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走对路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踩着什么人。
都说吃亏是福,可有些亏吃下去,福没来,命没了。长安城里的老人传下来一句话——夜里走路别回头,回头看见的,不一定是你自己。这话听着像吓孩子,可老辈人讲起来,眼里都是别的东西。
那年春天,东市有个卖蒸饼的老汉,收摊时多找了客人三个铜钱。客人走远了,他才想起来。旁边卖胡饼的劝他,算啦算啦,三个钱买不了命。老汉追出去二里地,追上客人把铜钱还了,回来的时候踩空台阶,摔断了腿。躺了三个月,钱花完了,饼摊也没了。街坊说他傻,他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后来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摊子支起来,继续卖蒸饼。有人问他图啥,他说:“那三个钱,不是我的。”
《道德经》有一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可长安城里的善人,十个有九个不认字,认字的那一个,多半活不长。
贞观年间,不良帅李淳风出过一次城。没人知道他去哪儿,只知道回来那天,脸色白得像纸,进门就要水喝,连喝了三碗。第二天太子在东宫见他,问了句话,他只回了五个字。当天夜里,大明宫就烧起来了,不是走水,是杀人。血流进砖缝里,第二年开春,缝里长出来的草都是红的。
太子问了他什么,那五个字又是什么,没人敢提。只知道从那以后,李淳风再没出过城,逢人问他那天的事,他就笑笑,说句“忘了”。
可人要是真忘了,笑得出来吗?
01
长安城往东八十里,有座土山,山上没树,光秃秃的,风一吹就起黄沙。当地人叫它秃山,没人愿意去,说是闹东西。
贞观七年开春,李淳风去了秃山。
那天早上他出门,没骑马,没带刀,就揣了两个胡饼。同僚问他去哪儿,他说踏青。同僚笑了,长安城外桃花都开了,你踏青往东走?那边连棵草都没有。李淳风没答话,人已经出了门。
他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才到秃山脚下。山脚下有个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墙草顶,炊烟细细的。他进村找了户人家讨水喝,出来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看人得凑近了才看清。老婆婆端了碗水出来,李淳风接过来喝,水是苦的,有股土腥味。
“你往山上去?”老婆婆盯着他看。
李淳风点头。
“这个月第七个了。”老婆婆转身往回走,“前头六个,都没下来。”
李淳风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老婆婆没接,摆摆手,门关上了。
他往山上走,风越来越大,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李淳风走过去,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着,浑身是土,像在这儿坐了很久。他绕到正面,那人抬起头,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的印子,眼睛直愣愣的。
“你从山上来?”李淳风问。
后生没答话,眼睛转了转,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了好一阵,爬起来就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话李淳风没听清,风太大了。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土坑,坑里堆着些烂木头,像是塌了的屋子。李淳风站在坑边看了半天,蹲下来,从烂木头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个木雕的小人,巴掌大,雕的是个女人,眉眼模糊了,身子也裂了,但能看出来雕工不差。他把小人翻过来,底下刻着两个字,笔画细,刻得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揣起小人,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天黑了,村子黑漆漆的,没一盏灯。他顺着白天来的路往外走,走着走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像有人跟着他。他站住,手按在腰间,那儿别着一把短刀。
脚步声停了,四下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土坡的声音。李淳风没回头,继续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身后又响了,这回不是脚步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喊了一个字。
“哥。”
李淳风站住了,转过身。月光底下,三丈开外站着个女人,穿着红衣裳,头发披着,脸白得不像活人。他盯着她看,她也盯着他看。
“你是谁?”李淳风问。
女人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李淳风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按在刀上。女人又走了一步,这回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眉眼。李淳风看了她一眼,手从刀上松开了。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女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淳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人,举起来。女人看见小人,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你刻的?”李淳风问。
女人点头,眼睛盯着小人,不看他。
“你刻了多久?”
“三年。”女人说,“刻一个,扔一个,这是最后一个。”
李淳风把小人物归怀里,看着她:“山下村子里的人说,上山的六个都没下来。他们在哪儿?”
