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把鉴定报告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印着我和三个孩子的名字。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99.99%。
妻子郑秀云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停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扶住墙的声音。
胡欣妍盯着我,眼眶通红,手指紧紧攥着那份索赔协议。两百万抚养费,最后期限用红笔圈了出来。
三个男孩挤在咖啡馆的卡座里,八岁的年纪,眉眼确实有些像。
店里其他客人往这边看。
我拿起那份鉴定报告,又看了一遍。手指划过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足够让胡欣妍脸色发白。
郑秀云的声音在发抖:“周彬,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把报告轻轻放回桌上。
胡欣妍往前倾身:“周先生,签字吧。”
窗外下起了雨。
01
周六下午,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郑秀云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教辅书,动作利落。
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戴了十几年的表。
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进来,照着她鬓角几根白发。
我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批改高一年级的期中试卷。
红笔在纸上划出勾叉,心里却想着下周三的公开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本地区的。我犹豫两秒,接了。
“请问是周彬先生吗?”女声,三十岁上下,语速很快。
“我是。您哪位?”
那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很重。
“有件事,必须当面和您谈。”她说,“关于您十五年前……在人民医院生殖中心的一次捐赠。”
我手里的红笔掉在试卷上。
“什么捐赠?你打错了吧。”
“没有错。”女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周老师,我在您家书店对面的咖啡馆。您现在过来,我们谈谈。这事关您,也关我一辈子。”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变暗。
“谁啊?”郑秀云头也没抬。
“推销的。”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终于抬头看我,手里还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推销什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坐久了。”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四十六岁,身体开始提醒你年龄了。
窗外,街对面的“时光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
玻璃门上挂着风铃,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出去买包烟。”我说。
郑秀云皱了皱眉:“你不是戒了三年了吗?”
“突然想抽一根。”
我没看她惊讶的表情,推门出了书店。
风铃在身后叮当作响。
02
咖啡馆里人不多。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女人站起身。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米白色的长风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很清秀,但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走过去,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桌上已经放着一杯美式,冰块化了一半。
“胡欣妍。”她先开口,没伸手,“我直接说吧,周先生,节省时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十五年前,您在人民医院生殖中心做过匿名精子捐赠。”她抽出一份文件影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这是当时的捐赠协议副本,捐赠编号A-0743。捐赠人信息栏是空白的,但医院内部档案有对应记录。”
我的目光落在影印件上。
纸张边缘有复印时的黑影,但中心的表格清晰可辨。日期,编号,还有生殖中心的公章。那个编号我确实有印象。
“你从哪里拿到的?”我问。
胡欣妍没回答,又抽出三张照片。
彩色照片,塑封过,边缘已经磨损。三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同款蓝色条纹T恤,对着镜头笑。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同卵三胞胎。
“他们八岁了。”胡欣妍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胡明轩、胡明昊、胡明泽。去年九月上的小学二年级。”
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是通过正规精子库申请,合法使用您的捐赠受孕的。单身女性生育,程序完全合规。”她停顿了一下,“但现在我一个人养三个孩子,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
“所以呢?”
“所以您有责任。”胡欣妍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书,“法律上您不用负责,但道德上……他们身上流着您的血。八年来我一个人,工作丢了,积蓄花光了,房子也卖了租房住。”
她从文件袋底层抽出一张A4纸。
打印的,标题是《关于子女抚养费的协商请求》。
最后一行写着数字: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我要的不多。”胡欣妍把纸推过来,“两百万,分十年付清,一年二十万。拿到钱我就带孩子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打扰您。”
我笑了,这次是真觉得荒唐。
“胡女士,首先,我当年是匿名捐赠,按规定捐赠者和使用者永不互知。你怎么找到我的?”
胡欣妍抿了抿嘴唇:“我有我的渠道。”
“其次,就算你真是用我的……样本受孕的。”我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那也是你自愿的选择。法律上我没有任何义务,道德上也没有。”
“如果我去找您妻子谈呢?”胡欣妍忽然说。
我的手指收紧,烟被捏弯了。
“如果我去书店,找郑秀云女士,把这些材料给她看。”她盯着我的眼睛,“告诉她,她丈夫十五年前偷偷去捐精,现在有三个儿子流落在外,需要两百万救命钱。您觉得她会怎么想?”
