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刚把蒸锅里的枣馒头起出来,王强就把手机拍在了餐桌上。
“你自己看。”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拿指尖划开屏幕。是家族群,群名还顶着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红色横幅。往上翻,全是小姑子王燕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下命令似的。
“嫂子,明天我带朋友回来吃年夜饭,虾记得多买点,我朋友不吃淡水鱼。”
“还有牛排,七分熟就行,别煎老了。”
“家里那个客房床单换一下,我朋友睡觉认床,最好铺纯棉的。”
“水果别买砂糖橘,我最近上火。草莓挑大的,车厘子买J级,别拿便宜货糊弄。”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对了嫂子,我明天下午做美甲,可能回来晚一点,你先把我房间空调打开,太冷我住不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气到头了,反倒只剩一口冷气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
王强坐在对面抽烟,烟头明明灭灭。他没看我,只说:“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让咱们明早早点过去帮忙。”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去收拾馒头,一边收拾一边说:“王燕带朋友回家过年?”
“嗯。”
“她什么时候通知咱们的?”
“刚通知。”
“那她朋友是客人,我是什么?”
王强不吭声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锅盖子上全是水珠,沿着边一点一点往下滑。我把馒头挪进筐里,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越擦越觉得心烦。
十四年了,我其实早该习惯王燕这个人。
她不是一天两天这样,她是从小就这样。她的口气里永远带着一种理所应当,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她高兴了,叫你一声嫂子;她不高兴,连个正眼都不给。更别说逢年过节这种时候,在婆婆眼皮子底下,她更像个公主,一句“嫂子”,后面跟着的永远不是商量,是安排。
我第一次去婆家过年,是结婚那年。
那会儿我才二十四,脸皮薄,什么都想做好,怕人挑理。大年三十一大早起来帮婆婆和面、拌馅、炸丸子,王燕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我炸好的第一锅藕盒,吃完了来一句:“嫂子,火候差点,外面不够脆。”
我当时还笑着说,下锅太急了,下一锅就好了。
到了中午,她又说饺子馅咸。晚上嫌鱼刺多。守岁的时候让我给她泡蜂蜜水,说自己嗓子不舒服。第二天初一拜年回来,她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扔,喊我帮她收起来,说她指甲刚做的,不方便。
那时候我觉得,小姑子年纪小,不懂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她二十,二十五,二十八,三十一。
她年纪长了,脾气没长,架子倒是越摆越足。
我也不是没发过脾气。第三年我怀老大,挺着肚子在厨房站了一上午,王燕回来坐下就问“怎么没炖我爱喝的莲藕排骨汤”。我当场脸色就下来了,结果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燕燕平时在外面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着她点。”王强当时把我拉进卧室,还是那句老话——算了,忍忍,大过年的。
忍来忍去,忍成了习惯。
可习惯这个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你忍久了,别人真会以为你天生就该忍。
那天晚上我把蒸好的馒头装袋放进冰箱,洗完手,重新拿起王强的手机,把群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我回了房间,把柜子里的行李箱拖了出来。
王强跟进来,站在门口问我:“你干嘛?”
“收衣服。”
“你收衣服干什么?”
“回我妈家。”
他愣了一下:“现在?”
“不是现在,明天一早。”我把孩子的毛衣一件件叠好,“她不是要招待朋友吗?那正好,少我们一家三口,地方更宽敞。她想吃什么让谁做去,想住什么房让谁给她收拾去,我不伺候了。”
王强走过来,按住了行李箱盖子:“陈慧。”
我抬头看他:“怎么,你还想让我去?”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不去也不是不行,但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怎么了?”
“毕竟是过年。”
“所以过年就得我受着?”
