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这十开小品之前,须先明白石涛作画的“心法”。他在《画语录》开篇便说:“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这“一画”非同小可。它不是第一笔,而是“众有之本,万象之根”,是画家从混沌未分的大朴状态中,劈开的第一道灵光,是创造力的本源。石涛强调,这“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笔在我手,法由心生,一切创造,皆从这当下的、鲜活的“我”出发。
悠然小舟上,垂钓。
一叶小舟,泊于水湾。舟上人执竿,却未必意在得鱼。这让人想起唐代船子和尚的偈子:“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明月归。”钓,在这里成了一种禅机。石涛要画的,不是渔夫劳作的场景,而是“悠然”的心境。舟是“天地之舟”,人是“天地间人”,垂钓是形式,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才是实质。
携琴,观瀑。 一人怀抱古琴,孑然独立飞瀑之前,琴未曾拨动半弦,飞瀑却自奔涌鸣响。这是自然天籁与人间雅乐的无声对话,更是尘世凡心与天地灵气的深度共鸣。
水岸人家,远帆。
几间质朴屋舍,依着潺潺流水而建,无雕梁画栋的精巧,无市井烟火的喧嚣,只留一派简淡安宁、烟火温润。
静坐,垂钓。
画卷再开,依旧是垂钓之景,意境却更进一层,褪去了初时的悠然闲散,只剩沉心入定的静谧。
远山,空亭。
远山如黛,只以淡淡墨痕轻抹;亭台伫立,却始终空空如也,无人落座。
空亭,是中国传统山水画中极具禅意的符号,敞开怀抱邀人驻足,却又常留空白以待人心。石涛深谙其中妙理,空,并非一无所有,而是藏纳万千意趣,留给观者无限遐想的精神空间。苍茫远山与寂寂空亭相映,勾勒出冷逸荒寒的时空意境,正如前人所言:“荒寒一境,真元人之神髓”,这份天荒地老的清寂氛围,让人得以暂时逃离世俗时间的束缚,静坐亭中,遥望远山,于刹那间,触碰精神的永恒。
荒寒,捕鱼。
笔墨流转,意境陡然一转,同样是渔事,氛围却全然转向荒寒。
许是风雪初停,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清寂萧瑟,渔人立于寒水之中,躬身劳作。这不再是文人墨客寄情山水的雅致垂钓,而是带着人间烟火,饱含生存质感的真实写照。石涛的艺术,不回避生命的本真模样,他能于荒寒之中窥见灵秀,于枯朽之中点染生机。捕鱼的艰辛劳作,与天地的萧瑟冷寂相互交织,恰恰反衬出生命本身的坚韧与温热,这是对山水渔隐更深沉的诠释。
访友。
相见欢,君子之交淡如水。
散步,相遇。
没有刻意的邀约,没有功利的寒暄,只有萍水相逢、随心而谈的温情。石涛论画,重“气韵生动”,而这份生动,恰恰藏在这些不经意的平凡瞬间里。相遇的欢喜、交谈的融洽,与山间清新的草木灵气、山水清气交融氤氲,正是“混沌里放出光明”——于最平凡的人际往来中,照见性灵本真的温暖与明亮。
泛舟,随心。
笔墨重回水上,一叶小舟随波逐流,无既定方向,无奔赴目的,自在飘荡,随性而往。小舟随流水辗转,心神随小舟遨游,笔锋随心意流转。
小桥,流水。
小桥静卧流水之上,溪水潺潺缓缓流淌,空山无人,静谧悠远。
想起那句:“吾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起。画者之心,早已化作一江春水,在十开画卷中流淌不息,滋养着山水间的万千生机。而观画之人,亦随之心神沉入春江,在石涛以一画开辟的天地里,看花开花落,随云起云收,寻得一份超脱世俗、自在逍遥的心灵天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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