咖啡馆的风铃响了。
又有客人进来。
胡欣妍把照片和文件一样样收回去,动作依旧很慢。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她说,“下周六,还是这里,下午三点。带支票或者转账凭证来。”
她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桌角。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孩子们很想见见生物学上的父亲。当然,是在拿到钱之后。”
玻璃门开了又关。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杯没动的美式。冰块全化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手机震动。
郑秀云发来短信:“烟买到火星去了?快回来,子涵说晚上想吃火锅。”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03
火锅店热气蒸腾。
子涵坐在我对面,正往锅里下牛肉卷。她十九岁,在大学读社会学,这周末回家。头发染了亚麻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爸,你酱油没了。”她把调料瓶推过来。
“哦,好。”
我机械地接过瓶子,倒酱油时洒了一点在桌上。
郑秀云抽了张纸巾擦掉,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下午出去那么久,真是买烟?”
“顺便走了走。”我说,“改试卷改得头疼。”
子涵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
“我们系最近在做一个调研,关于非传统家庭的。现在单身生育、捐精捐卵这些事,社会接受度比以前高多了。”
我筷子上的藕片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汤。
“怎么突然研究这个?”
“选修课的课题。”子涵嚼着毛肚,含糊不清地说,“我采访了几个通过精子库生育的单亲妈妈,挺不容易的。法律上捐赠者没责任,但有些孩子长大了,还是会想找生物学父亲。”
郑秀云给子涵夹了块豆腐:“吃饭就吃饭,别说这些。”
“妈,这很现实的好不好。”子涵撇嘴,“我们老师说了,未来二十年,这种伦理纠纷会越来越多。”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
红油翻滚,像某种不安的情绪。
晚饭后,子涵回房间赶论文。郑秀云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在说下周的天气。
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终于等到郑秀云洗完澡进卧室,客厅的灯关了。我摸黑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拨通了沈宇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老沈,是我。”
那边有翻书页的声音。“周彬?这么晚了。”
“有事问你。”我压低声音,“十五年前,我在你们医院生殖中心那次捐精,档案还在吗?”
沈宇沉默了。
太长的沉默。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问,语气很谨慎。
“今天有人找上门,说用了我的样本,生了三个孩子,现在要我出两百万抚养费。”
“什么?!”沈宇的声音变了,“你确定是咱们医院?”
“她拿了文件影印件,编号A-0743。”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听见沈宇起身、关门的声音。
“老周。”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电话里说不清。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面谈。”
“现在就说。”
“不行。”沈宇很坚决,“档案室早就翻新过,很多旧资料归档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得先查查。你千万别声张,尤其是别跟嫂子说。”
“那女人威胁要去找秀云。”
沈宇吸了口气。
“拖住她。”他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在这之前,什么都别承认,也别签任何字。”
“老沈,当年是不是出过什么问题?”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阳台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沈宇没回答。
“三天。”他重复道,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04
周一上午,书店照常开门。
郑秀云在门口小黑板上更新今日推荐,粉笔字工工整整。她写的是《平凡的世界》,旁边画了颗简笔星星。
我本该去学校,但调了课。
坐在书店最里面的阅读区,面前摊着一本《中国近代史纲要》,一页也没翻过去。
十点半,风铃响了。
不是客人。
胡欣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男孩。正是照片上那三个孩子,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同款蓝色书包。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小手互相牵着。
郑秀云从柜台后抬起头:“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胡欣妍的脸。
也看见了孩子们的脸。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郑秀云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郑女士,您好。”胡欣妍往前走了一步,“我叫胡欣妍,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三个男孩好奇地打量着书架,最小的那个伸手想摸一本绘本,被中间的男孩拉住了手。