这话一出来,他又不说了。
我最烦他这样。很多时候,王强不是故意偏着谁,他就是太想当好人了。对爸妈想孝顺,对妹妹想照顾,对我也觉得愧疚,于是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不得罪,最该护着的人反倒总被他放到最后。
我低头继续叠衣服,叠着叠着,眼睛有点发酸。
不是委屈,是累。
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还没起床,王强先接的。
电话那头婆婆嗓门大得很,隔着一点距离我都听得见:“你们什么时候到?家里猪蹄还没剁,鱼也没洗,燕燕一会儿要去接人,你们早点来。陈慧呢,让她别磨蹭,大过年的怎么这么懒。”
我一下就坐了起来。
王强拿着手机,回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尴尬。
我冲他伸手,他犹豫了下,把手机给我了。
“妈,是我。”我开口。
婆婆顿了顿,语气立马变了点:“陈慧啊,你赶紧跟王强回来,今天事多。”
“我们中午去。”
“中午怎么行?现在就——”
“王燕带朋友回来,她提前一天在群里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看见了。”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妈,我先说好,饭我可以帮着做,但我不是她请的保姆。她朋友来了,要吃什么喝什么,她自己张罗。客房她自己收拾,空调她自己开,水果她自己买。我过去是过年,不是过去听人使唤的。”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几秒之后,婆婆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燕燕就是心直口快,再说了,她难得回来一次——”
我打断她:“妈,我也难得回来一次。”
她又卡住了。
“中午我们过去。”我说,“就这样吧。”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王强站在床边,一直没出声。等我把手机扔回给他,他才低声说:“你这么说,我妈肯定不痛快。”
我掀开被子下床:“那我痛快过吗?”
这句一落地,房间里就静了。
王强没再拦我。
中午十一点多,我们一家四口到老王家。院门口停着辆白色奥迪,比去年的新。车身锃亮,连轮毂都洗得发光,一看就是王燕刚提不久的车。
我看了眼车,又看了眼站在门口迎人的王燕。
她今天打扮得特别用力,卷发,长靴,大衣,脖子上挂了条细闪细闪的项链,嘴唇涂得红红的。旁边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箱礼盒,看起来像她带回来的朋友。
“嫂子你们可算来了。”王燕一开口,那味儿就出来了,“赶紧的,厨房忙不过来呢。对了,我朋友小杨不吃香菜,你做菜时候记得别放。”
我脚步没停,直接往里走,只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淡淡说了句:“你朋友忌口,你自己记着。”
王燕一愣。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以往这种时候,我再烦,也顶多不说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给她回过去。
她脸色当场就有点变,但碍着身边有人,只能干笑:“嫂子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我没接。
客厅里暖气足,桌上摆了一堆年货和礼盒,地上还摊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婆婆从厨房出来,一看见我就开始安排:“陈慧,排骨先焯了,牛腩切块,虾还在盆里活着,你去收拾一下。还有燕燕房间——”
“房间她自己收拾。”我把羽绒服挂好,语气平平。
婆婆脸一沉:“你这孩子,大过年的怎么回事?”
“大过年的,我也想当个人。”我看着她,“妈,我刚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装没听见,端着茶杯吹气。王强站在我后面,眉头皱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王燕带来的那个朋友有点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低头假装看手机。
场面一僵,还是婆婆先转了弯,挤出笑:“行了行了,先进屋吧。今天忙,别站着了。”
我去了厨房。
说实话,饭我还是做了。不是我软,是我知道,真到了饭点,总不能让一大家子包括我自己和孩子都饿着。再说,有些事你躲不开。你进了这个门,有些锅铲瓢盆最后还是会落到你手上。
但我今天就是不想像往年那样了。
婆婆让我剥蒜,我说手疼,让王强剥。
王燕在门口喊“嫂子,我那杯咖啡呢”,我头也不抬:“不会冲就喝白水。”
她又喊“嫂子,帮我找个果盘装草莓”,我说:“你右手边第二个柜子,自己拿。”
一开始她还笑着装轻松,到后面脸色越来越差。
最有意思的是,她那朋友小杨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得特别安静。后来我出去端菜,正好听见他低声问王燕:“你嫂子平时也这样吗?”
