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春天,一个久违的消息从北京传出:A股将重新放开消费类企业的IPO,创业板向新型消费打开大门。
这一政策转向不仅对中国资本市场而言是一次重要的信号,也验证了多年来加华资本创始合伙人宋向前对中国消费投资的洞察。早在三年前,宋向前在行业内公开呼吁,不应限制消费类企业的A股上市通道。他认为,消费是中国经济的核心力量,应该得到资本市场平等的重视与支持。如今,随着政策的回暖,这一判断逐渐转化为社会共识。
加华资本创始合伙人宋向前,过去近三十年,几乎把所有的子弹押在同一个方向上:中国大众民生、刚需、高频消费。东鹏特饮、来伊份、洽洽食品、老乡鸡、巴比馒头、小菜园……这份被外界看作“土”的投资清单,如今成为加华资本最具代表性的投资案例。2026年1月,加华再次以锚定基石的形式,支持东鹏的港股发售。这家运动饮料的国民品牌,近年来ROE持续提升,2024年达到约47%,超越茅台同期水平,成为加华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在大多数机构热追新消费、科技的年份,加华始终盯着那些卖饮料、卖包子、卖快餐的公司——不是因为错过了风口,而是认定这才是真正的方向。
宋向前在公开场合一直布道一个投资逻辑:消费是中国经济的稳定器和压舱石。五六年前他就反复写文章呼吁,彼时应者寥寥。今天,这个判断正在变成共识。
宋向前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消费投资哲学,可以用五个字概括:最大公约数。他不投风口,不追概念,只盯着一个标准——中国14亿人中,80%的人的80%的需求。他把这个判断浓缩成一句话:“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这看似平常之处,恰恰是消费投资最见功夫的地方。在宋向前看来,投消费不比投科技更简单,供应链、渠道、品牌、消费心理学都是一门科学。入门容易,精通极难。
宋向前清楚地看到消费端的困境——社零增速持续低迷、消费者信心不振、价格普遍下行——因此更坚定地认为,中国经济从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的转型,已到了无法回避的历史节点。他呼吁推出国民收入倍增计划,让财政政策直补民生而非生产端。"只有人均收入改善,老百姓才能预期稳定。"他说,"两到三年内,中国一定会推出类似的政策。"
宋向前想做的,是用产业逻辑陪着中国消费品牌走完一段长路,"慢就是快。"
消费是中国经济的压舱石
投中网:今年A股重新放开消费类企业的IPO,你怎么看这一政策转向?
宋向前:这是一次政策纠偏。过去A股IPO实行“红黄灯”分类监管,消费类企业长期受限,未能平等享有上市通道。现在这个政策废止,为消费板块、消费企业在创业板开放上市通道,来促进消费的发展、使得这些企业有了平等利用资本市场机会,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这也说明了什么呢?中国社会今后面临着深刻的变革,无论是从国家最高决策层,还是从普通百姓、投资机构,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中国经济的发展面临结构转型的重要历史挑战,中国经济发展模式将从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转型——从过去重视生产、轻消费,转变为重视民生、重视人、重视人本主义。与此同时,政府也要从全面参与经济生活的模式,转变为提供社会保障和服务的职能。
投中网:宏观上,消费现在还面临较大挑战,做消费投资的信心从哪里来?
