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当中的漏刻声,就像是一柄比较钝的刀子,一下接着一下地剁在吕雉那颗早就已经干枯得如同腊肉一般的心脏上面。窗户外面的风裹挟着未央宫里那股子千年都不会消散的土腥味,顺着重重帷幔之间的缝隙钻了进来,把那些个长明灯吹得摇晃个不停。吕雉就那样躺在病榻之上,双眼仿佛是两点磷火一样,死死地盯着正跪在榻边的辟阳侯审食其。

“他在那天,到底还说了些什么呢?”吕雉的声音显得非常沙哑,听着就好像是在那种粗砺的石面上面拖动着沉重的铁链一样。

审食其一直低着头,在那张曾经让大汉的权臣们都感到忌惮的脸庞上面,到了这个时候只剩下了卑微以及惶恐。他早就已经记不清楚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太后是第几次问出这个相关的问题了。而每一次,他都只能够去重复那个已经说过了千百遍的答案:“回禀太后,孝惠皇帝在临终之前,仅仅只留下了那句话,臣……臣确实是真的未曾听漏掉半个字。”

吕雉发出了一声冷笑,那笑声在显得空旷的大殿当中不断回荡,还带着一股子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凄厉感。她为了这个缘由想了有十几年。自从刘盈驾崩的那一个时刻开始,也就是从他那双带着解脱以及嘲弄的眼睛闭合上的那一刻起,那句话就像是一根淬过了毒的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脊梁骨当中,根本就拔不出来,同时也化不了脓。

刘盈当时说道:“母后,您虽然是赢得了这片天下,可是终究还是输掉了那道门。您最不该让我去见的人,其实并不是如意,也不是那个戚氏。您原以为您已经把所有人都拦住了,可是您偏偏让我去见到了那个人……经过这一见,大汉的命数,就不再掌控在吕家人的手里了。”

那个人。

那个人究竟会是谁呢?

吕雉闭上了双眼,意识在剧痛当中开始不断地沉浮,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时候。在那个时期,刘盈还是那个坐在皇位上面在那儿瑟瑟发抖的少年,而她,则是这大汉江山当中真正开展掌舵工作的舵手。

那是一个深秋时节的黄昏,残阳就如鲜血一般,把未央宫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染成了那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当时的吕雉,正坐在椒房殿的内部,手里正捏着一份相关的密报。她的动作显得极慢,指甲划过帛书所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听起来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到现如今还没回宫吗?”她头也不抬地开口问道。

身边的老嬷嬷低垂着头回答道:“回禀太后,陛下今日去了上林苑那个地方,说是要去开展射猎活动。可是跟着去的人回来传话,说陛下进了林子以后,就把侍从们都给甩开了,仅仅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小黄门,往北边的方向去了。”

北边。

吕雉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北边那个地方是渭水,是先皇刘邦曾经最喜欢驻足停留的地方,同样也是那些老臣们在私下里最爱聚首的去向。

“去,把陛下给请回来。”吕雉的声音里不带有意思温度,“就说哀家的胃口方面不太舒服,想要让他过来陪着一起进膳。”

那是吕雉第一次察觉到了刘盈的异样之处。那个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唯唯诺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儿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学会了进行伪装。他故意在上林苑那个地方设下了迷阵,故意引开她布置的眼线。他到底是要去见谁呢?

在这个权力进行交替的敏感节点上,每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都有可能会引发一场足以让家族覆灭的地震。吕雉并不害怕刘盈的懦弱,她害怕的是他那份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主见”。

当时的吕雉,正处于权力的最高峰,却也处在一种最深沉的焦虑状态当中。她才刚刚处理完了如意的事情,刚刚把戚夫人变成了那个让她自己偶尔都会做噩梦的怪物。她认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威胁都给铲除掉了,刘盈的皇位按理说应该是稳如泰山才对。

可是,刘盈在那一次开展“射猎”之后,他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个样子试图去反抗她的意志了,而是变得异常地沉默,那种沉默里透着一种能够看穿世事的荒凉感,甚至于,还带着一种让吕雉脊背发凉的怜悯。

