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绍兴杜浦村。
章运水趴在破旧的竹榻上,背上的疮口已经烂得有碗口那么大。
女儿章阿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父亲又把那杆铜烟管攥在手里,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阿爹,换药了。”
章运水没吭声。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百草园的瓜地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戴银圈,手捏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刺去。
那个少年后来管一个穿长衫的孩子叫“大阿官”,那孩子教他雪地捕鸟,在墙角捡贝壳,给他讲《山海经》里的故事。
后来那个“大阿官”成了鲁迅,而他成了“闰土”。
“老爷……”
1919年冬天,当周树人站在他面前时,那个称呼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本能地滑了出来。
他看见对方愣了一下,眼神里有惊愕,有刺痛,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悲悯。
如今那道鸿沟终于要吞噬他了。
五十七岁,五个孩子,六亩地早就卖光,背上这个要命的疮,请不起郎中,买不起药。
1934年的浙东农村,一场大旱过后,地主和收捐的人轮番上门,他只能把那具千疮百孔的身子躺平,等死。
“水生呢?”他问。
“去地里了。”
章运水闭上眼睛。
水生是他长子,才二十出头,已经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弯了腰。他想说点什么,但胸腔里的一阵咳嗽打断了思绪。
铜烟管从手中滑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束从窗缝透进来的阳光里。
那年冬天,章运水死了。葬在杜浦村的乱坟岗,没有墓碑,只有一抔新土。
1954年春,杜浦村。
二十岁的章贵正在地里插秧。
他是章运水的孙子,水生的小儿子,三岁时父亲就病死了,母亲去上海当保姆,他和哥哥寄养在伯父家,十三岁就给地主放牛、当长工,不认识一个字。
“章贵!章贵!”
生产队长踩着田埂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信!从绍兴城里寄来的!”
章贵直起腰,满手泥浆接过信。他不识字,但他认识信封上红色的公章——“绍兴鲁迅纪念馆筹建处”。
队长找了个识字的会计来念。信上说,新中国成立了,为了纪念鲁迅先生,政F要在绍兴建鲁迅纪念馆。
听说“闰土”的后人还在村里,邀请章贵去纪念馆工作,“即日起程,待遇从优”。
章贵站在水田里,泥水漫过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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