宋向前:中国最终消费占GDP比重长期低于发达经济体水平,社零总额这两年都是个位数的增长,消费不振相当明显。同时无论是PPI还是CPI都反映出来,我们在通胀和通缩之间偏向于价格下行,这对长期的经济发展、产品价格以及市场库存都有影响。中国未来经济真正的高质量发展,一定是从重视生产、重视工业,转向重视需求、重视民生、重视人本主义,这是不争的事实,应该是中国未来30年核心的产业结构和基本国策。
我从1997年开始就押中国消费,2007年成立加华专业做中国消费投资,原因就在于看到了这条道路是必由之路,没得选。世界经济的发展走的都是同样的道路,我们要押最大公约数,押到中国经济未来的转型。
很重要的是,中国迫切需要开展国民收入倍增计划。我们的东亚邻国也实施过。我们在生产端做了很多年,历经“十三五”、“十四五”,中国才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今天从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转型,人均收入水平和人均可支配收入变得特别关键,老百姓的预期稳定变得特别重要。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并不是我发明的,OECD国家和其他主要经济体在面临经济结构转型、社会结构优化以及社保完善的过程中,无一例外都采用了同样的方法。我相信中国也一定会做。
看看过去两年的全会以及政府工作报告,已经有了相关的提法。我相信不用多久,两到三年之内,中国就会推出中国版的类似国民收入倍增计划这样的"马歇尔计划"。只有人均收入水平得到改善,老百姓对未来有稳定的预期,老百姓才能真正敢于消费、愿意消费。消费活了,内需才能真正成为中国经济的压舱石。
所以我个人觉得,在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中,财政要更多地发力——从搞基建、搞建设、搞生产补贴,更多转向直补家庭、直补民生,直补到教育、医疗、托育。中国总和生育率已降至1.0左右,在全球主要经济体倒数第二,每年新增新生儿不到1000万。这个问题一旦形成不可逆转的趋势,对中国未来的经济结构、社会商品零售总额以及基础设施的供求关系将产生决定性影响。医院、学校、高铁、机场乃至所有购物中心都会全面过剩,到那时再想进行需求管理、改善人均收入,就很难调整到位了。所以从今天开始,财政政策要更多直补民生,而不是在生产端发力。中国消费,大有可为。
投最大公约数: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投中网:加华资本有一个核心投资标准——投最大公约数,满足80%人的80%需求。这样的企业有什么共同点?
宋向前:我们投资坚持是刚需、高频、民生,坚持的是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因为中国消费市场是一个很特殊的市场:第一,这是全球最大的统一大市场,有14.4亿人;第二,中国的消费市场存在结构性矛盾,人均购买力以及人均可支配收入差异很大。我经常讲,中国经济有一个神奇的圈——1亿人大概是一个圈层,圈层经济特别发达。
这个圈层经济是怎么出现的呢?是因为购买力不同。根据2020年国家统计数据,6亿人的月均收入不到1000块,9亿人不到3000块。月收入5000块以上、能缴纳个人所得税的人群9000万人,在总人口中不到7%。所以我们的购买力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强。看最终消费占GDP的比重,长期低于发达经济体水平。
这意味着我们确实存在生产过剩、消费不足的问题。消费不足的原因是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收入水平和经济发展预期等综合因素叠加,使大家不那么敢消费。中国消费要是不行、内需不行,中国经济想从中等收入水平迈向高收入、进而向发达国家转型,我个人认为几乎是不可能的。全球任何一个发达经济体,包括OECD国家的发展模式,无一例外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我们关注消费、关注民生,是因为加华多年来通过对宏观经济的研究、对中国这个折叠型社会的深度洞察,知道中国最大的公约数就是大众民生消费、必需品消费,而不是五年前很多人追的“新消费”。我自己讲消费没有新旧之分。消费本身都是人的行为,消费欲望、消费理念、消费结构和消费倾向大致是一样的,只是时代题材不同、场景不同、人群不同,消费的结构和倾向会产生一些变化。媒体做了很多造词运动,把“新消费”和“旧消费”对立起来,并不是这样。真正的区别是创新消费和传统消费的区别,是对科技应用、对效率革命、对消费洞察、对品牌内涵和品牌文化的理解不同。
最重要的是,对于消费,最终要盯住人本身。根据马斯洛需求理论,人从安全需求、心理需求到自我尊重、自我实现,在不同的阶段、不同的购买力水平以及不同的环境下有不同的消费需求。我们作为品牌、企业、创业者、投资家,要对市场结构的变化、消费行为的变化进行深入洞察,提供适配的产品。
中国现阶段大多数人还刚刚吃饱饭,还不是吃好饭。必需品消费的市场特别大,而且在化妆品、食品、饮料、服装鞋帽等各个维度上,我们大量的必需品消费还是外资品牌在充斥。中国的本土品牌,围绕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一定会走一条国货崛起的道路。所以我们坚定地看好中国80%的人的80%的基本需求,坚定地押中国消费、中国民生,支持中国消费,助力经济发展。
投中网:很多VC投“新消费”,认为爆发力好、回报高。加华投大众必需品,也投出了一批增长很"性感"的企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宋向前:我跟我的同事和股东经常讲,我不想当一个资产管理机构,我们也不想去管太多别人的钱——因为有久期限制、有进入和退出周期约束的公司,你说它要做耐心资本、做长期投资、做价值投资,本质上是跟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相抵触的。你可以嘴上这么讲,但是身体很诚实,事实上你没有办法真正长期持有这个公司。
加华做这件事非常简单:我们想当一个产业投资机构,用产业成长的逻辑来判断一个企业的长期价值,买定就基本不要离手。所以你会看到我们大多数投资都是独家进入,持股比例比较高,基本上没有在解禁的时候就卖过股票。我们投资的公司绝大多数上市之后都保持了正向的价值增长,利润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没有一个企业是ST、上市后业绩大变脸的。
看上去“土”的企业其实是最踏实的。如果追逐风口,相信"只要风口在,猪都能飞起来",那这种投资肯定不能叫长期投资,你关心的是短期资本套利。很多被投企业在资本市场上市,你仔细看他的财务报表,在若干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长周期内,都没有交过企业所得税——这个企业从未实现过真正意义上的盈利,靠的是资本市场的输血和退出套利。这跟今天中国资本市场金融的属性和实业的要求是相抵触的,这样的套利机会今后基本上没有了。所以大家要认认真真、脚踏实地把金融当实业来做。加华一直都是这么看问题的:慢,就是快。
投中网:过去几年消费赛道冷,很多机构直接把消费组砍掉了。消费投资为什么这么难?