王燕压着声音回:“不是,她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
我差点笑出来。
对啊,我平时不是这样。平时我太像个好人了,所以但凡有一天不顺着你们,你们就觉得我不正常了。
年夜饭是十二点半开的。
菜端上桌,满满一大桌。婆婆今天为了面子做得格外丰盛,鸡鸭鱼肉一样不少,中间还摆了盘清蒸大虾,就是王燕点名要的。
座位还是老样子。公公主位,婆婆挨着,王燕靠婆婆坐,她那个朋友小杨坐她旁边。王强和我坐一边,两个孩子在我边上。
大家刚动筷子,王燕就开始了。
“嫂子,这牛排你煎老了,小杨平时只吃七分熟。”
我给孩子夹了块鸡翅,连头都没抬:“你早上说七分熟的时候,我正在送孩子起床,没空给你背菜单。能吃就吃,不能吃点别的。”
桌上静了一瞬。
小杨赶紧笑着圆场:“没事没事,我什么都吃。”
王燕脸上有点挂不住,勉强笑笑,拿起叉子切牛排。切了两下没切动,又说:“刀是不是拿错了?这也太钝了。”
婆婆立刻瞪我:“陈慧,你怎么不提前看看?”
我夹了口菜,慢悠悠咽下去才说:“妈,家里的刀钝了好多年了,您今天才发现?”
公公轻咳一声,低头喝酒。
王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那顿饭,王燕几次三番找事。
一会儿嫌虾蘸料调得咸了,一会儿嫌汤上面飘油,一会儿让王强给她倒饮料,一会儿又支使我去厨房拿新勺子。前两次我还能忍着,到了第三次,她把碗往我这边一推:“嫂子,给我盛碗海鲜粥,别盛到葱。”
我放下筷子,终于抬头看她。
“你没长手?”
她愣住了。
这一下,比我上午在门口那句还直接。
婆婆当即变了脸:“陈慧!”
“我问她呢。”我看着王燕,“你没长手吗?”
王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估计是没想到我能当着她朋友的面这么顶。她把筷子一放,声音都尖了:“嫂子你什么意思?我让你盛碗粥怎么了?你至于吗?”
“至于。”我点头,“太至于了。你三十一了,不是十三。你带朋友回来是给你长脸,不是让我给你站台。我不是服务员,更不是你使唤惯了就能顺手点的人。”
小杨坐在旁边,彻底不敢动了。
婆婆急了:“大过年的你发什么邪火!”
“我发邪火?”我笑了一下,“妈,您要不数数,从我们进门到现在,王燕叫我多少回了?拿果盘,冲咖啡,开空调,盛粥,换勺子,她自己朋友带回来的,倒把我用得最顺手。合着我是这个家最不值钱的是吧?”
“你胡说什么!”王燕一下站起来,“我平时对你差了吗?”
这话真把我听乐了。
“你对我好过?”
“我——”
“你要不要我替你回忆回忆?”我把筷子放平,声音也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回家说孩子哭得你睡不着,让我把婴儿床推远点。老二发烧那年,你在客厅打视频,让我把孩子抱进卧室,说她咳嗽声影响你。前年过年,你朋友来家里打麻将,你让我端水果倒茶,还说嫂子反正闲着。去年我店里最难的时候,你当着妈的面说做美容都是挣女人智商税。你现在跟我说,你平时对我差了吗?”
王燕脸刷地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居然都记着。
其实很多事,我不是忘了,我只是以前不想当众翻出来。总觉得翻旧账难看,像计较。可后来才发现,你不说,别人就真当没发生过。
王强把酒杯放下,终于开口:“燕燕,差不多行了。”
王燕像抓住什么似的,扭头看他:“哥,你什么意思?你也帮她说话?”