是的,就是怜悯。

她的亲生儿子,那个被她护在羽翼之下、却又被她给亲手折断了翅膀的傀儡,竟然在用一种看死人一般的眼神在看着她。

“食其,你是不是还记得,在那一年的秋天,刘盈回宫的时候,身上到底带了些什么东西吗?”吕雉在病榻上面猛地睁开了双眼,死死地抓住了审食其的手腕。她的劲力大得有些惊人,指甲都掐进了审食其的肉里。

审食其忍着疼痛,飞快地对脑海里的记忆进行搜寻:“臣记得,陛下回宫的时候,衣角上面沾染了一些泥水,神色看起来很疲惫,但是怀里面……好像揣着一个布包的样子。当时臣想要上前去进行伺候,陛下却侧过身子避开了,那是陛下第一次对臣摆出了冷脸。”

布包。

吕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她当初为什么没有去强行搜查那个布包呢?是因为作为母亲所保留的最后那么一点矜持,还是因为作为掌权者的那种盲目自信呢?她原以为,只要是觉得这宫廷的围墙能够修得足够高,只要是那些老臣们的脖子长得不够硬,就没有人可以从她的手里夺走任何的东西。

可是,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想错了。

那是一个所谓的“限期”。刘盈在那次会面以后,曾经不经意地对身边的嬷嬷说出过一句话:“还有三年的时间,这局棋,母后就该进行落子了。可她并不知道,棋盘这个东西早就已经被别人给偷换了。”

这话传到了吕雉的耳朵里,让她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她开始疯狂地开展相关的排查工作。她原以为会是张良那个方面,可张良早就已经辟谷,整日里闭门谢客,连刘盈的面都没有见到;她原以为会是陈平,可陈平那个老滑头,整日里就只知道喝酒纳妾,躲在自个儿的府邸里在那儿装糊涂。她甚至还怀疑到了那些被遣散回乡的宫人身上,可是查来查去,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那种危机感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毒藤一样死死地缠绕着她。

刘盈的身体状况变得每况愈下,而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明亮。他开始频繁地出入藏书阁,开始在那些落满了尘埃的简牍当中寻找着什么东西。

吕雉曾经亲自去藏书阁那个地方截住了他。

“盈儿,你在这个地方到底是在找什么呢?”吕雉站在层层叠叠的书架前面,身后的黑衣卫士就如同幽灵一般肃立在那里。

刘盈转过了身子,手里正拿着一卷残破的地图,那份地图的边角早就已经发黄了,甚至还有一些碳化掉的痕迹。他笑了,那是一种吕雉从未见到过的笑容,洒脱得甚至让她感到了恐惧。

“母后,我是在这里寻找一个出口。”刘盈轻轻地开口说道,“您把这汉宫修筑得像铁桶一样,把这片天下变成了吕家人的后花园。可您却忘了,这地底下其实是有根的。要是根烂掉了,花开得再怎么艳丽,也不过就是镜花水月罢了。”

“是谁跟你说的这些个混账话?”吕雉厉声喝道,“是不是那些还没有死透的刘姓宗室子弟?还是说那些整日里做梦都想要复辟的老东西?”

刘盈轻轻地摇了摇头,指了指窗户外面:“并不是他们。他们哪里配呢?母后,您总是盯着那些能够看得见的敌人,却从来都不肯去看一看那个一直站在您身后的那个人。”

吕雉猛地回过了头,可是身后根本就空无一人,只有长廊里正在呼啸着的风声。

在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从未产生过的挫败感。她虽然拥有着生杀予夺的巨大权力,却根本无法敲开自己亲生儿子的心房。

刘盈的行动也变得越来越诡秘了。他不再去见那些有名有姓的大臣,而是开始关注起来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负责进行洒扫的老宦官,一个在偏殿值守了有二十年的卫士,甚至于是一个负责给战马喂草的马夫。

吕雉派人对这些小人物进行严密的监视,甚至在暗地里把他们给抓起来开展审讯工作。可是审讯出来的相关结果,却让她感到更加迷惑了。

那个老宦官说道,陛下仅仅只是问他,当年的秦宫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冷清。

那个卫士说道,陛下仅仅只是问他,家里的田地今年收成到底好不好,够不够用来交捐税。

那个马夫说道,陛下仅仅只是摸了摸这个马鬃,叹了一口气,说这马跑得就算再快,也终究跑不过命数。

这些琐碎的、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对话内容,在吕雉看来,却像是一组非常神秘的密码。她试图想要从中拼凑出相关的真相,却发现自己反而是越陷越深了。