宋向前:对,你讲的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做消费的时候一哄而起,不做消费的时候就如鸟兽散。最重要的是要有定力。大多数人说消费,都能聊上两句——因为作为消费者,有消费洞察,有消费倾向,有对消费的个人理解,所以好像每个人都能做消费投资。但事实上,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你可以,但作为消费领域的职业投资人,大概率大多数人都不行,因为他要有非常多对消费的深度理解和洞察。
我刚才讲了,从供应链到广告、到营销、到渠道、到品牌、到消费心理与消费行为,每一个环节的价值链条都是一门独立的科学。在中国和美国的大学里,我刚才讲过的消费品企业的每一个环节,基本上都有博士授予点。
对于科技,大家觉得高大上、需要专门知识,普通人可能说不上两句,所以觉得科技高深莫测,觉得科技很酷很炫——只是因为你陌生、不了解。对于消费,由于每个人都是消费者,都能说上两句,大家觉得门槛偏低,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叫入门容易、精通难。科技则是入门不易,精通同样难。
中国还没有自己的可口可乐
投中网:你是否看好消费企业出海?中国能走出麦当劳、可口可乐这样的世界性品牌吗?
宋向前:是的,这是我们这一代中国消费的投资人和中国消费品牌的创业者,可能都终生追求的一个梦想。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随着中国实力的增强,随着中国人在国际贸易、旅行、出行、学习方面的全球深度嵌入,中国品牌走向世界几乎是一个不可阻挡的潮流。
回过头来看今天的中国消费市场,真正能成为全球性品牌的公司又有几个?华为的出海遭遇了重大波折,联想算是一个全球化的品牌,但也是在收购了海外品牌之后。其他的,我个人认为茅台是中国人的茅台,但是世界并不接受茅台。
不过随着中国品牌不断地出海,随着中国企业全球化的潮流开始展开,这两年很多咖啡、奶茶、化妆品、餐饮品牌,都在全球生根发芽。这会有一个比较长的历史周期,但我相信,中国品牌全球化的历程将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全球品牌。中国人一定会有中国人自己的可乐,自己的麦当劳,自己的肯德基,自己的星巴克,也会有自己的雅诗兰黛、欧莱雅,也会有自己的三得利。所以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路漫漫其修远兮,大家要上下而求索。
投中网:像优衣库、可口可乐这样的品牌,可以跨越所有阶层,中国有没有出现这样的品牌?