女人抬起手,往西边指了指。那边是一片荒地,长着些枯草,月光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埋在那儿了。”女人说,“他们来山上找东西,我让他们回去了,他们没回成。”
“你怎么让他们回去的?”
女人没答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慢慢变了,眼白变成红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李淳风看着她,没动,连手都没按刀。
“你不怕?”女人问,声音变了,粗了,像男人的声音。
“怕。”李淳风说,“可你杀不了我。”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慢慢变回去,又成了人样。她低下头,蹲在地上,抱住膝盖,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小姑娘。
李淳风站在原地等着,等她哭完。
02
女人哭了小半个时辰,哭够了,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眼泪像是没流过。
“你是官家的人?”她问。
李淳风点头。
“来抓我的?”
“来问事的。”
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动作跟活人一样。她往秃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淳风。
“你问吧。”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碎布,灰扑扑的,边角烧焦了。他把布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起来,布掉在地上。
“认得?”李淳风问。
女人蹲下去捡布,捡了三次才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这是我娘的衣服。”她说,声音又变了,这回是真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娘死在哪儿了?”
“秃山上。”女人说,“五年前,她上山砍柴,再没回来。我上山找她,找了三天,在一个坑里找到她,身上烧得只剩这块布。”
“她怎么烧的?”
女人摇头,摇了好几下。
“不知道。坑里除了她,还有别人,好几个人,都烧了,认不出谁是谁。”
李淳风看着她,等着。
“我把她埋了,埋在山脚下。然后就住山上了,不走了。”女人说,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有人上山,我就让他们回去,他们不听,我就……我就让他们留下了。”
“你怎么让他们留下的?”
女人没答话,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你把他们埋哪儿了?”
女人抬起头,又往西边指了指,还是那片荒地。
“全埋那儿了?”
“全埋那儿了。”女人说,“我不想杀他们,真的不想。可他们上山来,看见我,就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
女人看着他,眼睛又慢慢变了,这回变得慢,他能看见眼白一点点红起来,瞳孔一点点竖起来。她想让他看见。
“因为我好看。”她说,声音又粗了,“他们看见我,就走不动了。”
李淳风看着她,点点头。
“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又变回去,变成了人眼,愣愣地看着他。
“没人问过我名字。”她说,“我娘叫我阿青。”
“阿青。”李淳风念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布包,递给她。阿青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个银镯子,细细的,刻着花纹。
“这是我娘的。”她说,手又抖起来。
“你娘死之前托人捎出来的。”李淳风说,“捎镯子的人说,你娘让你别找她,别上山,好好活着。”
阿青攥着镯子,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她在坑里烧着的时候,还念着你。”李淳风说,“念了一夜。”
阿青蹲下去,又哭起来,这回哭得没声,光抖,抖得像风里的草。
李淳风站在原地,等她哭完。
03
天快亮的时候,阿青站起来,脸上又干干净净的了。
“你问完了?”她问。
李淳风摇头。
“还有事?”
“那几个上山的人。”李淳风说,“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阿青想了想:“三个是从西边来的,两个是从北边来的,还有一个,是从长安来的。”
李淳风看着她:“长安来的那个,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左眼角有颗痣。”阿青说,“他上山那天,穿的衣裳比那几个人都好,料子滑滑的,不是粗布。”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青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问我,山上有没有一个坑,坑里有没有一块碑。”
李淳风眼睛动了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坑就在山顶,碑没了,让人砸了。”阿青说,“他听了,笑了,笑得吓人,然后就往山上走,我怎么喊他都不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在山上待了三天。”阿青说,“我在山下等着,等他下来,他没下来。第四天我上去看,他在坑里躺着,身上没伤,就是死了。”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埋他了?”
“埋了,跟那几个埋一块儿。”阿青说,“他不该笑的,他一笑,我就知道留不住他了。”
“什么意思?”
阿青看着他,眼睛又变了,这回变得慢,红得透亮,竖瞳像针尖。
“我让他们留下的法子,就是让他们笑。”她说,“谁看见我笑,谁就走不动了。可他笑了,他看见我就笑了,笑得比我还好看。”
李淳风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不是让他们留下的。”他说,“你是让他们死的。”
阿青点头。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李淳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人,递给她。阿青接过去,看着小人,看了很久。
“这是我刻的最后一个。”她说,“刻完那天,我就知道该走了。”
“去哪儿?”