“不对,这事情确实不对。”吕雉在寝殿的内部来回踱步,她的影子在烛火之下显得扭曲而拉长,“他在这里避重就轻。他是在运用这些琐碎的事情来掩盖掉那个真正的‘节点’。”

她开始意识到了一些情况,那就是有些耽搁确实是太过于凑巧了。

每当她快要抓到那条线索的时候,总归会有一些意外的情况发生。要么是边境那个地方传来了紧急的军情,把她的精力都给分散了;要么就是宫中突然之间发生了火灾,烧掉了一些非常关键的档案。这些事情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但是在吕雉这种玩弄权术的高手而言,这种“巧合”的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最高明的战术。

有人在暗中帮助刘盈。

或者可以说,是有人在利用刘盈,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了一个横跨了有十几年的大局。

吕雉开始进行提速了。她不再满足于在暗中进行观察,她打算要直接把刘盈所有的外连都给切断掉。她下达命令封锁了未央宫与外界的所有那些非正式的通道,甚至连刘盈想要去祭拜刘邦的长陵,都需要经过她的层层审批才行。

她是想要保住吕家的权位工作,可是她心底更想要保住刘盈。那是她在这冰冷的宫廷内部,仅剩的一点血脉温情了。即便这份温情早就已经发生了扭曲,即便她已经亲手把他给推到了绝路上面。

然而,正是这种所谓的“保护”,最终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盈终究还是病倒了。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当中,他表现出拒绝服药的态度,也拒绝去见任何的医官。他仅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摩挲着那个布包,眼神穿过了层层帷幔,望向了那未知的远方。

吕雉闯进到了他的寝宫里,一把就把那个布包给夺了过来。

她原以为里面会是用来调兵的虎符,或者是那种联络大臣的密信。

可是当她颤抖着双手把那个布包打开的时候,里面却仅仅只有一双已经变破旧了的草鞋,以及一捧早就干枯了的泥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吕雉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全力一击却偏偏打在了棉花上面的拳手,胸中感到气血一阵阵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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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盈躺在病榻之上,脸色看起来惨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抹显得很诡异的弧度:“母后,这是‘那个人’送给我的礼物。他说道,只要穿上这双鞋,走过这一捧土,就能够看到大汉王朝真正的样子。可惜的是,您把它给抢走了,我也实在是走不动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吕雉大声地咆哮着,她抓着刘盈的肩膀使劲地摇晃,“是周勃那个人吗?是灌婴吗?还是说那个一直躲在深山里面的老怪物?你快说啊!”

刘盈闭上了双眼,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您真的不该让我去见他的。母后,您确实是真的不该让我去见他。如果您当初不拦着我,或许我还会死得能够安心一些。可是您拦住了我,却让他进入到了我的梦境当中。”

那是刘盈对她所说的最后一段比较长的话语。

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他陷入到了漫长的昏迷状态里。直到临终之前,他才突然之间清醒了过来,留下了那句让吕雉耿耿于怀了有十几年的话。

“太后……太后?”审食其通过呼唤把吕雉从回忆当中拉了回来。

吕雉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飞速地流逝。

“去……去把那个老嬷嬷给带过来。”吕雉嘶声说道,“就是当年跟着刘盈一起去上林苑的那个。哀家记得,她现在还没死,就在永巷那个地方……”

审食其面露难色地说道:“太后,那个老嬷嬷在三年前就已经变疯了,整日里都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龙不见龙,草根见血’之类的疯话。”

“带过来!”吕雉猛地把音量给拔高了,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回光返照的决绝感,“哀家就算是死,也要从一个疯子的嘴巴里,把那个名字给抠出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老妇人被架进到了长乐宫里。她缩在金碧辉煌的地板上面,就像是一团被弄得很肮脏的抹布。

吕雉死死地盯着她看,那眼神仿佛是要直接穿透对方的灵魂一般。

“你在那天,跟着陛下去了北边的方向。”吕雉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带着一种诱导方面的魔力,“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又见了谁?”

