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开始,我工资可能只有五千了。”
方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不高,刚好够桌子对面的人听清。
周倩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那块红烧排骨“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油星溅到了雪白的桌布上。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有些圆,眉毛挑了起来,“方明,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没开玩笑。”方明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扒拉了一口米饭,米饭有点硬,噎在喉咙里,“公司架构调整,我那个部门……被合并了。新岗位是平调,但薪资结构变了,基本工资就这么多。”
餐厅顶灯的光是冷白色,照得周倩脸上精心涂抹的粉底有点发青。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根本没有沾到油的手指。
“平调?薪资结构变了?”她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明,你上个月工资加奖金,到手是两万五。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平调,能把两万五平调到五千?”
方明感觉喉咙里的米饭更噎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紫菜蛋花汤。
“新的考核方式,业绩压力大,底薪就这么定的。奖金……得看情况,可能很少,也可能没有。”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沮丧又无奈,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没办法,公司定的。”
“你没办法?”周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尖锐的气音,“方明,你是三岁小孩吗?公司说调就调,说降就降?你不会去争?不会去找你领导?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们就这么对你?”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你知道家里一个月开销多少吗?房贷六千五,物业水电燃气小一千,车贷两千八,保险一千多,我的美容健身课程、买衣服、护肤品,哪样不要钱?还有……”
她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看着方明。
“还有我妈那边,每个月固定三千的养老费。五千块?五千块够干什么?还了房贷,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方明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掉落的排骨砸中了,闷闷地疼。
他当然知道。
房贷六千五,是他婚前买的房,周倩要求加名,他加了。
车贷两千八,是周倩看中的那辆白色SUV,说开出去有面子。
美容健身、衣服护肤品,是她维持“太太圈”门面的必需品。
至于那每月三千的养老费……方明只觉得嘴里发苦。
岳母周母,今年五十五岁,身体健康,在老家县城有一套自住房,退休金不多但也有两千。这每月三千,是从他们结婚第二年开始,周倩雷打不动要转过去的“心意”。
起初说是一千,后来变成一千五,再后来变成两千。
去年岳母“不小心”说漏嘴,抱怨物价涨得快,周倩立刻主动加到了三千。
方明不是没提过意见。
每次一提,周倩就眼圈发红,说当年家里供她读书多么不容易,说她妈守寡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吃了多少苦,说现在女儿有能力了,孝顺一点不是天经地义吗?
道理是那个道理。
可方明自己的母亲,在老家镇上,守着一个小杂货铺,风湿犯了都舍不得去医院,怕花钱。
他偷偷给母亲塞钱,每次都不敢多,三五百,还要绞尽脑汁编理由,说是公司发的福利卡,用不掉。
就这样,周倩有一次看到他手机转账记录,还阴阳怪气了半天,说他对婆家倒是大方。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方明垂下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公司这次变动很突然,上层决定的。我……我也试着争取过,但领导说,现在大环境不好,能保住岗位就不错了。很多同事都被裁了。”
他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疼。
但必须演下去。
“保住岗位?”周倩冷笑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急,像冬天玻璃窗上裂开的缝,“一个月五千块的岗位,保住了有什么用?方明,你不是一直自诩能力强吗?不是说什么核心骨干吗?就这?”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真是瞎了眼!”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方明沉默地坐着,听着她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客厅的声音。
然后是拨号音。
很短的等待。
电话接通了。
周倩的声音瞬间切换了频道,从刚才的尖利愤怒,变成了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浓浓委屈和无奈的语调。
“妈……哎,是我。”
“还没睡呢?这么晚了,您要注意身体啊。”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跟您说一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在积蓄情绪。
方明放下碗筷,走到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隔断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属于岳母的、有些尖锐的嗓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妈,您先别急,听我说完。”周倩的声音更低了,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是方明……方明他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不是被开除了,是……是降职了。对,工资也降了,降了很多。”
“具体多少?唉……说出来都丢人,现在一个月,到手就五千块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方明也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震惊和不满。
“是啊,妈,我也没想到。谁能想到呢?他以前不是吹得挺厉害吗?谁知道说不行就不行了。”
“家里开销这么大,您也是知道的。房贷车贷,哪样不是钱?现在他一下子收入少了这么多,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周倩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演得情真意切。
“所以妈,下个月……下个月开始,那三千块钱,我们这边……可能真的拿不出来了。您得自己想想办法了。”
“我知道我知道,妈,您别生气。我不是不孝顺,是真的没办法了。家里就这点钱,总要先顾着吃饭还贷吧?”
“方明?他还能怎么想?他要是真有本事,能让工资降到五千?他自己都没脸见人了!我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行了妈,您也别太着急上火。总会有办法的,啊?您先自己凑合一下,等方明这边情况好点了,我们再……再想办法。”
“嗯,嗯,我知道。您也早点休息,别气了,气坏身体不值当。好,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周倩把手机重重扔在沙发上的声音。
方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他想起刚才周倩电话里的话——“他自己都没脸见人了”、“我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原来,在妻子眼里,一个男人收入锐减,带来的不是心疼和共渡难关的考量,而是“丢人”和“来气”。
原来,那每月三千,给得那么理所当然,断掉,却需要如此这般的解释和表演。
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岳母周母会是怎样的表情。
震惊,不满,然后是指责,抱怨女儿女婿没用,最后可能还要加上几句“白养你了”、“指望不上”之类的诛心之言。
而这,正是周倩最怕的。
所以,她必须先发制人,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不是”,都推到方明头上。
是他没用,是他降职,是他赚不到钱,所以,不是女儿不孝,是女婿无能。
方明的嘴角,在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周倩从客厅走了回来,脸上已经没了刚才打电话时的委屈,只剩下冰冷和烦躁。
她看也没看方明,径直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
盘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还坐着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说,“等着我伺候你洗碗吗?一个月就赚五千块的人,有点自知之明行不行?”