阿青没答话,抬起头,看着秃山的方向。天快亮了,山那边的天开始发白,山还是黑漆漆的,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在这儿待了。”
李淳风把小人物归怀里,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
“你不抓我?”
李淳风没回头,继续走。
“你不是官家的人吗?”阿青喊。
李淳风站住了,回过头。
“我是来找人的。”他说,“找着了,就走了。”
阿青站在那儿,红衣裳在风里飘着,天越来越亮,她的脸越来越白,像要化在光里。
“找着谁了?”她问。
李淳风没答话,转身走了。
04
李淳风回到长安,已经是第三天夜里了。
他直接进的东宫,门卫拦他,他亮了个牌子,门卫让开了。太子在书房等他,灯亮着,门开着,他就站在门口等着。
“进来。”太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李淳风进去,太子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拿着笔,没抬头。
“见着了?”
“见着了。”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太子二十出头,脸白,眉眼细,看着像个读书人,可眼神不对,太沉了,像装了太多的东西。
“什么妖?”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五个字。
太子听了,手停了,笔悬在半空,墨滴下来,滴在文书上,洇开一片黑。
“你再说一遍。”
李淳风没说,就那么站着。
太子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李淳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你下去吧。”太子说,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变了。
李淳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太子的声音。
“你今天没来过东宫。”
李淳风没回头,出去了。
他出了东宫,没回家,直接去了西市。西市早关了,黑漆漆的,他走到一家酒肆门口,敲了三下门,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
“谁?”
“我。”
门开了,是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背,眼睛浑浊。他看清是李淳风,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酒肆里头黑着灯,老头摸黑点了盏油灯,端过来,放在桌上。李淳风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人,放在桌上。
老头看见小人,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你从哪儿弄来的?”
“秃山。”李淳风说,“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给我的。”
老头盯着小人看了半天,伸出手,手指抖着,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还活着?”
“走了。”
老头坐在他对面,灯照着他们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当年的事,你跟我说的,是真的?”李淳风问。
老头点头,点了好几下。
“那坑里烧死的,到底是谁?”
老头没答话,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小人。
李淳风等着。
“是太子的人。”老头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坑里烧死的,是太子派去的人,六个,全烧了。”
“谁烧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猜不着?”老头问。
李淳风没答话,沉默着。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走回来,坐在他对面,凑近了,压低声音。
“是皇上。”他说,“皇上亲自带人去的,烧了一夜,第二天回来,跟没事人一样。”
李淳风看着他,眼睛动了动。
“那六个是太子的人,去秃山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不来了。”
“找什么?”
老头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知道的人都死了。”
李淳风站起来,把小人揣回怀里,往外走。
“你小心点。”老头在后头说,“太子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李淳风没回头,出了门,走进黑夜里。
05
第二天一早,李淳风当值,刚进衙门,就被人拦住了。
“大人找你。”
他去了大人的屋子,推门进去,大人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文书,没抬头。
“昨天去哪儿了?”
“踏青。”
大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踏青踏到东宫去了?”
李淳风没答话。
大人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太子昨晚干什么了吗?”
李淳风看着他,没说话。
“大明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太子昨晚带人进去了,天亮才出来,抬出来十七具尸体。”大人说,声音发抖,“十七个,全是宫里的人。”
李淳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昨天跟太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大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摆摆手。
“走吧,别来当值了,回家躲几天。”
李淳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大人的声音。
“李淳风,你记住,你今天没来过这儿,我也没见过你。”
李淳风没回头,出去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东市,找到那个卖蒸饼的老汉,买了两个蒸饼,蹲在摊子边上吃。老汉看着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吃。
吃完了,他站起来,往东走,走到一个巷子口,拐进去,敲了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颗痣,左眼角。
“你找谁?”女人问。
“找你。”
女人看着他,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你男人是不是去过秃山?”李淳风问。
女人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想关门,李淳风伸手抵住了。
“我就问几句话。”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屋里头很暗,窗户糊着纸,透进来一点光。女人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自己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你男人去秃山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哭。
“他说他去找一样东西,找着了,咱们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女人说,“他不跟我说,就说是个大人物让他去找的,找着了,那个大人物给他一大笔钱。”
“哪个大人物?”