“我们出去谈。”郑秀云的声音很稳,稳得反常。
“就在这里吧。”胡欣妍从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这件事,您有权利知道。”
阅读区还有两位顾客,一位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杂志,一个中学生模样的人在翻参考书。他们都抬起头。
郑秀云绕过柜台,走到胡欣妍面前。她比胡欣妍矮一点,但站得很直。
“不管你要说什么,别在我店里说。”她的声音压低了,“孩子在这儿,顾客也在这儿。”
“那您选个地方。”胡欣妍不退让,“但今天我一定要说清楚。”
最小的男孩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中间那个男孩拍他的背,动作很熟练。
郑秀云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三个孩子,八岁的年纪,眉眼确实……确实有点像周彬年轻时的样子。
尤其是鼻子和下巴的轮廓。
“去后院。”郑秀云转身往后门走。
书店后门连着一个小院,以前用来堆放旧书,现在摆了几盆绿植和一张小石桌。院子里有晾衣绳,上面挂着洗干净的抹布。
胡欣妍让孩子们留在店里,自己跟了进来。
郑秀云关上后门。
“说吧。”
胡欣妍拿出文件,照片,索赔协议。她的陈述和周六对我说的一样,只是语气更急促些,手指一直在抖。
“八年来我一个人带着他们,实在撑不住了。”她最后说,眼眶红了,“周先生当年捐精是匿名,法律上我拿他没办法。但您是女人,您一定能理解……”
“我不理解。”郑秀云打断她。
她拿起那张三胞胎的照片,看了很久。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在塑封纸上,反光刺眼。
“你说这些孩子是周彬的,证据呢?”
“亲子鉴定可以做。”胡欣妍立刻说,“只要周先生同意。”
“如果做了鉴定,结果不是呢?”
“那我一分钱不要,带孩子永远消失。”
郑秀云把照片放回桌上。她的手很稳,但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白印子。
“周彬知道吗?”
“我和他谈过了。”
“他怎么说?”
胡欣妍犹豫了一下:“他说……考虑考虑。”
郑秀云笑了,笑声很短,很冷。
“好。”她说,“那就做鉴定。如果孩子真是他的,两百万我给你。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胡欣妍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手指碰到索赔协议时,郑秀云忽然按住了那张纸。
“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郑秀云一字一句地说,“别再来我的书店。别靠近我的家人。否则我报警。”
胡欣妍抽回手。
“下周六,我带孩子们去鉴定中心。”她说,“周先生必须到场。”
她转身推开后门。
三个男孩还站在书店里,围着一本立体绘本看。见妈妈出来,他们立刻跑过去,一人拉一只手。
风铃又响了。
他们离开了。
郑秀云站在后院里,没动。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
是愤怒到极点的颤抖。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推门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到我面前。
“周彬。”她说,“你现在去学校,还是留在这儿?”
“秀云,我……”
“回答我。”
“我下午有课。”
“那你去吧。”她转身往柜台走,“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她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动作和平时一样,甚至更仔细些。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05
家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子涵察觉到不对劲,晚饭时几次想开口,都被郑秀云用夹菜的动作挡了回去。红烧排骨炖得很烂,但我嚼在嘴里像木屑。
饭后,子涵被郑秀云支去楼下取快递。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说吧。”郑秀云坐在沙发另一端,和我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
我从头开始说。十五年前,沈宇所在的生殖中心搞志愿者招募,补贴挺高。当时我们刚结婚,攒钱想买房子,沈宇说这事匿名、安全,还能帮到人。
“所以你就去了。”郑秀云的声音很平。
“就那一次。”我说,“后来再没去过。”
“为什么没告诉我?”
“当时觉得……没必要。”我搓了把脸,“匿名捐赠,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说了反而让你多想。”
郑秀云笑了。
“周彬,我们结婚二十一年。”她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一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这不是秘密,只是件小事……”
“小事?”她猛地抬头,“现在有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找上门,说是你的种,要两百万!这叫小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闭上嘴。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做鉴定。”我说,“只要鉴定结果出来,证明孩子不是我的,这事就结束了。”
“如果是呢?”