方明抬起眼,看向她。
周倩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家居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曾经,他觉得她这样很美,很有居家过日子的温柔气息。
现在,他只看到那眉眼间的刻薄,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没那个意思。”方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碗我来洗吧。”
“用不着。”周倩把一摞碗盘重重地放进水槽,水花溅了起来,“洗个碗能费多大事?我是怕你心不在焉,再把碗打了。现在可没闲钱添置这些。”
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冲淡了一些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明,”她背对着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方明耳朵里,“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方明没应声,只是看着她微微绷紧的后背。
“你现在一个月就五千,咱们家这日子,得重新规划。”周倩关小了点水,拿起一个盘子,用抹布用力擦着,“房贷六千五,你那五千全填进去都不够。车贷两千八,我的美容课、健身卡,这些都不能断。断了,我怎么出门见人?我的朋友、我爸妈那边的亲戚怎么看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
“所以,你那边的开支,能省就省。以后中午别在公司楼下吃了,太贵。我早上做饭的时候,给你带点剩饭剩菜,你拿去公司热热吃。”
方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带剩饭?
他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微波炉在公共休息区,每到饭点,热饭的人排成长队。
以前他都是和同事去楼下餐厅或者点外卖,虽然花钱,但省事,也算一种社交。
带剩饭……
他能想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还有,”周倩似乎没察觉他的僵硬,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妈那边,以后你也少打点钱。以前你工资高,我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现在咱们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余力管别人?”
“那不是别人,是我妈。”方明终于忍不住,声音低沉地打断她。
水声停了。
周倩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方明,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讥诮的神色。
“你妈?你妈有手有脚,在老家开着小店,饿不着冻不着。我妈呢?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多不容易?我现在给她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这套说辞。
方明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妈身体不好,有风湿,杂货铺也赚不了几个钱。”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谁没个头疼脑热?”周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是特殊时期,方明,你得认清现实。你的首要任务,是赶紧想办法把工资搞上去,而不是惦记着给你妈送钱。等你收入恢复了,你想怎么孝顺,我都不拦着你。”
“但在这之前,”她走近两步,盯着方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家,我,才是你最大的责任。你妈那边,能省则省。听明白了吗?”
她的眼神很亮,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冰冷的通知。
方明和她对视着。
曾经,这双眼睛里有过娇嗔,有过笑意,有过依赖。
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算计、攀比和对他源源不断的要求?
是因为他一次次地退让吗?
是因为他觉得男人应该包容,应该承担,所以对于她补贴娘家,从默许到习惯吗?
还是因为,他以为的“家”,和她定义的“家”,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在她那里,“家”是她和她的原生家庭。
而他,连同他的父母,都是这个“家”需要汲取养分的外围部分。
“听明白了。”方明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倩似乎满意了,脸色稍霁,转身继续洗碗。
“还有,周末你也别闲着了。”水声再次响起,她的声音从水槽那边飘过来,“我听说现在开网约车挺挣钱的,时间也自由。你下班早或者周末,出去跑跑车,多少能补贴点家用。总不能真的就靠这五千块过日子吧?”
跑网约车。
方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嗯,我看看。”他应道。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这事就这么定了。”周倩的语气又带上了不耐烦,“我一会儿就把注册流程发你,你这周就去把手续办了。早点赚钱,早点让我妈那边放心。你是不知道,刚才我妈在电话里多失望。”
失望?
是对女婿“没用了”的失望吧。
方明没再接话。
他默默地走回餐厅,把剩下的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五千块。
这个他随口编出来的数字,像一块试金石,一下子试出了人心的温度,试出了他在这个家里真实的位置。
原来,他方明这个人,和他的收入,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收入高,他是好老公,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可以无限提款的存在。
收入“低”了,他就是“没脸见人”、“让人来气”的负担,是需要削减一切开支、甚至需要出去跑车补贴家用的“没用”的人。
连对他自己母亲的关心,都成了需要被“认清现实”后舍弃的部分。
冰箱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也让他心头那股原本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决心,一点点沉凝下来,变得冰冷而坚硬。
计划,才刚刚开始。
周倩洗好碗,擦了手,自顾自地回卧室了,没再跟方明说一句话。
方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夜色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楼群的零星灯火,投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置顶的,是周倩刚发来的一个链接,标题是“滴滴车主注册全攻略,轻松赚取零花钱”。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方明点开。
周倩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感,但内容依旧干巴巴的:“攻略发你了,你抓紧时间弄。我累了,先睡了。你一会儿进来小声点,别吵醒我。”
他手指动了动,想回复点什么,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往下翻,是同事兼好友赵磊发来的信息。
“明哥,怎么样?戏开场了没?嫂子啥反应?”后面跟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
方明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字:“嗯。”
赵磊几乎是秒回:“我靠,有戏?详细说说!是不是瞬间变脸?”
方明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
“比预想的还快。我刚说完,她就打电话给她妈,停了下个月的三千养老费。”
赵磊发来一串惊叹号。
“牛啊!这速度,这效率!然后呢?没跟你闹?”
“闹了。让我带剩饭,让我周末去跑网约车,让我少给我妈打钱。”
这一次,赵磊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兄弟,你这媳妇,真是……让人开眼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去跑车?”
“跑什么车。”方明回得很快,“做戏做全套,但没必要真去遭那个罪。公司那边,你帮我兜着点,别穿帮了。”
“放心,咱俩谁跟谁。不过明哥,你这‘降薪’可得降一阵子呢,你受得了这委屈?我看嫂子那架势,以后有你好受的。”
方明看着这行字,眼神暗了暗。
委屈?
是,刚才那一刻,听着周倩用那种语气跟岳母打电话,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他头上时,他是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但那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荒谬、失望和冰冷怒意的情绪。
他以为至少会有几句表面上的关心,哪怕是虚伪地问一句“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结果,没有。
只有第一时间计算损失,第一时间切割,第一时间把压力转移,并且立刻开始规划如何从他身上榨出更多的“价值”。
“受着吧。”方明回了三个字,“不受着,怎么看清楚?”
“行,你有数就行。需要兄弟配合演戏,随时开口。对了,‘蓄水池’计划那边,下周一有个内部通气会,你别忘了。苟富贵,勿相忘啊明哥!”