王强皱着眉,声音发沉:“今天确实是你过分了。”
这句一出来,桌上气氛彻底变了。
婆婆立马不乐意了:“王强,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你妹妹不就说了几句话吗?”
“妈,”王强抬头,“她说的是几句话吗?”
婆婆一噎。
王燕眼圈一下红了,转头去看她朋友,像是觉得丢了天大的脸。下一秒,她居然“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行,都冲我来是吧?我就知道,嫂子早看我不顺眼了。你们一家子合起伙给我难堪,有意思吗?”
我听到这儿,真是又气又想笑。
她这种人就这样。她能一直踩着你,一旦你抬头,她就立刻摆出受害者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欺负了她。
我看着她,突然特别平静。
“王强。”我开口。
他转头看我:“嗯?”
“能掀桌子吗?”
这句话不轻不重落下来,像根针,把整个屋子的表面那层和气一下戳破了。
婆婆愣了,公公也抬起头。王燕先是呆住,接着尖声说:“你敢!”
我本来就是气话。
真的,我那一刻只是太想发泄了。我想把这一桌子虚头巴脑的团圆饭全掀了,想让那些装出来的面子碎一地,想让所有人都别再装看不见。
可我没想到,王强真站起来了。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我。
他没马上掀。
他先是看了王燕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最后看向桌上那一盘一盘热气还没散尽的菜,脸色沉得吓人。
“我忍够了。”他说。
这四个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下一秒,他双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哗啦一声。
盘子、碗、汤盆、酒杯,连着桌布一起翻下来,砸了一地。鱼汤溅到地板上,虾滚得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四散飞开,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王燕尖叫着往后退,结果鞋底打滑,差点摔到她朋友怀里。
婆婆整个人都懵了:“王强!”
公公拍桌子,不对,桌子已经没了,他只能拍腿:“你疯了!”
王强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都红了。他指着王燕,手都在抖:“你再使唤陈慧一个试试!”
王燕哭着喊:“哥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了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王强猛地吼回去,声音震得我耳膜都发麻,“我跟她结婚十四年,她给你们做饭、洗碗、看孩子、伺候老人,她不是外人谁是?你才是外人!你带个朋友回来就在家里作威作福,谁惯的你?”
婆婆急得去拉他:“王强你少说两句!”
他甩开手,转头看向婆婆:“妈,我也想问一句,谁惯的她?”
婆婆一下不说话了。
“陈慧嫁到咱家第一年,你们挑她菜做得咸淡;第三年她怀着孕还在厨房站一上午;她生孩子坐月子你们没一个人真心疼过她;她店里最难的时候,你们嘴上说一家人,转头给王燕买车拿钱。你们觉得她能干,她就该多干点,是吧?她脾气好,她就该一直受着,是吧?”
屋里没人接话。
两个孩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心疼得厉害,可那一瞬间我居然没动。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王强,看着这个结婚十四年、一直叫我忍忍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挡在了我前面。
王燕脸上的妆都哭花了,还在那儿发抖:“哥,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王强冷笑了一声,“陈慧受了十四年委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你今天当着你朋友的面丢脸了,你知道难受了?那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被你呼来喝去的时候,她不难受吗?”
小杨站在旁边,彻底傻了。他可能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年夜饭现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说:“叔叔阿姨,那个……要不我先走……”
王燕一把抓住他,哭着说:“你别走!”
可那场面谁还待得下去。
小杨扯了扯她的手,小声说了句“改天再说”,转头就往外走,走得特别快,连礼貌都顾不上了。
院门一开一关,冷风灌进来。
王燕站在一地狼藉中间,像是直到那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不是闹闹脾气那么简单。她最在乎的脸面,真的砸了,还是在她最想表现的时候砸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婆婆心疼女儿,冲着我就来了:“陈慧,这下你满意了?好好的年让你们过成这样!”
我还没说话,王强先挡到我前面。
“妈,不是她让年过成这样的,是我们家一直就没把她当回事。”他声音低下来,却更沉,“今天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公公气得直哆嗦:“你滚!你们一家子给我滚出去!”