“不可能。”我语气很坚决,“当年程序很规范,匿名捐赠绝对不可能泄露信息。那个胡欣妍,她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搞错了样本。”
郑秀云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门铃响了。
郑秀云去开门,是她妹妹郑婕。提着个水果篮,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这是?子涵呢?”
“下楼取快递了。”郑秀云接过果篮,放在餐桌上。
郑婕看看我,又看看姐姐,在沙发上坐下。“吵架了?因为什么?”
没人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了会儿家长里短,又说最近生意不好做。郑婕开服装店,今年确实难熬。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姐,下午我路过你们书店,怎么关着门?这才四点不到。”
郑秀云正在倒茶,水壶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桌布上。
“有点事,提前关了。”
“什么事啊?”郑婕接过茶杯,“我看门口还站着几个邻居在议论,说什么……三个孩子?姐,不会是子涵她……”
“不是子涵。”郑秀云打断她。
她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说的时候一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没看我。
郑婕的嘴张成O型。
听完,她第一反应是拍桌子。
“骗子!绝对是骗子!”她声音很大,“现在这种讹人的手段多了去了!伪造文件,伪造鉴定报告,就等着你们这种老实人上钩!”
她转向我:“姐夫,你当年捐精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沈宇。”
“那他会不会……”
“不可能。”我摇头,“老沈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郑婕冷笑,“两百万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为了这笔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郑秀云忽然问:“如果孩子真是周彬的呢?”
客厅里安静了。
郑婕的表情僵在脸上。
“姐,你糊涂了?”她压低声音,“就算……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年是匿名捐赠,法律上姐夫没责任!凭什么给钱?”
“那三个孩子怎么办?”郑秀云的声音很轻,“八岁了,要上学,要吃饭,要看病。”
“那是他妈妈的事!”郑婕激动起来,“她自己选择单身生育,就要自己承担后果!姐,你想想子涵,想想你们这个家!两百万,你们书店一年才挣多少?”
郑秀云不说话了。
她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在公园,子涵穿着高中校服,笑出一口白牙。
门锁转动,子涵抱着快递箱进来。
“妈,你的书到了……”她看见客厅里的三个人,声音渐渐小了,“小姨来了啊。”
“哎,子涵回来啦。”郑婕立刻换上笑容,“买的什么书啊?”
“我妈要的园艺书。”子涵把箱子放下,看看我们,“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郑秀云站起身,“不早了,郑婕你回去吧。周彬,你送送她。”
我送郑婕到楼下。
夜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姐夫,我问你一句实话。”她看着我,“那三个孩子,到底有没有可能是你的?”
“不可能。”
“好。”她点头,“那你就去做鉴定,用最权威的机构。拿到结果,直接甩那女人脸上。如果她再闹,就报警。”
“我知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姐那边……你多担待。她这个人,表面上硬气,心里其实比谁都软。尤其是对孩子。”
我点头。
郑婕打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点了一支烟。戒了三年,第一口呛得直咳嗽。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手机响了,沈宇发来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个“好”。
烟抽到一半,抬头看见家里的窗户亮着灯。郑秀云的身影在窗帘后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烟灰落在鞋面上,烫出一个小洞。
06
鉴定中心在城东新区,一栋干净的白色大楼。
我们在三楼走廊等结果。胡欣妍带着三个孩子坐在长椅一端,我和郑秀云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五个空位。
孩子们很安静,每人拿着一本图画书看。最大的那个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很快又躲开。
郑秀云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从坐下开始就在看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看进去。
胡欣妍不停地看表。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
上午九点采的血样,现在下午两点半。医生说结果四点前出来。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婴儿,一个老太太由女儿搀扶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焦虑。
三点四十,护士推开诊室的门。
“周彬先生,胡欣妍女士,请进来一下。”
我们同时站起身。
郑秀云也要跟进去,护士拦了一下:“家属请在外面等。”
“我是他妻子。”
“抱歉,按规定只能当事人……”
“让她进来吧。”我说。
护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诊室里,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戴着眼镜,五十岁上下,表情严肃。
“请坐。”
我们坐下。胡欣妍抱着自己的包,手指关节泛白。
医生先拿起其中一个文件袋。
“这是胡明轩、胡明昊、胡明泽三位小朋友的亲子鉴定报告。”他抽出报告,递给我,“根据STR基因位点检测结果,周彬先生与三位被检测人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纸张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白纸黑字,表格,数据,概率:99.99%。
最下方是鉴定中心的红色公章。
我的目光停在报告中间的一行小字上,看了很久。
“周先生?”医生提醒。
我把报告递给郑秀云。
她接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字。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医生。
“这个结果,百分之百准确吗?”