“忘不了。”
结束和赵磊的对话,方明又点开了和母亲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昨天发来的。
“明明,妈这边挺好的,你别总惦记。天气转凉了,你跟小倩多穿点。钱够用不?不够跟妈说,妈这还有点。”
后面跟着一个粗糙的、中老年风格的花开富贵表情包。
方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鼻子有点发酸。
他打字:“妈,我很好,钱够用。你风湿好点没?膏药贴完了吗?我再给你买点。”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母亲的消息回了过来。
“好多了,不用买,还有呢。你别乱花钱,留着跟小倩好好过日子。妈什么都好,你们好好的,妈就高兴。”
方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一下。
他想说,妈,我跟她,可能好不了了。
他想说,妈,你儿子在她眼里,可能就是个赚钱机器。
他想说,妈,我觉得很累。
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
方明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五千块。
他想起刚才周倩脱口而出的那句“五千块够谁花”。
是啊,不够还房贷,不够车贷,不够她的美容健身,不够她维持体面,更不够她孝敬母亲。
只够让他,看清一些东西。
卧室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很快也熄灭了。
周倩睡了。
大概在梦里,还在埋怨他这个不争气的老公,盘算着明天该怎么督促他去注册网约车司机,怎么从这捉襟见肘的五千块里,再挤出一点油水。
方明在黑暗里,缓缓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冰冷的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回卧室,而是走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起,照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深处,那簇悄然燃起的、冷静的火苗。
第二天早上,方明是被推醒的。
不是温柔的轻唤,而是不耐烦的、带着力道的推搡。
“几点了还睡?不用上班了?”周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烦躁,“赶紧起来,早饭你自己解决,我没空做。”
方明睁开眼,卧室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还早。”他嗓子有些干。
“早什么早?”周倩已经下床,走到衣柜前翻找衣服,背对着他,“你不是要带饭吗?昨晚的剩菜在冰箱,自己弄。我可告诉你,以后早饭我都不做了,没那闲工夫伺候人。一个月五千块,还想让人当大爷伺候?”
方明没吭声,沉默地坐起身。
周倩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身上比了比,又嫌弃地扔回柜子,继续翻找。
“对了,网约车注册的事情,你弄了没有?”她头也不回地问。
“昨晚看了,资料有点复杂,还得等审核。”方明随口编了个理由,下床穿衣。
“复杂就慢慢弄,早点弄好早点赚钱。”周倩终于挑出一件浅咖色的毛衣套上,对着穿衣镜整理头发,“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把家里地拖了。保洁阿姨这个月辞了,以后家务我们分摊。我负责做饭,你负责打扫卫生和洗碗。没问题吧?”
方明扣扣子的手顿了顿。
保洁阿姨是周倩怀孕时请的,后来孩子没留住,阿姨却一直留了下来,每周来两次,负责深度清洁。一个月一千二。
“嗯。”他应了一声。
“还有,”周倩转过身,抱着手臂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穿了两年的旧衬衫上扫了扫,“你那些衬衫,领子都磨白了,以后见客户也穿这个?不过现在也好,反正你也不是什么重要岗位了,穿差点就差点吧。省得再买新的。”
她说完,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很快,外面传来洗漱间的水声。
方明站在床边,慢慢地系好最后一颗纽扣。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他抬手摸了摸衬衫的领子。
确实有点旧了,但还算平整干净。
以前周倩会定期帮他熨烫,还会念叨着“人靠衣装”,催他买新的。
现在,连这点表面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
他拉开衣柜,从角落里拿出一个便当盒。
那是很久以前周倩心血来潮买的情侣款,粉蓝色,上面还有卡通图案。他自己的那个蓝色的,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打开冰箱,昨晚的剩菜用保鲜碗装着,一荤一素,分量都不多。
他沉默地把饭菜倒进便当盒,盖上盖子。
冰冷的塑料触感,一直凉到心里。
洗漱完毕,周倩已经化好淡妆,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牛奶,面前摆着一片烤好的吐司,抹了厚厚的果酱。
她没看方明,也没问他要不要吃。
方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就着温水,把便当盒塞进了公文包侧边的口袋。
出门前,周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上我想吃鱼,新鲜的鲈鱼,清蒸。你回来的时候去菜市场买一条,别去超市,超市的贵。挑一斤左右的,太大了吃不完。”
方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好。”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冰冷而计较的空间。
早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
方明被夹在汗味、早餐味和各种香水味混杂的人群里,身体随着车厢摇晃。
公文包侧袋里的便当盒,随着晃动,一下下轻轻磕碰着他的大腿。
他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工资高的时候,周倩会给他准备精致的便当,荤素搭配,还有水果,用很贵的保温饭盒装着,说是怕他吃不好。
那时候,她也会柔声细语地送他出门,叮嘱他开车小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就是他一次次答应她给岳母加钱,一次次默许她给弟弟周浩转账之后。
她的要求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而给予的,却越来越少。
仿佛他的付出,成了理所当然。而一旦他“供给”的能力出现问题,所有的温情便立刻烟消云散。
地铁到站,方明随着人流涌出,走进写字楼。
电梯里遇到相熟的同事,点头打招呼。
“方经理,早啊。”
“早。”
“咦,方经理今天带饭了?”同事眼尖,看到了他鼓囊囊的公文包侧袋。
方明笑了笑,笑容有点淡:“嗯,家里做的,干净。”
“真好,嫂子真贤惠。哪像我们,天天吃外卖,都快吃吐了。”同事羡慕地说。
方明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
贤惠?
如果他知道这“贤惠”的便当里装的是昨晚的剩菜,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羡慕。
到了工位,放下东西,方明先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
刚回到座位,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直属上司,部门总监。
“方明,来我办公室一下。”
方明心里微微一动,放下咖啡杯,整了整那件“领子磨白了”的衬衫,走了过去。
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
推门进去,总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方明坐下,心里有些打鼓。难道是“降薪”的戏码被看出了破绽?还是“人才蓄水池”计划有变?
总监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方明啊,有个事,得跟你私下通个气。”总监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
“您说。”
“公司最近确实在搞架构优化,你们部门合并到新事业部的事,你知道吧?”
方明点头。这事半真半假,部门调整是真的,但他的岗位和薪资变动,是他和赵磊为了“演戏”放出的风声。
“合并之后,人员肯定要精简。上层的意思,是要末位淘汰一部分。”总监看着方明,眼神有些复杂,“你平时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能力不错,也踏实。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我听说,你最近家里事多?好像经济上有点压力?还打算去跑网约车?”
方明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周倩跟谁说了什么?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窘迫和无奈:“总监,我……确实有点困难。不过您放心,绝不会影响工作!”
