一页看。

“吴德胜，民国二年出生，河北保定人。民国二十六年参加革命，民国三十四年调来东北局工业部。民国三十八年随陈怀远调来湖南，历任省工业厅科长、副处长、处长。六年前退休。”

“他在东北局工业部的时候，具体负责什么工作？”韩世杰问。

赵处长翻了翻档案，说：“干部科。负责人员调配和档案管理。”

陆沉的心一动。

干部科。负责人员调配和档案管理。也就是说，刘志远被介绍来东北，很可能经过他的手。

“他在东北局期间，有没有受过处分？”

“没有。表现良好，多次受到表扬。”赵处长合上档案，“从履历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社会关系呢？”

赵处长又翻开档案，看了看。

“妻子早逝，有一个儿子，在长沙当工人。他退休后独居，很少与人来往。”

韩世杰沉默了一会儿。

“赵处长，我们需要调取他在东北局期间的全部工作记录，尤其是经手的人员调配档案。”

“这个需要时间。东北局的档案大部分已经移交给中央档案馆了。”赵处长想了想，“我可以发函去调，但最快也得一周。”

“那就一周。”韩世杰站起身，“这段时间，我们先查他在湖南的情况。”

下午四点，陆沉和韩世杰来到吴德胜居住的小区。

小区在省城东郊，一片老式的居民楼，灰砖灰瓦，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前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哗响。

他们找到吴德胜住的单元，上了三楼，在门前停下来。

韩世杰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不在家？”陆沉问。

韩世杰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出去买菜了？还是……”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邻居，都说今天没看见吴德胜出门。

“他平时几点出门？”韩世杰问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

老太太想了想，说：“老吴啊，每天上午九点出门买菜，十一点回来。下午在家睡觉，偶尔出来下棋。今天没见他。”

陆沉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

“他上午出去了，没回来？”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没看见。”

韩世杰和陆沉对视一眼。

“走，去他儿子家问问。”

傍晚五点，长沙市一家机械厂家属院。

吴德胜的儿子吴建国住在这里，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堆着一些杂物。陆沉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身工装，脸上有油污。

“你们找谁？”

“你是吴建国吗？我们是公安局的。”韩世杰掏出证件，“想跟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父亲。”

吴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爸怎么了？”

“他今天在家吗？”

“在啊。我早上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在家。”吴建国皱起眉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周末。我去看他，给他送了点吃的。”吴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到底怎么了？”

韩世杰没有回答。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吴建国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他退休后就在家待着，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公园下棋。”他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事？”

“上个月，他接了一个电话。我问他是谁，他说‘老同事’。我问是哪个老同事，他没说。”吴建国回忆着，“他接完电话后，脸色很不好，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你还记得是哪天吗？”

“大概……十月十五号左右。”

十月十五号。刘志远被抓之后。

韩世杰和陆沉对视一眼。

“谢谢你，吴建国。如果你父亲联系你，马上通知我们。”

晚上七点，陆沉和韩世杰回到招待所。

两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今天的调查记录。小魏去省公安厅整理材料，还没回来。

“吴德胜不见了。”韩世杰点了一支烟，“他上午出门，到现在没回家。是巧合，还是跑了？”

“如果是跑了，说明他心虚。”陆沉说，“他可能知道我们在查他。”

“可我们查他的事，只有省公安厅赵处长知道。”韩世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赵处长不会泄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韩世杰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刘志远被抓后，他就做好了准备。”

陆沉的心一沉。

“那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我已经让赵处长派人去找了。火车站、汽车站、码头，都设了卡。”韩世杰把烟头按灭，“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跑不远。”

陆沉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鸣，划破夜空。

他想起妻子。她快回来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吴德胜失踪。怀疑与‘鹰王’有关。”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找。

十一月四日，清晨六点。

省城，哈尔滨。

林晓站在方正明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方正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方处长，陆科长那边有消息吗？”