宋向前:这确实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客观来讲,能跨阶层、跨收入层都共同拥护的品牌,确实凤毛麟角。苹果和特斯拉可能大多数人都喜欢,但是要具备一定的消费能力才能拥有。所以人的购买力、消费能力和对品牌的偏好,不能完全画等号,这是由购买力的客观差异决定的。
但我认为,作为一个全球化的、成功的品牌,应该能够实现跨阶层拥有,让绝大多数人都能够享受到好的产品和服务,才是一个成功的好品牌。像Costco这样的公司就是非常成功的,虽然说它提供了好的产品和服务,但它主要进行会员管理,在人、货、场的三角关系中间,它核心是耕耘人的终身价值。Costco在全球无一例外地取得了成功,到中国来开店,仅仅屈指可数的几家,每一家开店都爆满,而且长期持续实现了有效的触达,尤其在拉新、留存、转化和复购中间,复购做得非常漂亮。
那说明什么问题呢?中国的零售行业面临重大调整。为什么Costco能行,为什么山姆可以,我们要认真想一想:它本质上底层的价值观驱动是正确的。它并不追求高毛利,它追求的是创造消费者剩余、创造消费福利。它可能就10%左右的利润,但是它把给消费者的服务做到了很多中国企业达不到的地步,而且要求企业在供应链管理上做到极致。
大家最近在热议胖东来,胖东来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地方,它也跟Costco一样。为什么它一直都在河南新乡地区,它第一为消费者创造福利,第二为员工创造福利,最后才是为股东创造价值。它是一个付出型的企业,是一个关注供应链、关注产品品质、关注消费者体验和消费福利的企业,当然在当地能赢得口碑,能有很强的消费者黏性。
当然,这样的企业面临的挑战是它没有像其他公司一样那么盈利。但长期来看它赢下了口碑,赢下了市场,更重要的是赢下了人心。我想,在人、货、场的关系中间,做场的人只是在卖物理的空间,做货的人大概是在卖商品而已,只有以人为本、关注人本身价值的公司才是长期经营企业的价值所在,因为人心是最昂贵的商品。
港股红筹,不能一禁了之
投中网:东鹏特饮刚完成港股二次上市。你怎么看今年港股IPO的整体形势,以及对红筹上市收紧的传言?
宋向前:香港整个上市的周期,繁荣周期也就一年半左右,市场总会受周期因素影响。最近大家可能也听说,监管层可能更倾向于大家以H股的方式在香港上市。除非有特殊的行业原因和产业背景,对红筹赴港上市采用了收紧的模式。我个人认为,这也是中国资本市场发展几十年——赴港上市从80年代末期开始,将近四十多年——之后一个与时俱进的变化。
第一个原因,是随着整个海外上市潮流,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非常多的公司来香港上市,跟内地资本市场相比,香港市场一片火爆,这里面就产生了不均衡。监管总是希望香港和内地资本市场是均衡发展的,进行适度的宏观调整有其必然性。
第二个,红筹诞生的背景就是因应中国企业在产业政策调整、以及部分行业的外资准入问题,才应运而生。特别是我们讲的小红筹。我们客观要承认红筹在中国经济发展、中国资本市场发育以及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充分利用国际资本市场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而且它应该还继续有非常强大的生命力,它也比较容易被资本市场接受和理解。因为无论是大红筹还是小红筹,它主要是援引了国际市场完整的法律制度和交易秩序、交易手段。在过去H股还不能全流通的情况下,是与国际资本市场进行对接的最有效手段之一。
所以我个人认为,红筹即使在今天新的时代条件下进行适度的宏观调控,也不意味着把红筹这样的在中国资本市场中独创的产品和优势全面转轨、转型掉。同时也希望红筹模式在现阶段要与时俱进,进行结构和模式,甚至一些发行条件的优化修改。
比如说,红筹的发行人在上市之后减持或者取得的分红资金回到境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既采用了红筹的方式,同时也符合国家的外汇管制要求,也合理支持了内地资本市场和国家的建设。所以我个人也觉得,不能简单地一废了之。而是促使所有的中介机构、投行、律师、会计师事务所以及发行人要共同群策群力,来促使红筹结构的优化和调整。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如果进行深度的调整和规划,H股和红筹本质上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所以我在此也呼吁,这样一个我们中国人独创的金融产品、交易结构和发行结构,在新时期的资本市场下应该被发扬光大,不应该被一禁了之。我相信市场是有足够的智慧的,监管层面也有足够的智慧。就像我们刚才讲过,过去对消费有这样那样的种种限制,到今天又要尊重和发展消费、发展内需、拉动内需,所以政策不能做过度的"钟摆管理",而应该在一个均衡之上给予市场定心丸,给予市场成长和发育的机会。中国资本市场需要长期持续有效的预期管理和持续有效的政策建设,这样才有利于资本市场的繁荣。强大的货币,强大的资本市场以及强大的监管,都需要有稳定性,都需要有一致性,更需要有更多的创新,还需要有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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