总监摆摆手,叹了口气。
“不影响工作?方明,这话你自己信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家里一团糟,天天为钱发愁,还想着下班去开车赚钱,工作上能不分心?”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次末位淘汰,虽然主要是看业绩,但员工的‘稳定性’和‘专注度’,也是考量因素。你这个情况……很危险啊。”
方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自己编造的“降薪”和“跑网约车”,会以这种方式反馈回来,甚至可能影响到真实的职业评估。
“总监,我……”
“你先别急。”总监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我找你,不是要吓唬你。是给你提个醒。最近这几个月,非常关键。你家里的事,尽快处理好。网约车什么的,别搞了。专心工作,拿出点亮眼的成绩来。明白吗?”
方明看着总监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提醒,但也有一丝公事公办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总监。谢谢您提醒,我会处理好的,一定不影响工作。”
“嗯,去吧。好好干。”总监挥挥手,重新戴上了眼镜。
走出总监办公室,方明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是冷汗。
他原本只是想演一出戏,试探人心,顺便为自己后续的“翻身”铺垫。
却差点弄假成真,动摇根本。
果然,谎言就像滚雪球,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发雪崩。
回到工位,他有些心神不宁。
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却总是集中不了精神。
视线时不时瞟向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那个粉蓝色的便当盒,在里面沉默地待着。
中午休息铃响,同事们陆续起身,相约去吃饭。
“方经理,一起下楼?”有同事招呼。
方明摇摇头,拍了拍公文包:“我带饭了,你们去吧。”
“真带饭了啊?嫂子手艺肯定不错!”同事笑着走了。
茶水间的微波炉前人不多,方明排队热了饭。
便当盒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叮”的一声,他拿出来,盖子一打开,一股混杂的、隔夜菜特有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红烧排骨的油凝结了,白花花的一层。炒青菜蔫黄蔫黄的,看着就没食欲。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靠角落的座位坐下。
刚拿起筷子,旁边就坐下两个人,是运营部的小王和设计部的小李,平时关系还行。
“哟,方经理,真节俭啊,自己带饭。”小王伸头看了一眼方明的饭盒,语气有点夸张,“这菜色……挺朴实啊。”
小李也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方明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冷了又热的排骨,肉质有些柴,酱汁的味道也变了,有点发酸。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方经理,听说你们部门要合并了?以后是不是归刘总那边管了?”小王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外卖麻辣香锅,一边问。
“嗯,是有这个安排。”方明含糊地应道。
“那挺好,刘总那边业务稳,福利也好。”小王说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也听说了,合并后要裁人。方经理,你心里有数不?你这岗位……应该没问题吧?”
方明心里那点别扭,被这话挑得更明显了。
他扯了扯嘴角:“公司安排,听从分配吧。”
“也是。”小王点点头,又看看他的饭盒,状似无意地说,“不过方经理,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省了。我听说……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手头有点紧?还找人打听过小额贷款?”
方明猛地抬起头,看向小王。
小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我也是听财务那边人闲聊说的……方经理,你别介意啊,我就随口一问。要是真有困难,兄弟之间,能帮肯定帮。”
“没有的事。”方明垂下眼,继续吃饭,声音有些冷,“谢谢关心。”
小王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转过头,专心吃饭,不再说话了。
但方明能感觉到,旁边两人偶尔交汇的眼神,和那种欲言又止的氛围。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不仅仅是饭菜难以下咽,更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原来,他自以为隐秘的“困境”,早就在小范围里传开了。
“降薪”、“跑网约车”、“打听贷款”……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在别人眼里,会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一个落魄的、陷入中年危机、可能朝不保夕的男人。
方明快速扒完剩下的饭菜,洗了饭盒,回到工位。
下午的工作效率依然不高。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了几个需求方案,但总忍不住走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倩发来的微信。
“鱼买了吗?”
方明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三点。
“还没下班。”他回。
“下班记得买。别买死了的,要眼睛清亮的那种。买好了拍照给我看。”周倩回复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
“嗯。”
“还有,晚上我约了闺蜜做指甲,不回来吃饭了。鱼你买回来放冰箱,明天再吃。你自己随便弄点吃的吧。”
方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所以他必须准时下班,去挤晚高峰的菜市场,按照她的要求,挑选一条“眼睛清亮”的鲈鱼,拍照给她过目。
然后,她不会回来吃。
他一个人,对着那条鱼,或者随便弄点别的什么吃。
而她在外面,做指甲,和闺蜜聊天,或许还会抱怨自己那个“不争气”、“降薪到五千”的老公。
一种冰冷的烦躁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锁上手机屏幕,扔在一边。
电脑屏幕上,是还没写完的项目报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乱。
计划才刚刚开始。
这点试探,这点屈辱,算什么。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旁边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他和周倩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周倩,笑靥如花,依偎在他怀里,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幸福。
而现在的周倩……
方明伸手,把相框扣在了桌面上。
眼不见为净。
下班时间到,方明关了电脑,提起那个装着空便当盒的公文包,走向电梯。
路过总监办公室时,门开着,总监正在打电话,看到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方明也点了点头,快步走进电梯。
晚高峰的菜市场,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肉腥味和各种蔬菜泥土的味道。
方明很少来这种地方,周倩嫌脏,家里日常采买要么是超市,要么是生鲜APP送货上门。
他找到水产区,一个个摊位看过去。
活鱼在水箱里游动,死鱼躺在碎冰上,翻着白肚皮。
“老板,鲈鱼怎么卖?”他停在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摊位前。
“活的二十八一斤,冰鲜的十八。”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捞着一条黑鱼,头也不抬。
“要一条活的,一斤左右的。”
“好嘞!”老板娘放下黑鱼,拿起抄网,在水箱里搅动,很快捞起一条,“这条怎么样?你看,活蹦乱跳的!”
鲈鱼在网里挣扎,水花溅了方明一身。
他皱了皱眉,还是点头:“就这条吧。”
“好,我给您称!”老板娘把鱼扔到电子秤上,“一斤二两,三十三块六,算您三十三!”