“有。”方正明放下电报，“他们查到了一个人——吴德胜。陈怀远的老部下，右手虎口有疤，认识刘志远。但他失踪了。”

林晓转过身。

“失踪了？”

“昨天上午出门，到现在没回家。陆沉和韩世杰正在找他。”方正明站起身，“你这边呢？查到什么了？”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我查了吴德胜在东北局期间的档案。他经手过刘志远的调令，还经手过另外两个人的调令——一个叫王德明，一个叫赵铁生。这两个人后来都去了南方。”

“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德明在广西，已经退休了。赵铁生在广东，还在职。”林晓说，“我怀疑他们也是被吴德胜发展的下线。”

方正明想了想，说：“给陆沉发电报，让他到了广西和广东后，查这两个人。”

林晓应了一声。

上午九点，长沙。

陆沉和韩世杰站在吴德胜家楼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赵处长派来的人已经搜过了——屋里没人，东西都在，衣服、存折、身份证都没带走。

“他没打算跑远。”韩世杰说，“可能是暂时躲起来了。”

“那他会去哪儿？”

“在长沙，他认识的人不多。最有可能的地方——老同事家，或者他儿子的朋友家。”

“分头找。”陆沉说。

两人上了吉普车，分两个方向开去。

上午十一点，陆沉在省城东郊一个老居民区里，找到了吴德胜的一个老同事——姓李，叫李德明，也是从东北局调来的退休干部。

李德明七十多岁，住在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看见陆沉，愣了一下。

“你是……”

陆沉掏出证件。“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个人，吴德胜。您最近见过他吗？”

李德明想了想，摇摇头。

“好几天没见了。上次见他是上星期，在公园下棋。”

“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哪儿？”

“没有。”李德明皱着眉头，“不过他上个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怪。”

“什么话？”

“他说——‘老李，咱们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我问啥亏心事，他不说了。”

陆沉的心一紧。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一句。”李德明叹了口气，“老吴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心事重。那天他喝了点酒，才说了这么一句。”

陆沉站起身。

“谢谢您，李大爷。如果吴德胜联系您，马上通知我们。”

他走出李德明家，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

“做了不少亏心事”。吴德胜指的什么？发展特务？还是别的什么？

他掐灭烟头，上了吉普车。

下午两点，韩世杰打来电话。

“老陆，找到了。”

“在哪儿？”

“省人民医院。他今天早上晕倒在路边，被人送来的。”韩世杰的声音很沉，“他心脏病犯了，正在抢救。”

陆沉的心猛地一提。

“我马上到。”

下午两点半，省人民医院。

陆沉赶到的时候，吴德胜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韩世杰站在走廊里，脸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不太好。心脏病突发，加上年纪大了……”韩世杰摇了摇头，“能不能挺过去，看今晚。”

陆沉站在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吴德胜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几个医生护士围着他，正在紧张地抢救。

“他是自己晕倒的，还是有人……”陆沉没有说下去。

“目前看是意外。路人看见他倒在路边，叫了救护车。”韩世杰看着他，“但也不排除被人下手的可能。”

“什么意思？”

“他心脏病发作的时间太巧了。我们刚查他，他就出事了。”韩世杰的声音很低，“如果是有人灭口，那这个人一定在我们身边。”

陆沉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省公安厅里……”

“不好说。”韩世杰打断他，“先救人。等他醒过来，什么都知道了。”

傍晚六点，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还在昏迷。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陆沉和韩世杰对视一眼。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不要打扰他。”

两人走进抢救室。吴德胜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灰白，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陆沉凑近了听。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陆沉站直身，看着韩世杰。

“他说的‘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韩世杰摇了摇头。

“也许是对陈怀远。也许是对那些被他发展成特务的人。”他的声音很沉，“等他醒过来，就知道了。”

陆沉走出抢救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长沙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吴德胜，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攥紧了拳头。

你一定要醒过来。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