老嬷嬷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了一丝恐惧,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比较痴傻的笑容:“见了谁?见了天。天已经塌啦,地也陷啦,草鞋都坏啦,快要赶不上啦……”

“赶紧说重点!”审食其在一旁厉声喝道。

老嬷嬷被吓得猛地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在那里嘟囔:“那根本就不是人……不是人……那只是个影子……陛下对着那个影子进行磕头,磕得满头都是血。那个影子开口问,你是刘家的种,还是吕家的狗?陛下回答说,我是大汉的魂魄。影子笑了,影子说道,那你去死吧,等死了以后,你的魂魄也就自由了……”

吕雉的身子猛地就僵住了。

影子?

到底是什么影子能够让大汉的皇帝去磕头呢?又是什么影子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

“那影子的长相,你是不是看清了?”吕雉有些颤抖地开口询问。

老嬷嬷突然之间就停下了动作,她那双原本很浑浊的眼睛里,诡异地浮现出了一抹清明之色。她看着吕雉,嘴角裂开一个非常夸张的弧度,露出了没剩下几颗牙齿的牙床。

“太后,您其实是真的见过他的。就在丰邑的泥潭当中,就在沛县的酒馆里面,就在那场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大火里。您一直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可是他却一直都在。就在陛下的那句话里面,就在您这十几年的噩梦当中。”

吕雉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丰邑。沛县。还有那场大火。

这些词汇像是一串雷鸣一般,在她的脑海当中轰然炸开。

那是她和刘邦当年起家的地方所在,同样也是埋藏了无数秘密的地方。

当年刘邦为了能够上位,到底在暗中舍弃了什么呢?在那场所谓的一统天下的过程当中,真的就没有遗珠之憾吗?

“带下去吧!”吕雉轻轻地挥了挥手,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她看向了窗户外面,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整个长乐宫陷入到了一种死寂当中,只有灯芯爆裂开来的微弱声响。

她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的时间,可能一直都在追逐着一个被别人给故意放出来的影子。

刘盈在临终之前的那句话,或许并不是一个警告,而是一个诅咒。

他知道她这种性格,一旦产生有了疑惑,就会去穷尽自己的余生来寻找答案。而这个寻找的过程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最为残酷的折磨。

他让她在权力的顶端,活成了一个疑神疑鬼的囚徒一般。

“食其,快点扶哀家起来。”吕雉挣扎着坐起了身子,“去藏书阁。哀家要亲自去寻找那份带有着焦痕的地图。”

“太后,您的身体状况……”

“走!”

吕雉在审食其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寝殿的大门。

夜风吹来就如同刀割一般。

她走在寂静的宫廊上面,两旁的卫士就如同雕塑一般伫立在那里。她看着这些由她亲手挑选、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突然感到一种很莫名的陌生感。

这些兵卒,是真的在效忠于吕家吗?

还是说,他们其实也在等待着那个“影子”的归来呢?

刘盈说过,她最不该让他去见的人,其实并不是如意。

难道说,那个人的身份,比大汉皇位的继承人还要显得敏感?比戚夫人的生死还要让吕雉感到威胁吗?

吕雉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了,那种死亡正在逼近的压迫感,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面的那股狠劲。

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变得粉身碎骨。

她们来到了藏书阁这个地方。这里早就已经被封锁了很多年,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吕雉推开了重重尘封的大门,手中的火把照亮了这些地方那些高耸入云的书架。

“找。去寻找那份带有着焦痕的地图。”吕雉下达了命令。

几十个心腹太监开始在书海当中开展翻找工作。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吕雉坐在阴冷的石凳上面,手中的火把显得忽明忽暗。

突然之间,一个太监惊叫了一声:“找到了!太后,东西在这里!”

吕雉猛地站起了身子,一把抢过了那卷残破的地图。

她颤抖着双手,把地图铺在了桌面上。

那一卷大汉初年时期的疆域图,上面正用朱砂标注着各个郡县。而在地图的西北角方向,那个本该是荒芜之地的地方,竟然被人给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圈里仅仅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被火给烧掉了一半,但是剩下的那半个偏旁,却让吕雉整个人都如遭雷击一般。

那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吕雉在那儿喃喃自语,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明明已经死了,是我当初亲眼看着的……是我亲自下达的命令……”