方明拿出手机付款,又按照周倩的要求,对着那条还在张着嘴喘气的鱼拍了几张特写,发了过去。
周倩很快回复:“行,杀干净,内脏和鱼鳃都要去掉。”
方明把手机递给老板娘看。
“杀鱼是吧?没问题!”老板娘熟练地抓起鱼,在案板上狠狠一摔,鱼不动了。然后刮鳞、开膛、去内脏、抠鱼鳃,动作行云流水。
方明别开眼。
他不是矫情,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为了一条她今晚根本不会吃的鱼,他站在这里,闻着浓重的腥气,看着一条生命被处理。
付了钱,拎着被杀好、装进黑色塑料袋的鱼,方明挤出菜市场。
塑料袋渗出的水,弄湿了他的裤脚。
回到那个冰冷安静的家,果然空无一人。
他把鱼放进冰箱,洗了手,站在客厅中间,一时有些茫然。
不知道该干什么。
肚子有点饿,但他懒得做饭。
最后,他烧了壶开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热腾腾的雾气熏在脸上,带着浓重的味精和香精的味道。
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安静地吃完。
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水槽里那只孤零零的碗,和旁边周倩早上喝牛奶的杯子,忽然觉得,这个家,空旷得可怕。
刚收拾完厨房,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方明擦了擦手,接起。
“妈?”
“明明啊,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吃了。妈,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方明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没事,没事,就是……妈想跟你商量个事。”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说。”
“我这两天,肚子老是有点疼,也不是很厉害,就是一阵一阵的。镇上的卫生所看了,说可能是肠胃炎,开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母亲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王姨说,城里大医院检查得仔细,我想着……要不,我去你那儿看看?就看看,不开药,检查完我就回来,不耽误你们。”
方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肚子疼?疼多久了?怎么不早说?”他语气急了起来。
“没多久,就这几天。你别着急,妈就是想着,城里医院设备好,查一下放心。”母亲赶紧解释,生怕给他添麻烦。
“你来,马上来。”方明毫不犹豫,“明天就来,我帮你挂号。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去,方便得很。你上班忙,不用接。”母亲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反而安慰他,“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下午到,到了我给你电话。”
“好,妈,你路上小心。车票买好了把班次发我,我去车站接你。”
“哎,好,好。”母亲连连答应,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更多的歉意,“又得麻烦你了,小倩她……没意见吧?”
方明喉咙一哽。
“她能有什么意见?你来看病,是正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别想那么多,明天见。”
挂了电话,方明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母亲总是这样,生怕给他添一点麻烦,有点小病小痛都自己忍着,不到实在难受,绝不会开口。
这次主动提出来城里看病,恐怕是真的不舒服了。
他必须带母亲好好检查。
可是……周倩那边。
方明揉了揉眉心。
以周倩现在对他的态度,对钱的态度,对“他家的事”的态度,母亲过来,恐怕不会有好脸色。
但这是他的母亲。
生他养他,为他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
他绝不能因为周倩可能的冷眼,就让母亲受委屈。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倩回来了。
她换了一双新买的短靴,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脸上带着做了新指甲的愉悦,哼着歌走进来。
看到方明坐在沙发上,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这么早就回来了?鱼呢?放冰箱了?”
“嗯。”方明站起身,“我妈明天过来。”
周倩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妈?她来干什么?”
“她身体不舒服,想来城里医院检查一下。”方明尽量平静地说。
“身体不舒服?”周倩把购物袋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镇上不能看?非得跑城里来?来回车费不要钱?挂号看病不要钱?方明,你现在一个月就五千块,你心里没数吗?”
“她是我妈,身体不舒服,来检查一下,不应该吗?”方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应该,当然应该。”周倩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他,“可你有那个能力吗?检查费,万一要住院呢?那不是钱?方明,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你还往身上揽事?”
“这不是揽事,这是我该尽的孝心!”方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孝心?呵。”周倩冷笑一声,“你妈是妈,我妈就不是妈了?你给我妈尽孝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哦,现在你没钱了,给我妈的钱断了,给你妈花钱看病倒是大方了?”
“那能一样吗?你妈那是养老费,我妈是生病了!”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花钱!”周倩寸步不让,眼神锐利,“方明,我话放这儿,你妈来看病,行,检查费你自己出,别想动家里一分钱。还有,住哪儿?我们家可没多余的房间给她住。总不能让她睡沙发吧?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可以给她订酒店。”方明咬牙。
“订酒店?好啊,你有钱,你尽管去订。”周倩嗤笑,“反正你那五千块工资,给你妈检查完、住完酒店,估计也剩不下几个子了。下个月房贷车贷,你自己想办法,我可没钱贴补你。”
她说完,不再看方明难看的脸色,拎起购物袋,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妈来,我不管。但家里就那么大,让她注意点,别把乡下那些习惯带进来。我可爱干净,见不得脏乱差。”
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方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却一阵阵往头上涌。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这疼痛,却比不上心里那万分之一。
他以为,周倩只是对他吝啬,只是算计。
却没想到,她能冷漠自私到这种地步。
对他的母亲,一个身体不适的老人,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
只有算计,只有嫌弃,只有划清界限的冰冷。
酒店?
让她注意点,别把乡下习惯带进来?
方明缓缓松开拳头,掌心里是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这个他努力打拼,以为已经站稳脚跟的城市。
这个他付出所有,以为筑起了爱巢的家。
原来,如此冰冷,如此陌生。
母亲明天就要来了。
他不能让母亲看到这些,不能让母亲担心,更不能让母亲受一点委屈。
钱,他有。
“人才蓄水池”计划的保密津贴已经发了一部分,足够支付母亲的检查和住宿费用。
但他现在,不能拿出来。
至少,不能在周倩面前拿出来。
他得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安排好母亲,又不引起周倩怀疑和更大贪婪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那几个周倩刚提回来的、印着知名品牌logo的购物袋上。
里面装的,恐怕又是新款的衣服,或者包包,或者化妆品。
那些,都是钱。
是他曾经赚回来的钱。
方明的眼神,一点点冷硬下去,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第二天下午,方明请了半天假,早早去了汽车站。
大巴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出站口人流拥挤,他踮着脚张望,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母亲。
母亲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背微微佝偻着,正有些茫然地四处看。
“妈!”方明挤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明明!”母亲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等急了吧?车在路上有点堵。”
“没事,我也刚到。”方明掂了掂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妈,你都带什么了?这么重。”
“没啥,就家里一些土鸡蛋,还有你爱吃的腊肉、干豆角。城里买的不香,还是自家的好。”母亲说着,目光在方明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明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工作太累了吧?”