女人摇头,摇了好几下。
“他不说,我怎么问都不说。只说那个大人物在宫里,别的不能讲。”
李淳风看着她,等着。
“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女人说,声音开始抖,“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一个人,给我送了个包袱,里头是他的衣裳,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李淳风。是个木雕的小人,跟阿青给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小一点,刻的是个男人。
李淳风接过去,翻过来看,底下也有两个字,笔画跟阿青那个一样细,一样深。
“送包袱的人说什么了?”
“说他死在秃山了,让人埋了,找不着地方。”女人说,“让我别找了,好好活着。”
李淳风把小人物归怀里,站起来。
“那个送包袱的人长什么样?”
女人想了想。
“四十来岁,瘦,脸黑,穿灰衣裳,说话不是长安口音。”
李淳风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女人在后头喊他。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
李淳风站住了,没回头。
“知道。”
“是谁?”
李淳风没答话,推门出去了。
06
他出了巷子,往西走,走到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端着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你让人跟了三条街了。”老头说,声音低低的,眼睛看着别处。
李淳风没回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几个人?”
“两个,一个在前头茶摊对面蹲着,一个在后头卖胡饼的摊子边上站着。”
李淳风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放在桌上。
“多久了?”
“从东市就开始跟了。”老头收了钱,转身走了,边走边说,“你小心点,那俩身上有刀。”
李淳风坐着没动,又喝了两口茶,站起来,往西走,走到一个巷子口,拐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有门。他走到巷子中间,站住了,转过身。
两个男人从巷子口走进来,一高一矮,都穿着灰衣裳,手都揣在怀里。
“李淳风?”高个的问。
李淳风没答话。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李淳风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高个的往前走了一步,矮个的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巷子里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
“太子让你们来的?”李淳风问。
那俩人对看了一眼,没答话。
“还是皇上?”
那俩人的脸色变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是个铜牌,上头刻着字。那俩人看见铜牌,往后退了一步。
“看清楚了吗?”
那俩人没动,盯着铜牌看。
“看清楚就滚。”
高个的转身就走,矮个的愣了一下,也跟上去了。李淳风把铜牌揣回怀里,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里头是个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在打盹。李淳风走过去,老头睁开眼,看着他。
“回来了?”
李淳风点点头,坐在他旁边。
“让人跟了?”
“跟了,打发了。”
老头笑了,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你小子,胆子不小。”
李淳风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木雕小人,放在老头面前。
老头看见小人,不笑了,拿起一个,翻过来看,看见底下的字,手抖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秃山。”
老头把小人物归石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俩小人是谁刻的吗?”
李淳风摇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他。
也是个木雕小人,比那两个都大,刻的是个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笑得傻傻的。李淳风接过去,翻过来看,底下也有两个字,笔画一模一样。
“这是我闺女刻的。”老头说,声音沙了,“刻了三年,刻了一百多个,就剩下这一个。”
李淳风看着他,等着。
“她死在秃山上了。”老头说,“五年前,跟她娘一块儿上去砍柴,再没下来。”
李淳风把小人物归石桌上,三个并排放着。
“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是你闺女?”
老头点头,点了好几下。
“她叫阿青,死的时候十八岁。”老头说,“她娘先死的,她后死的,都死在那个坑里。”
“谁烧的?”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皇上。”他说,“皇上亲自带人去的,烧了一夜。”
李淳风沉默着。
“那坑里烧死的,不止她们娘俩。”老头说,“还有六个人,是太子派去的。他们去找一样东西,找着了,皇上就去了。”
“找什么?”