她突然之间想起来,刘盈去见那个人的那个夜晚,正好就是那个“死人”的忌日当天。

而那个把她视线给耽搁了的“巧合”,那个在边境发生的紧急军情,现在想来,竟然与地图上面那个圆圈的位置进行了完美重合。

原来,刘盈一直赶着要去见的,并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个本该死去、却从未消失过的“幽灵”。

而这个幽灵,掌握着吕家最为致命的软肋。

吕雉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藏书阁深处那片黑暗的阴影。

她感觉到,那里似乎正有一双眼睛,正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传令……”吕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快要听不见了,“现在立刻传令下去封锁整个长安城……不,要把整个关中都给封锁掉……去那个地方……去把那个……”

话还没能够说完,她猛地喷发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就这样瘫倒在了地图上面。

那鲜血,正好染红了地图上面那个残缺不全的字。

“太后!太后!”

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声当中,吕雉的意识开始变得涣散了。

她脑子里仅剩的一个念头就是:如果当年,她没有拦住刘盈,如果她让他去见了那个人,最终的结局会不会发生不一样的情况?

刘盈说道,你不该让他去见那个人。

其实,他真正想要说的是,你不该让他知道,这个天下,原本到底是属于谁的。

那个一直隐藏在历史尘埃之下的隐情,那个足以颠覆掉整个大汉正统的秘密,正随着吕雉的呼吸,一点点地沉入到无尽的黑暗当中。

可是她心底知道,这仅仅只是上半场而已。

那个影子,已经从地图里走了出来。

在那未被揭示出来的阴影当中,一个穿着草鞋的背影,正缓缓地走向了长乐宫的大门方向。

而那个地方,早就已经没有了守卫。

吕雉那口直接呕在残破地图当中的鲜血,就好像是一朵在已经枯萎了的权欲当中最后去绽放的恶之花。她那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了那张因为年深日久从而变得非常焦脆的帛书,这个指甲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藏书阁里面显得格外地惊心动魄。在那张地图的西北角位置,那个被火舌给吞噬了一半的圆圈里面,残留下来的半个字迹在昏暗的火把映照之下,逐渐地在她瞳孔当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令她灵魂都感到震颤的形状。

那个字,其实就是“原”。

它并不是中原的原,而是指丰邑当中那个被刘邦刻意从史书里面给抹掉的、被称为“原乡”的那个荒冢。

“原来竟然是他……”吕雉的声音听起来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大悟。她那双曾经阅尽了天下权谋、行事杀伐果断的眼睛,在此时此刻竟蓄满了浑浊的泪水。随后她转过了头,看向了那片被黑暗所笼罩着的阴影,仿佛看到了在十几年前,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神色极其忧郁的儿子,正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由她亲手所编织的权欲囚笼之外。

那可以说是大汉王朝最为深沉的梦魇了,同时也是她此生当中最为致命的一个疏忽。

五:权欲的裂痕

那是一个被大雾给锁住了的清晨,未央宫的轮廓在雾气当中显得有些模糊而且扭曲。当时的吕雉,正处在权力的巅峰之上,刚刚运用了雷霆般的手段去开展了清洗刘姓宗室当中不安分者的工作。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为刘盈扫清了所有的障碍,却没能察觉到,那个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低眉顺眼的儿子,心底里的裂痕早已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

“陛下在今日的上林苑当中,难道真的只是去进行射猎吗?”吕雉此时坐在椒房殿的凤椅之上,手里正在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玉蝉,那个东西是刘邦在生前最为喜爱之物。

审食其颤抖着跪在堂下,额头上面不断地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回禀太后,陛下确实是进了北边的林子。只是……跟着的小黄门说,陛下在一棵已经枯死了的老槐树底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还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样子就像是遇见了什么老友一般。”

吕雉的动作在瞬间猛地停住了。老槐树?北边?