“从科学角度,99.99%已经可以认定。”医生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申请重新采样复检,但误差概率极低。”
胡欣妍深吸一口气。
“周先生,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说话,还在看那份报告。
郑秀云把报告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她看着胡欣妍,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医生脸上。
“医生,我想问个问题。”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同卵三胞胎,意思是三个孩子来自同一个受精卵,对吗?”
“是的。”
“那他们的基因应该完全一样?”
“理论上是的。”
郑秀云拿起报告,翻到基因位点对比那一页。
“可是这三个孩子的检测结果,为什么在D8S1179这个位点上有差异?”她的手指点着表格,“胡明轩是13/14,胡明昊是13/13,胡明泽是14/14。如果是同卵,应该完全一致才对。”
医生凑近看了看。
“这个……”他皱眉,“确实有点异常。可能是检测误差,或者……”
“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同卵三胞胎?”郑秀云追问。
胡欣妍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郑秀云也站起来,“只是觉得奇怪。胡女士,你确定这三个孩子是同时出生的同卵三胞胎?”
“当然确定!我有出生证明!”
“那为什么基因位点对不上?”
胡欣妍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在发抖,去抓桌上的报告,抓了两次才抓稳。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们。
“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做更详细的检测。或者……”他顿了顿,“有没有可能,孩子的出生记录有误?”
“没有误!”胡欣妍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们就是三胞胎,同年同月同日生!”
她的声音太大,外面的护士推门看了一眼。
诊室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那份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我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郑秀云和胡欣妍同时看向我。
医生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周先生?”医生问。
我放下报告,看着胡欣妍。
“胡女士,你的三个孩子,真的是八岁吗?”
“当然是!”
“出生年月日?”
“2015年9月18日。”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找到沈宇昨天发来的信息。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十五年前的捐赠记录档案页。
日期清清楚楚:2008年11月7日。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胡欣妍。
“我捐精是2008年冬天。”我说,“你的孩子如果真是用我的样本受孕的,最早也该是2009年夏天出生。怎么可能是2015年?”
胡欣妍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我收起手机,“要么这三个孩子不是我的。要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要么他们根本不是八岁。”
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不知是谁家的。
诊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一角。
胡欣妍跌坐回椅子上,手捂住了脸。
07
从鉴定中心出来,天阴了。
胡欣妍走得很快,三个孩子小跑着才能跟上。最小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
郑秀云拉住我的胳膊。
“刚才在诊室里,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我压低声音,“那份报告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三个孩子的基因位点确实有差异,但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年龄不对。”我看着胡欣妍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如果孩子真是我的,现在应该十五岁,不是八岁。”
郑秀云愣住了。
“那鉴定结果为什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说,“要么样本被动了手脚,要么……有其他解释。”
手机震动,沈宇打来的。
“老周,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急。
“出来了,显示我是生物学父亲。”
“什么?!”沈宇的声音陡然提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白纸黑字写着。”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去找你。老地方。”
挂了电话,郑秀云看着我:“沈宇怎么说?”