老头摇头。
“不知道。我问过好多人,没人知道。只听说那样东西在秃山上埋着,埋了好多年,是前朝的东西。”
李淳风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那六个太子的人,死之前见过阿青。”
老头看着他。
“阿青跟我说,那六个人看见她,就走不动了。”
老头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她不想让他们死的。”他说,“可她控制不住。她死后就留在那儿了,走不了,看见人就想留住。”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人,是阿青给他的那个,翻过来,看着底下的两个字。
“业火。”他念出来。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李淳风没答话,把小人物归怀里,站起来。
“你闺女走了。”他说,“她说她该走了。”
老头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07
当天夜里,李淳风又去了东宫。
这回门卫没拦他,直接让他进去。太子还在书房,灯还亮着,门还开着,他还站在门口等着。
“进来。”
李淳风进去,太子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文书,手里拿着笔,没抬头。
“你白天让人拦了?”
“拦了。”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这回是冷的。
“谁的人?”
“不知道。”
太子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知道大明宫昨晚死了多少人吗?”
李淳风看着他,没说话。
“十七个。”太子说,“全是父皇身边的人。”
李淳风还是不说话。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跟那天阿青说的一样,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那十七个人是什么人吗?”太子问,声音抖了,“是我的人,全是我安插在父皇身边的人。”
李淳风眼睛动了动。
“你跟我说那五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太子说,走回案后头,坐下,“可我没忍住。”
李淳风沉默着。
“你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吗?”
太子看着他,等着他答话。
李淳风没答。
“业火燃金殿。”太子自己说了出来,声音低低的,“我听了这五个字,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父皇要杀我。”
李淳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所以我先动手了。”太子说,抬起头看着他,“我把那十七个人杀了,因为他们不单是我的人,还是父皇的人。他们两边都伺候,谁赢了跟谁。”
李淳风看着他,等着。
“可你知道那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真为我办事的吗?”
李淳风没说话。
“三个。”太子说,“就三个。剩下十四个,全是父皇的人,我杀错了。”
屋里静静的,灯芯爆了一下,噼啪响。
“你故意的?”太子问,声音变了。
李淳风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五个字会怎样。”他说,“我只把看见的说了。”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又笑了,这回笑得轻松了点。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故意的,你现在已经死了。”
李淳风没动。
“你走吧。”太子摆摆手,“离开长安,越远越好。”
李淳风站着没动。
“怎么,不走?”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太子看着他,点点头。
“问。”
“秃山上那个坑,埋的是谁?”
太子的脸色变了。
李淳风等着。
“你不知道?”太子问。
李淳风摇头。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黑漆漆的。
“那是我娘。”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皇后,死了五年了,死在秃山上。”
李淳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父皇烧的。”太子说,转过身看着他,“他亲自烧的,烧了一夜,第二天回来,跟我说我娘病死了。”
屋里静静的。
“我派了六个人去找,找着了,也烧死了。”太子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早晚得杀他。”
李淳风沉默着。
“你走吧。”太子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李淳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太子的声音。
“李淳风。”
他站住了。
“那五个字,是真的?”
李淳风没回头。
“真的。”
他推门出去了。
08
第二年开春,长安城东市那个卖蒸饼的老汉,腿好了,又出来摆摊了。
有人问他那三个铜钱的事,他笑笑,说忘了。
有人问他那几个月躺床上想啥,他还是笑笑,说想蒸饼。
摊子前头来了个人,穿着灰衣裳,脸黑,瘦,买了个蒸饼,蹲在边上吃。老汉看着他,他也看着老汉,谁也不说话。
吃完了,那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三个铜钱,放在摊子上,转身就走。
老汉愣了,想喊他,人已经走远了。
他拿起那三个铜钱,翻过来看,钱上沾着土,土是红的。
长安城外八十里,秃山脚下那个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墙草顶,炊烟细细的。
有个老婆婆在门口晒太阳,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眯着眼打盹。
一个人走过来,在她跟前站住了。老婆婆睁开眼,看着他。
“讨碗水喝。”
老婆婆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站起来,进屋端了碗水出来。
那人接过去喝了,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老婆婆没接,摆摆手。
“你是去年那个?”她问。
那人点点头。
老婆婆看着他,眼睛浑浊,可看得仔细。
“山上那个,走了?”
“走了。”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那山上的坑,填了没有?”
那人没答话。
老婆婆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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