“没有,睡得挺好的。”方明避开母亲关切的眼神,拎着包往外走,“车停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我挂的下午的号。”
“哎,好,好。”母亲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急,“你看,又给你添麻烦,还耽误你上班。”
“不麻烦,你身体要紧。”
上了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座椅。
“这车真干净,小倩爱干净,把你收拾得利索。”母亲感叹道。
方明没接话,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爱干净?
是啊,爱干净到嫌弃别人“乡下习惯”。
医院里永远是人山人海。
方明提前挂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但依然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
母亲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明明,这得花多少钱啊?要不……咱不看了吧?可能就是着凉了,回去喝点热水就行。”母亲小声说,眼里满是心疼。
“来都来了,检查一下放心。”方明按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钱的事你别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终于轮到他们。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问了情况,开了单子,让先去做胃镜和腹部B超。
缴费,排队,做检查。
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
母亲做胃镜出来,脸色发白,眼眶里还带着泪花,是难受的。
方明赶紧递上温水,心里揪着疼。
“没事,妈,一会儿就好。”他低声安慰。
B超结果显示有胆囊息肉和胆泥淤积,胃镜结果要等几天。
老医生看着B超单,眉头微微皱着。
“胆囊息肉不算大,但形态不太好。胆泥淤积会引起疼痛。你母亲这个年龄,又有症状,我建议住院做个详细检查,必要时可能要考虑手术。”
“手术?”母亲的脸更白了,“医生,一定要手术吗?吃药不行吗?”
“吃药只能缓解症状,根除不了。而且息肉有变化的风险,住院系统检查一下,也放心。”医生语气温和,但很坚定。
方明的心沉了沉。
“医生,住院的话,大概需要多久?费用……”
“先住进来,完善检查,如果确定手术,前后大概一周到十天。费用的话,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付部分看用药和检查情况,准备两万左右吧。”
两万。
对现在的方明来说,不是大数目。
但对母亲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也对此刻“月入五千”的他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住,我们住。”方明没有任何犹豫,“医生,麻烦您开住院单吧。”
“明明!”母亲急了,抓住他的胳膊,“不行,太贵了,我回家养养就行……”
“妈,听医生的。”方明反手握紧母亲的手,语气不容置疑,“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安心治病。”
母亲看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眼圈红了,最终低下头,没再反对。
办理住院手续,交押金,把母亲送到病房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病房是三人间,有些嘈杂,但还算干净。
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病人和家属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母亲显得很拘谨,坐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妈,你晚上先在这休息,我回去给你拿点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方明看了看时间,“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你别跑了,明天还要上班。”母亲连忙说,“我这里啥都有,不用拿。”
“要用的,医院的不方便。”方明替母亲掖了掖被角,“你晚上早点睡,有事叫护士。我明天一早过来。”
“哎……”母亲看着儿子眼底的疲惫,心里又酸又涩,“辛苦你了,明明。小倩她……没说什么吧?”
方明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她能说什么?你安心养病,别的别多想。”
走出住院部大楼,冰冷的夜风一吹,方明才觉得有些脱力。
他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和沉重。
两万。
他卡里有“蓄水池”计划的保密津贴,足够。
但怎么跟周倩解释这笔钱的来源?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白色的烟圈在昏暗的路灯下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倩发来的微信。
“接到你妈了?检查怎么样?要花多少钱?”
一连三个问题,没有一个关心母亲的病情。
方明掐灭烟,回复。
“住院了,需要详细检查,可能要做个小手术。押金交了一万。”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过了足足十分钟,周倩的回复才跳出来。
只有短短一行字。
“知道了。钱是你自己出的吧?我说了,别动家里的钱。”
方明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家里的钱?
哪个家里的钱?
那个家里,还有他的份吗?
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散的车流。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只有餐厅亮着一盏小灯。
周倩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iPad,正在追剧,手边放着一杯红酒。
听到开门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明换鞋,走到餐厅,看见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饭菜。
“我还没吃饭。”他说。
“冰箱里有中午的剩饭,自己热。”周倩眼睛盯着屏幕,随口道,“鱼我放冷冻了,明天再说。”
方明没说什么,打开冰箱,拿出那碗所剩无几的冷饭,又找了点榨菜,用微波炉热了,默默吃完。
洗碗的时候,周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妈什么病?严重到要住院手术?”她晃着酒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胆囊有点问题,医生建议住院检查清楚。”方明刷着碗,水声哗哗。
“哦。”周倩抿了一口酒,“押金交了一万?后续还得多少?”
“医生说得准备两万左右。”
“两万。”周倩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哪来的钱?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吧?上次的奖金,不都还房贷车贷了吗?”
方明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找赵磊借了点。”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看着周倩,“我妈生病,我不能不管。”
周倩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
“借的?也好,反正你自己借的,自己还。”她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不过方明,我得提醒你,你现在可不是月入两万五的时候了。五千块,还了房贷都不够,你拿什么还赵磊的钱?还有,你妈后续要是还需要钱,你怎么办?再去借?”
她走近两步,看着方明,灯光下,她的妆容精致,眼神却冷静得有些漠然。
“我早跟你说过,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你现在自身难保,就不该往身上揽这种担子。两万块,对你现在来说,不是小数目。你妈要是知道你为了她的病,欠一屁股债,她能安心?”
“那是我妈。”方明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我不能看着她病着不管。”
“没人让你不管。”周倩语气冷了下来,“但你也得量力而行。我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想办法筹钱,别动家里的共同财产。还有,你妈住院这段时间,你别想让我去伺候。我白天约了瑜伽课,晚上要追剧,没空。”
方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我没指望你去。”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我自己会安排。”
“最好是这样。”周倩转过身,走回客厅,重新拿起iPad,“哦,对了,明天我弟过来吃饭,你记得买点好菜。浩子嘴巴挑,别拿剩菜糊弄。”
方明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周浩?他来干什么?”
“他来城里找工作,顺便来看看我,不行吗?”周倩头也不抬,“我让他过来住两天,反正客房空着。”
“客房?”方明猛地看向她,“我妈来了住哪?”