“他说不可能。”我拦了辆出租车,“你先回家,我去和他见面。”
“我也去。”
“秀云……”
“周彬。”她打断我,眼神很坚决,“这事关系到我的家庭,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们。
我叹了口气:“上车吧。”
老地方是人民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开了二十多年。我们到的时候,沈宇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沈宇看见郑秀云,愣了一下。
“嫂子也来了。”
“沈医生,不好意思打扰。”郑秀云在他对面坐下,“但这件事,我必须听你亲口说。”
沈宇点点头,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我昨天从旧档案室翻出来的。”他抽出最上面一份,“2008年11月7日,周彬的捐赠记录。编号A-0743,一切正常,样本入库,三个月后正常销毁。”
他翻到第二页。
“这是2008年12月的库存记录。”他的手指点着一行字,“看这里,A-0743号样本,12月20日标注‘异常,待核查’。”
“异常是什么意思?”我问。
沈宇深吸一口气。
“当年生殖中心发生过一次小型事故。”他语速很慢,“12月中旬,电路检修时跳闸,几个液氮罐的温控系统短暂失灵。虽然很快恢复,但有一批样本可能受到影响。”
“我的样本在里面?”
“在。”沈宇点头,“按照规定,这批样本应该全部销毁。但是……”
他翻到第三份文件。
这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单,字迹潦草。
“这是当时的值班记录。12月20日晚,值班医生发现A-0743号样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车流声。
“不见了?”郑秀云重复。
“对。记录显示,当天下午有人来取样,登记的编号是B-1120,但取走的试管里混了一支A-0743。”沈宇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停电事故,标签贴得有些乱。等发现时,已经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沈宇抹了把脸,“你的那支样本,可能被某个申请人误拿走了。当时我们找过,但没找到。因为样本已经出库,按照流程,只能作遗失处理。”
郑秀云的手攥成了拳。
“所以,周彬的样本确实有可能流出去了?”
“有可能,但概率很低。”沈宇急忙说,“首先,那个拿错样本的申请人,我们联系过。她说拿到的样本已经使用,但失败了,没有怀孕。”
“她是谁?”我问。
沈宇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能透露。”
“沈宇!”我拍了下桌子,“现在有人拿着鉴定报告找我要两百万,说孩子是我的!你觉得我该不该知道真相?!”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
沈宇盯着桌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女人叫李梅,当时三十岁,已婚,丈夫无精症。她来申请供精人工授精,编号B-1120。”他翻到档案袋最后一页,“这是她的申请记录,2009年1月实施手术,失败。两个月后她没再来。”
“那胡欣妍是怎么回事?”郑秀云问,“她的孩子如果真是周彬的,又是怎么拿到样本的?”
沈宇摇头。
“我不知道。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当年遗失的样本不止一支,或者,有人复制了样本信息,做了手脚。”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十五年前的一次捐赠,一次意外事故,一份遗失记录。现在连上三个孩子,一份诡异的鉴定报告。
还有胡欣妍苍白的脸。
“我需要胡欣妍的完整信息。”我对沈宇说,“她当年是不是也在你们中心申请过?”
“我查过,没有记录。”
“那她怎么拿到样本的?”
沈宇不说话。
郑秀云忽然开口:“如果孩子真是周彬的,但年龄不对……有没有可能,样本被保存了很多年才使用?”
沈宇猛地抬头。
“液氮冷冻条件下,精子可以保存几十年。”他声音发干,“但如果真是那样……样本来源就绝对不是正规渠道。”
雨下大了。
茶馆的灯光昏黄,照在三张疲惫的脸上。
我的手机响了,是胡欣妍发来的短信:“周先生,我们谈谈。单独谈。”
08
胡欣妍约的地方是她租住的房子。
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401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请进。”
我推门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三个男孩坐在地上玩积木,看见我,动作都停了。
“明轩,带弟弟们去卧室。”胡欣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最大的男孩听话地站起来,牵着两个弟弟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
“坐。”胡欣妍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没坐,站着看她。
“那份鉴定报告,你动了手脚?”
“没有。”她答得很快,“报告是真的。”
“那年龄怎么解释?如果孩子是我的,他们应该十五岁。”
胡欣妍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水杯。热水蒸腾出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他们不是八岁。”她低声说,“是十岁。”
我愣了一下。
“2013年生的?”