王强点了下头:“行。”
他转头看我:“慧儿,带孩子,走。”
我这才像猛地醒过神,赶紧过去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哄。老大还好,忍着眼泪,小的已经哭得满脸通红。我的手也有点抖,心跳快得厉害,蹲下给她擦眼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眶也湿了。
不是怕。
是那种憋了好多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整个人都在发颤。
我们一家四口往外走,身后婆婆还在喊,王燕也在哭,公公骂骂咧咧,屋里乱成一团。我什么都没回头看。
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我脑子反而清醒了。
王强去开车,我站在门口抱着孩子。夜已经深了,村里远远近近都是鞭炮声,烟花在天上炸开,一簇一簇,亮得晃眼。
王强把车开到门口,下车帮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上车。”他说。
我没动,只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他扶着车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早该这样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是啊,早该这样了。
可“早该”两个字,说起来太轻,落到十四年的日子里,又太重。那些我一个人咽下去的委屈,那些他在旁边看见了却没拦住的时候,那些年年节节表面和气底下全是刺的饭桌,都不是一句“早该”就能抹平的。
我看着他:“王强,你知道我最气你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接。
“不是你妹妹使唤我,也不是你妈偏心。”我说,“我最气的是,每次我难受的时候,你都知道,你也看见了,可你总让我忍。你明明知道我在受委屈,你还是让我忍。”
王强眼睛垂了下去。
“我不是不知道掀桌子会闹大。”我继续说,“我也不是非要你跟你爸妈翻脸。我只是想让你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哪怕一句也行。可你以前没有。”
风吹得我脸发凉,声音却越来越稳。
“今天你掀了桌子,我心里是痛快,可我也想问你,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
王强喉结动了动。
“因为我看见你不想过了。”他说。
我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像刚才在屋里那么凶了,整个人像忽然泄了劲。
“你昨天收行李箱的时候,我就慌了。今天在饭桌上,你说能不能掀桌子,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我要再不站出来,你真的会走。”他声音发哑,“陈慧,我不是怕他们,我是一直以为,再忍一忍就能过去。可今天我才明白,这事根本过不去,是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前头过了十四年。”
我站在原地,心口堵得生疼。
很多话,晚了再说,听着总有点酸。
可再晚,也比一直不说强。
后座孩子还在小声抽泣,我先把她们安顿上车。老大抱着妹妹,一边哄一边看我。她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妈妈,我们还回奶奶家吗?”
我把安全带给她系好,摸了摸她头发:“不回了。”
“那过年怎么办?”
“回我们自己家过。”
她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我关上后车门,坐进副驾驶,王强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的土路,像一条窄窄的带子往外延。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王家门口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有人影晃动,大概还在收拾那一地烂摊子。
我忽然想,收拾吧。
这么多年,都是我在收拾。今天也该轮到别人了。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孩子哭累了,靠在一起睡着了。王强开着车,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很紧。
到了县城,路边的商铺大多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亮着灯。我们拐进小区,停好车,上楼。
门一开,一股熟悉的暖气味扑过来。
这才是我家。
不大,沙发也旧了点,茶几边上还有孩子白天堆起来没收的积木,可门一关上,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不是那种要随时听着别人喊“嫂子”的家,是我能把鞋一踢,把包一放,安安静静喘口气的家。
我去给孩子换衣服、擦脸、盖被子。王强在厨房烧水,听动静,应该还把我昨天蒸的枣馒头热上了。
等把孩子安顿好,我出来,桌上已经放了两杯热水,一盘切好的苹果,还有四个热腾腾的枣馒头。
我看了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你还知道热这个。”
王强扯了下嘴角:“总得会点。”
我坐下来,捧着水杯,掌心慢慢热起来。
客厅很安静,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的闷响。楼下不知道谁家小孩在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王强坐在我对面,半天才说:“以后过年,不去了。”
我抬眼看他。
“不是赌气。”他补了一句,“是真不去了。你要愿意,初二我陪你回娘家。你要哪儿都不想去,咱们就在自己家过。反正以后,不让你再受这个气。”
我没立刻答应,也没反对,只是低头咬了口馒头。
枣馒头是甜的,还带着一点点昨晚蒸出来的面香。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王强。”
“嗯?”