周倩终于从iPad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诧异。
“你妈不是住院了吗?她住医院啊。客房空着,浩子来了正好住。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方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母亲在医院病房里,因为生病,忐忑不安。
她弟弟,一个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的大男人,要来城里“找工作”,顺便“住两天”。
而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地认为,空着的客房,应该给她弟弟住,而不是考虑生病住院的婆婆是否需要偶尔出来透口气,或者他陪夜时是否需要休息。
“周浩不是有地方住吗?他以前来,不都住酒店?”方明压着火气。
“住酒店不要钱啊?”周倩理所当然地说,“他现在找工作,正是用钱的时候,能省则省。我们家有空房间,让他住一下怎么了?方明,那是我亲弟弟!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小气。
又是这个词。
在她眼里,不把一切奉献给她和她的家人,就是小气。
“随便你。”方明不想再争辩,转身往书房走。
“你什么态度?”周倩在他身后拔高了声音,“方明,我告诉你,这是我弟弟,也是你弟弟!他来住两天,天经地义!你摆个脸色给谁看?有本事,你也让你妈别生病,别来添乱啊!”
方明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口。
他背对着周倩,手紧紧握着门把手,手背青筋暴起。
添乱。
原来,在他妻子心里,他生病住院的母亲,是添乱。
他闭了闭眼,用力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窒息的空间,也隔绝了周倩可能还在继续的抱怨。
书房很小,只放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一张折叠沙发床。
以前他偶尔加班晚了,会在这里睡。
现在,这里成了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瘫坐在椅子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手机又响了,是赵磊。
“明哥,怎么样?阿姨安顿好了吗?”赵磊的声音带着关切。
“住下了,等检查。”方明揉了揉太阳穴,“谢了,兄弟。”
“跟我客气啥。钱够不?不够我这还有。”
“暂时够。不过……”方明顿了顿,“周浩明天要来家里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了一句粗口。
“我靠!他还有脸来?上次借的钱还了吗?又来打秋风?”
“说是来找工作。”方明语气讥诮。
“找工作?他?”赵磊嗤笑,“他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兜里比脸干净,花钱倒是大手大脚。明哥,不是我说,你这小舅子,就是个无底洞。还有嫂子,她也太……”
后面的话,赵磊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说这个了。”方明打断他,“公司那边怎么样?‘蓄水池’有动静吗?”
“正想跟你说这个呢!”赵磊的声音兴奋起来,“下周三,最终名单公布!听说大老板要亲自见人!明哥,你准备准备,这次要是选上了,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嗯,我知道。”方明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急迫。
他需要这个翻身的机会。
迫切地需要。
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能挺直腰杆,把母亲安排好,也为了……摆脱眼下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对了,你‘降薪’那事,演得怎么样?没露馅吧?”赵磊问。
“露馅倒没有。”方明苦笑,“就是效果太好了。好到……我总监都找我谈话,暗示我别因为‘经济压力’影响工作表现,可能被末位淘汰。”
“啊?”赵磊愣了一下,随即骂道,“这他 妈 的……玩脱了?那怎么办?要不我去跟你总监透点风?”
“千万别。”方明立刻制止,“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不能半途而废。总监那边,我会想办法应付。家里这边……也快了。”
“快了?”赵磊不解。
“周浩一来,这戏,就该到高潮了。”方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很冷。
第二天,方明早起,熬了点小米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装在保温桶里,准备带去医院。
周倩还没起床。
他轻手轻脚地出门,先去了一趟银行,从另一张不常用的卡里取了些现金——那是他以前存的私房钱,不多,但应付母亲住院这段时间的开销应该够了。
医院里,母亲气色好了些,看见他带来的粥,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你自己吃了吗?别光顾着我。”
“我吃了。”方明撒了个谎,伺候母亲吃完早饭,又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安排了几个检查,方明陪着母亲楼上楼下地跑。
忙到快中午,才稍微喘口气。
母亲催他回去上班,他坚持等母亲午睡后才离开。
刚出医院,就接到周倩的电话,语气很不耐烦。
“你在哪儿呢?浩子快到了,让你买的菜呢?”
“我在医院,马上回去。菜我昨天买了鱼,冰箱里还有肉和蔬菜。”方明解释。
“那点哪够?浩子喜欢吃虾,你去买点新鲜的基围虾,再买只鸡,炖个汤。快点啊,浩子十二点半到。”周倩说完就挂了电话。
方明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向医院附近的生鲜超市。
买了虾,买了鸡,又买了些别的熟食,大包小包地拎回家,已经十二点二十了。
刚进家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周浩夸张的笑声和周倩带着宠溺的说话声。
“姐,你这新做的指甲可以啊,挺显白!”
“就你眼尖,刚做的。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有眉目没?”
“别提了,现在工作难找啊,要么工资低,要么要求高。我好歹也是大专毕业,总不能去端盘子吧?”
方明拎着菜走进来。
周浩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看见方明,也只是撩了撩眼皮。
“姐夫回来啦。”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敬意。
周倩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方明手里的袋子,皱了皱眉。
“怎么才回来?快把虾拿出来处理了,浩子饿了。鸡呢?赶紧炖上,浩子爱喝鸡汤。”
“嗯。”方明应了一声,拎着菜进了厨房。
厨房里,水槽堆着早上用过的碗碟,周倩显然没洗。
方明默默卷起袖子,先快速把碗洗了,然后开始处理虾和鸡。
外面,姐弟俩的谈话声不断传进来。
“姐,你这沙发新换的吧?真软和,得大几千吧?”
“去年换的,也就那样。你这次来,打算找什么工作?”
“看看呗,销售、管理什么的都行,最好钱多事少离家近,哈哈!对了姐,我最近看上个项目,挺靠谱的,就是差点启动资金,你能不能……”
“又借钱?”周倩的声音打断了周浩,“你上次借的三万还没还呢。”
“姐,亲姐!那项目真的靠谱,稳赚!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再给你买个包!”
“得了吧你,少给我画大饼。我现在也没钱,方明降薪了,家里紧巴巴的。”
“降薪?”周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幸灾乐祸?“降了多少?我说姐夫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
“降到五千了。”周倩的语气有些烦躁,“要不我能这么抠搜?你省着点花,这次来,多住几天可以,但别想我再给你钱。”
“五千?”周浩吹了声口哨,“那确实够呛。不过姐夫不是挺能挣的吗?怎么说降就降了?是不是得罪领导了?”