“2013年7月2日。”她抬起头,“我改过出生证明,为了让他们能晚两年上学。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实在顾不过来,想让他们多在家待一年。”
“所以你在诊所里撒谎。”
“我必须撒谎。”她的声音在抖,“如果我说孩子十岁,你就会算时间,会发现不对。”
“什么不对?”
胡欣妍不回答,只是喝水。喝得太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等着。
咳嗽声停了,她擦擦嘴角,眼睛红了。
“周先生,你当年捐精时,有没有签过什么特殊协议?”她问,“比如,允许样本用于科研什么的?”
“没有。就是标准匿名捐赠协议。”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样本质量特别高?”她看着我,“活力、密度、形态,所有指标都是最优级。在精子库里,这种样本编号会带星标,属于优先供给资源。”
我不知道。
沈宇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2012年,我二十八岁。”胡欣妍继续说,“当时有个交往三年的男朋友,准备结婚。婚检时查出他有染色体问题,大概率无法生育。我们本来想领养,但他家里不同意,非要亲生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后来他打听到,有中介可以做‘特殊申请’。就是……绕过正规渠道,直接从医院内部拿到高质量样本。价格很贵,但保证来源‘干净’。”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们找了中介?”
“他找的。”胡欣妍纠正道,“他说一切他来安排,我只需要配合手术。2012年底,我们在一个私人诊所做了授精。很成功,一次性怀了三个。”
她的手指摩挲着杯壁。
“怀孕五个月时,他消失了。”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机关机,工作辞了,租的房子退了。我找到他父母家,他们说他出国了,让我别再来。”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鸣。
“我一个人生下孩子,取名都随我姓。”胡欣妍继续说,“这些年,我打零工,摆地摊,什么都干过。直到去年,明泽查出了重型地中海贫血。”
她终于哭了。
眼泪掉进水杯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医生说必须做造血干细胞移植,费用至少八十万。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差一大半。”她抹了把脸,“然后我想到,孩子们还有生物学父亲。”
“所以你就来找我。”
“中介当年给过一份资料,说是样本来源信息。”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你的年龄、身高、学历、血型,还有一张很模糊的照片。我找了私家侦探,花了半年时间,才确认是你。”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抽出里面的纸,确实是我的基本信息。照片是二十多岁时拍的,在学校门口,像素很低,但能认出是我。
“这些信息,中介怎么拿到的?”
“他说医院内部有人。”胡欣妍苦笑,“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值班医生,或者档案室的人。样本是他偷出来的,信息也是他卖的。”
我把纸装回信封。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样本来源不合法。”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没得选。那时候,我太想要个家了。”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是那个最小的孩子,胡明泽。
胡欣妍朝他招招手。
孩子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我饿了。”
“马上做饭。”她摸摸孩子的头,“去跟哥哥们再玩一会儿。”
孩子看看我,又看看妈妈,跑回卧室了。
胡欣妍站起身。
“周先生,我知道我没资格要钱。样本是非法获取的,孩子们的存在本身就不该发生。”她咬着嘴唇,“但明泽的病等不起了。医生说,再不手术,他可能撑不过明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那份索赔协议。
“我改过了。”她说,“两百万改成了八十万,只要手术费。你可以分期给,五年、十年都行。算我借的,我写借条,将来一定还。”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用杯子压住一角。
纸张轻轻颤抖。
我看着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细纹,头发干枯,手指关节粗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口有个小洞。
三个孩子在卧室里说话,声音稚嫩。
“给我三天时间。”我说。
胡欣妍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谢谢。”她低声说。
我走出401室,下楼梯时脚步很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要使劲跺脚才会亮。三楼,二楼,一楼。
外面还在下雨。
我没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手机响了,是郑秀云。
“谈完了?”
“嗯。”
“怎么样?”
雨很大,顺着头发流进领口。
“回家说。”我说,“叫上沈宇一起。”
09
沈宇坐在我家客厅,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我把胡欣妍的话复述了一遍。郑秀云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郑秀云先开口,“样本是当年那个值班医生偷出来卖的?”