“桌子掀得挺响。”
他愣了下,居然笑了,笑完又有点心虚:“你不怪我?”
“怪。”我说,“好好的菜,糟蹋了。”
他点头:“下回不掀菜桌,掀茶几。”
我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
笑出来的那一刻,我才觉得那口堵了多年的气,是真的散了一点。
王强看我笑,也松了口气,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等了很多年。
不是为了让他认错本身,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些年我受的委屈,不是我太矫情,不是我小题大做,不是我不懂事。是真的委屈,真的不该,真的有人看见了。
我把手翻过来,跟他握了一下。
“以后别老让我忍了。”我说。
“好。”
“你妹再作妖怎么办?”
“关我屁事。”
这回我是真笑出了声。
外头烟花又炸开了,映得窗玻璃一闪一闪。十二点快到了,新一年的钟声估计也快响了。
王强起身去门口,把之前买好的对联和福字翻出来,问我:“现在贴吗?”
我看着他:“大半夜的,你不嫌冷?”
“冷也贴。”他说,“今年得有个今年的样子。”
于是我们俩真就穿上外套下了楼。
楼道里空空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到了单元门口,冷风扑脸,我缩了缩脖子,王强把浆糊和对联递给我,自己踩上门边的小凳子。
“左边高了。”我仰头指挥。
“这边?”
“再往下一点。”
“现在呢?”
“行。”
红彤彤的对联贴上去,门口一下就有了年味。横批贴完,王强跳下来,手上还沾着点浆糊,伸手就往我鼻尖上抹了一下。
我骂他有病,抬手去打,他笑着躲开,笑声在夜里特别清楚。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我们不是结婚十四年的夫妻,不是刚从一场翻了桌子的年夜饭里逃出来的人,而只是两个很普通的人,在自己家门口贴对联,图个新年的喜庆。
可转念一想,普通就已经很好了。
谁说过年一定要去谁家受气,谁说一家人就得把委屈咽下去才叫懂事?团圆这两个字,归根到底,不就是和愿意护着你的人待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踏踏实实过个夜吗。
对联贴好,王强拉着我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说:“陈慧。”
“嗯?”
“谢谢你今天没真走。”
我脚步停了一下。
楼道灯光不算亮,照得人脸上都是暖黄的。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今天要是不掀,我真走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以后记住。”
“记住了。”
回到家,手机上已经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了。有婆婆的,有公公的,还有王燕的。家族群也炸了,一堆语音和文字,点都不用点开,光看那不停往上跳的数字我都知道里头少不了指责。
我看了两秒,直接退群。
王强看见了,也把群退了。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阳台看外面的烟花。夜空被炸得亮一阵暗一阵,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王强从背后给我披了条毯子,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往外看。
楼下不知道谁家也刚回来,车门一关,孩子兴奋地叫着“到家啦”。那句到家啦传上来,特别轻,可我一下就听进心里去了。
是啊,到家了。
这一次,不是从别人家吃完饭回来的那种“回家”,是从一场稀里哗啦的旧日子里,终于走回了自己的家。
零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王强很轻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我也说:“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盛大,屋里灯火温热。
至于老王家那一地碎盘子、那顿没吃完的年夜饭、王燕哭红的眼睛,还有婆婆心里那股气,随她们去吧。谁种的因,谁去收那个果。往后她们怎么想,是她们的事。
我只知道,从这个除夕夜开始,有些桌子一旦掀了,就再也不必重新摆回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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