就在那一刻,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躁动。她回想起了刘邦在临终之前的那个诡异眼神,想起了他在病榻上面不断地呢喃着的那句:“原乡的人就要回来了,雉儿,你是守不住的。”

她在当时以为那只不过是刘邦处在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而已,毕竟,那个所谓的“原乡”的所有见证者们,早在刘邦起兵的最初阶段,就因为一场莫名的“意外”大火,全部都化为了焦土。那是刘邦为了能够洗清自己的“草莽”身份、去伪造“赤龙之子”神迹而亲手布下的一个局。

而她吕雉本人,正是那个局的执行者。

“立刻派人去开展查探工作,看看那棵槐树底下到底埋藏着什么东西!”吕雉厉声地喝道。

然而,她派去的人带回来的东西,却只有一捧被翻动过了的泥土。而且刘盈在回宫之后,就开始变得异常地沉默。他不再对吕雉的政令进行反抗了,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迎娶吕雉的外孙女张嫣。这种近乎于自毁式的顺从,让吕雉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感觉到刘盈正在发生改变,变得好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一样,虽然说是坐在皇位之上,魂魄却早已经飘向了那个连她都无法去触及的禁地当中。

六:真相的拼图

藏书阁里的灯火摇晃得非常厉害。吕雉在审食其的搀扶之下,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卷宗。

“找……快找丰邑三年的户籍,找那个叫做‘刘元’的人!”吕雉大声地嘶喊着,声音当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般的尖锐。

太监们都在手忙脚乱地进行翻找。吕雉的脑海当中,那个疯嬷嬷所说的话就像是一串带着刺的荆棘,不断地在抽打着她的神经。“你是刘家的种,还是吕家的狗?”这句话,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敢于说出口的。

除非,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刘家之种”。

终于,有一份几乎已经烂成了碎片的简牍被呈放到了吕雉的面前。那是大汉开国之前,沛县刘氏家族的一份残缺的族谱。在刘邦的名字旁边,原本是有一个被重重地涂掉的名字的,但是在火光的直射之下,在那层墨迹的背后,隐约地露出了一个“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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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的呼吸在此时彻底地停滞了。

刘邦曾经说过,他的大哥刘伯很早就去世了。可是谁也没能见过刘伯的尸骨,谁也不知道那个在刘邦最为落魄的时候,曾用一双草鞋换回了刘邦一条命的亲大哥,到底去了哪里。

在那个血腥的岁月当中,刘邦为了能够塑造出自己那独一无二的皇权合法性,为了让世人都相信他就是天命所归,他不仅是抹杀掉了所有的竞争者,甚至还亲手抹杀掉了自己的过去。而那个知晓刘邦所有卑微、所有不堪、甚至知道刘邦并不是“龙种”真相的亲哥哥,也就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刘邦本以为那场大火已经烧毁了一切。可他却忘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比如说是仇恨,比如说是真相,再比如说是那一捧带着血腥味儿的泥土。

刘盈在在那天所见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幽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隐姓埋名在北山守墓达三十年之久的老人。那个老人,才是大汉王朝真正的“根”所在。

“他竟然让盈儿去见他……他到底跟盈儿说了些什么话?”吕雉死死地抓着族谱,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发白。

她仿佛是看到了那个画面:在上林苑的深处,在那个满面风霜的老人面前,大汉的皇帝脱掉了身上华丽的长袍,跪在了那双破旧的草鞋前面。

老人伸手指着远方的未央宫,对刘盈说道:“你看那座宫殿,它其实是建立在无数兄弟的白骨之上的。你的母亲以为她能够守住吕家的天下,可她并不知道,这天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刘家的血债。你若是想要得到解脱,就不要去做那只守门的狗,而是去做那个亲手把这道门拆掉的人。”

这其实就是刘盈那句话的真相所在。

他并不是被如意给吓死的,也不是被戚夫人的惨状给惊疯的。他是被那个残酷的真相给彻底击碎了。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皇权,不过是一场建立在了背叛以及谎言之上的幻梦。他的母亲,那个他曾经既敬畏又依赖的女人,其实是这世上最为虚伪的刽子手。

所以,刘盈选择了放弃。他开始拒绝吃药,拒绝处理相关的政务工作,甚至拒绝去留下继承人。他运用自己的生命,在那道由吕雉亲手修筑的权力之门上面,凿开了一道永远也无法去填补的裂痕。

他把那个秘密,连同那一捧泥土,一起带进到了坟墓当中。但他同时也把那个秘密,通过那些琐碎的谈话,以及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传递给了那些一直潜伏在暗处的老臣们,比如周勃、陈平。

他们心里清楚刘家的根到底在哪里,他们也知道,吕家的权势,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七:讽刺的高潮

“哈哈……哈哈哈哈!”吕雉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藏书阁里面四处回荡,震落了无数的尘埃。