“谁知道,窝囊呗。”周倩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厨房。
方明正在给虾开背,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在虾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没听见。
“啧啧,那姐你可受苦了。”周浩咂咂嘴,“不过姐夫,五千块也还行吧,省着点花呗。你看我,现在一分钱进账没有,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能跟他比?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这有房贷车贷,开销大着呢。”周倩抱怨道,“以后啊,这日子难过了。浩子,你也争点气,赶紧找个正经工作,别总指望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好姐姐。”周浩敷衍道,随即话题一转,“对了姐,妈昨天打电话,说下个月生活费……姐夫这边真不行了?”
“不行了,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周倩斩钉截铁,“你让妈自己想办法吧,我顾不上了。”
“唉,妈也挺难的。退休金就那么点,物价还涨……”周浩叹口气,忽然压低声音,“姐,你说……姐夫是不是藏私房钱了?他以前工资那么高,能没点积蓄?”
“应该没有吧,工资卡在我这儿。”周倩语气有些不确定,“不过也说不准,男人都精着呢。”
“就是,你可得盯紧点。他现在收入少了,心思没准就活泛了,别在外面瞎搞。”周浩煞有介事地说。
“他敢!”周倩的声音陡然一厉。
方明在厨房里,把处理好的虾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外面大部分的对话,但那刺耳的几个词,还是钻进了耳朵。
窝囊。
藏私房钱。
在外面瞎搞。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镜子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午饭做得很丰盛,白灼虾,小鸡炖蘑菇,清蒸鲈鱼,还有几个炒菜。
周浩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姐夫手艺可以啊!比我姐强多了!姐,你以后有口福了!”
周倩白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好吃就多吃点,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那我可不客气了!”周浩又夹了一大块鸡肉,边嚼边看向方明,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姐夫,听说你妈住院了?啥病啊?严重不?”
方明夹菜的手顿了顿。
“胆有点问题,住院检查。”
“哦,那得花不少钱吧?”周浩眨眨眼,“住院一天就好几百吧?检查费手术费更贵。姐夫,你现在这情况……钱够吗?”
“暂时够。”方明言简意赅。
“要是不够,跟兄弟说啊!”周浩拍着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虽然我也没多少钱,但帮衬个三五百的,还是没问题的!”
三五百。
方明差点冷笑出声。
“不用了,谢谢。”他淡淡道。
“嗨,跟我客气啥!”周浩摆摆手,又转向周倩,“姐,你看姐夫,就是见外。不过话说回来,阿姨生病,姐夫你得多上心。我听说啊,这人一生病,就特别脆弱,就想着儿女在身边。你得多去医院陪陪,工作什么的,先放放。”
“他工作都快不保了,还放什么放。”周倩没好气地说,“请假不要扣钱啊?他现在一天工资才多少?陪不起!”
“那也是,钱要紧。”周浩点点头,眼珠转了转,忽然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
“那个……姐夫,姐,其实我这次来呢,除了看看你们,确实还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方明心里一紧,知道正戏要来了。
周倩也放下筷子,看着弟弟:“什么事?说。”
“就是我刚才跟姐提的那个项目,真的特别靠谱!”周浩来了精神,身体前倾,“我一个哥们儿,他舅舅是搞工程的,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就是西郊那边新开发的物流园,知道吧?”
周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项目需要建材,我哥们儿有门路,能拿到低价。我们就想啊,凑点本钱,从他那拿货,再转手卖给工地,中间赚个差价。”周浩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一本万利的好事!就是启动资金差了点儿。姐夫,姐,你们看,能不能支持一下?不用多,五万就行!等赚了钱,我立马还,还给你们分红!”
五万。
方明默默扒了一口饭。
周倩没立刻说话,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
“五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你这靠谱吗?别被人骗了。”周倩到底还没完全糊涂。
“怎么可能!亲姐,那是我铁哥们!他舅舅就是干这个的,合同我们都看过了,白纸黑字!”周浩急了,“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看我现在,工作没着落,总不能一直这么混着吧?我也想干点正事,赚点钱,好好孝顺妈,也给你和姐夫长脸不是?”
“再说了,”周浩话锋一转,看向方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怂恿的表情,“姐夫,你现在不是困难吗?等我这个项目做起来,赚了钱,还能不帮你一把?到时候,你那五千块工资,算个啥?是不是?”
方明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听起来是不错。”他开口,声音平静,“不过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没钱。你姐的钱,要还房贷车贷,也没钱。这忙,我们帮不上。”
周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夫,话不能这么说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以前工资那么高,能一点积蓄没有?五万块,对你们来说,挤一挤总能拿出来吧?”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是不是怕我不还?我可以打借条!真的,亲兄弟明算账,我周浩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不是借条不借条的问题。”方明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温度,“是我真的没钱。我的工资卡在你姐那儿,你可以问她,上面还有多少余额。至于积蓄,前几年买房买车,早就掏空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意降薪还不辞职?”
周浩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转头看向周倩。
“姐,你看这……”
周倩抿了抿嘴唇,对方明说:“你妈住院,不是找赵磊借了钱?要不……先挪一下?浩子这个项目要是真成了,很快就能还上。妈的医药费,可以稍微缓一缓吧?反正都住院了,也不差这几天。”
方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向周倩。
周倩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妈的病不能缓。”方明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检查要做,该治就得治。浩子的项目,可以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周浩不乐意了,声音也高了起来,“姐夫,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觉得我会坑你的钱?我是那种人吗?我可是你小舅子!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方明在心里冷笑。
“我没那个意思。”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实话实说,没钱。”
“你没钱,我姐有啊!姐,你那些首饰、包包,随便卖两个,不就够了?”周浩把矛头指向周倩。
周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浩!你说什么呢!那些都是我的东西!凭什么卖?”
“哎呀姐,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急嘛。”周浩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我的意思是,你们想想办法,帮弟弟一把。等我发达了,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不用了。”方明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浩子,不是我们不帮你,是能力有限。你自己再想想别的路子吧。”
“方明!”周倩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你什么态度?浩子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不支持就算了,还泼冷水?你还是不是他姐夫?”
“我是什么态度?”方明转过身,看着周倩,也看着一脸不忿的周浩,“我态度很明确,没钱。我妈在医院等着用钱,我拿不出钱来支持小舅子创业。这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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