她费尽了心机,杀掉了戚夫人,毒死了刘如意,又囚禁了刘友,她本以为自己是在为吕家清除掉威胁,是在为刘盈稳固住江山。可到了头来,她最大的敌人,竟然是那个早已经被她遗忘在岁月尘埃当中的“死人”。

而且她最为心爱的儿子,竟然成了那个“死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匕首,在临终之前,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窝子。

“太后,太后您这是怎么了?”审食其神色惊恐地看着吕雉。

吕雉一把推开了他,挣扎着站起了身子,手里死死地抓着那双破旧的草鞋。那是她从刘盈的遗物当中夺过来的,她曾经以为那是某种诅咒,却没能发现,那其实是刘盈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说她在那时候能够放下权欲,如果她能够去那个“原乡”看上一看,或许,吕家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她并没有这样做。她选择运用更多的鲜血去把那个被发现的漏洞给掩盖住,她选择让吕产以及吕禄去掌握兵权,试图运用武力来对抗那个看不见的“影子”。

到了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吕雉看着窗户外面渐渐亮起来的晨曦,那是她生命当中最后的黎明了。她感觉到体内的生机正在迅速地枯萎,而那些曾经对她俯首称臣的老臣们,在此时此刻恐怕正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她咽下最后的一口气。

在他们的手里,一定也握着同样的草鞋,以及同样的一捧土。

那是刘盈留给他们的信物,同时也是推翻吕家统治的号角。

“盈儿……终究是你赢了。”吕雉呢喃着说道,身体也缓缓地滑落了下去。

她虽然赢得了天下,却输掉了那道门。她守住了未央宫的每一块地砖,却没能守住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她终于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刘盈会说她“不该让他去见那个人”。因为在见了那个人之后,刘盈就不再是她的儿子了,而是成了大汉王朝的殉道者。

而她自己,却注定要在这片由她亲手染红的土地之上,去做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囚徒。

八:最后的余味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藏书阁里面的时候,吕雉的眼睛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光彩。她的手依然还是紧紧地抓着那份残缺的地图,指尖正对着那个“原”字。

审食其颤抖着伸出了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号。

随着吕雉的驾崩,整个长安城仿佛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当中苏醒了过来。那些紧闭着的城门被缓缓地打开,那些隐藏在阴影当中的甲胄也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周勃站在北军的营帐前面,手里握着一捧干枯的泥土。他看着未央宫的方向,眼神当中并没有一丝的波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肃穆。

“陛下,您所交托的事情,老臣现在该去办了。”他轻声地说道,随后就挥动了手中的令旗,“进城!去开展清理吕氏的工作,恢复刘宗!”

在那场随之而来的血腥清洗当中,吕家的人就像是割麦子一样纷纷倒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以及外戚,在面对那些穿着普通士卒衣服、脚踏草鞋的北军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权力的争夺了,而是一种积压了十几年之久的、来自“根”的力量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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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未央宫的最深处,那个被刘盈珍藏了十几年之久的布包,在战火当中被烧成了灰烬。

人们在开展清理废墟的工作当中,只在那堆灰烬里面发现了一枚小小的、已经被烧得通红的玉蝉。

过了多年以后,当史官们在撰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对于吕后临终之前的那个秘密,以及对于刘盈见过的那个神秘人物,都选择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只有那些在丰邑原乡所传唱的民谣里面,还隐约地留着那么一点痕迹:

“草鞋走过泥泞路,真龙藏在枯树中。宫墙再高遮不住,一捧黄土定乾坤。”

吕雉想了十几年之久的秘密,最终并没有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不见,而是化作了这大汉江山最为底层的基石。她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着棋局的人,却并不知道,从刘盈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为了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这并不是谁害了谁的问题,而是在天道轮回当中,谁也没能够看全那幅名为“人心”的宏大画卷。

在那场权力的博弈当中,吕雉输掉的不光是吕家的未来,更是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以及一个普通人所能够拥有的最后一点救赎。

而那个穿着草鞋的影子,依然还是走在历史的长廊里面,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运用谎言去构筑帝国的人。

本故事来源:创作声明:本文借传统典籍中的元素。讲述世情故事,旨在传递积极向善的价值观。文中所有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并非宣扬封建迷信。望读者能辨证看待,汲取正能量。图片源于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