沈宇点头,脸色难看。
“我查了记录,2008年12月20日当晚的值班医生叫赵建国。”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文件,“2010年,他因为私自贩卖患者信息被开除。当时只查到他倒卖体检报告,没想到……”
“没想到他还偷卖精子样本。”我接上。
“应该不止周彬一个。”沈宇叹气,“那几年,生殖中心丢过几批样本,都按‘损耗’处理了。现在想想,可能都是他干的。”
郑秀云的手指收紧。
“那个赵建国,现在在哪儿?”
“出狱后去了南方,具体不清楚。”沈宇说,“这事过去太久了,追责很难。”
“那胡欣妍的孩子怎么办?”郑秀云看着我,“周彬,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回答,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
郑秀云去开门,是胡欣妍。她没带孩子,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她的声音很哑,“明泽发烧了,刚送去医院急诊。我……我身上没钱了,住院押金都交不起。”
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纸张被雨打湿,字迹晕开。
郑秀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多少?”
“五千。”
郑秀云转身去拿钱包。我站起来,胡欣妍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先生……”
“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儿科急诊。”
郑秀云数了五千现金,又抽出一张银行卡。
“我跟你一起去。”
胡欣妍愣住了。
“嫂子,不用……”
“走吧。”郑秀云已经换上鞋,“孩子看病要紧。”
外面雨小了些,但风很大。我们打车去医院,一路上没人说话。郑秀云坐在副驾驶,我和胡欣妍坐后排。
车窗上蒙着水雾,街灯变成模糊的光斑。
急诊科灯火通明。
胡明泽躺在留观床上,小脸烧得通红。两个哥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我们来,同时站起来。
“妈妈。”
“叔叔,阿姨。”
他们记得郑秀云。
护士走过来:“家属去缴费吧,药开好了。”
郑秀云拿着卡去了缴费处。我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孩子。十岁,但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小,手腕细得像竹竿。
胡欣妍用湿毛巾给孩子擦脸,动作很轻。
“他经常发烧吗?”我问。
“嗯。”她没抬头,“地中海贫血的孩子免疫力差,稍微有点感染就会发烧。”
“手术能根治吗?”
“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至少是个希望。”
郑秀云缴完费回来,手里拿着药。
护士配好输液,给胡明泽扎针。孩子醒了,看见针头,小声说“妈妈我怕”。胡欣妍搂着他,轻声哼着歌。
针扎进去的时候,孩子哭了。
哭声很微弱,像小猫。
输上液后,胡明泽又睡着了。两个哥哥趴在床边,也睡着了。胡欣妍给他们盖上外套,动作小心翼翼。
郑秀云去买了三份粥回来。
“吃点东西。”
胡欣妍接过粥,手在抖。
“郑姐,对不起。”她忽然说,“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们,更没脸要钱。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先吃饭。”郑秀云打断她。
我们坐在急诊科的塑料椅子上,吃冰冷的粥。味道很淡,但胡欣妍吃得很急,像很久没吃过饱饭。
凌晨两点,急诊科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郑秀云看着睡着的三个孩子,看了很久。
“手术费八十万,对吧?”她忽然问。
胡欣妍点头。
“还差多少?”
“我自己凑了二十万,还差六十万。”
郑秀云看向我。
“周彬,书店账上还有多少钱?”
“大概……三十万左右。”
“家里的存款呢?”
“二十万。”
郑秀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那里能借十万。”她说,“加起来刚好六十万。”
胡欣妍的勺子掉在地上。
“郑姐,你……”
“钱可以借给你。”郑秀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有几个条件。”
胡欣妍坐直了身体。
“你说。”
“第一,这笔钱是借,不是给。你要写借条,分期还,利息按银行基准利率。”郑秀云看着她,“第二,孩子手术成功后,你要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胡欣妍点头,拼命点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
“第三,”郑秀云顿了顿,“孩子们长大后,如果他们想知道生物学父亲的事,你要如实告诉他们。但也要告诉他们,这个父亲除了提供一份样本,什么都没有做过。”
“好,我都答应。”
郑秀云从包里拿出纸笔。
“写借条吧。今晚就写。”
胡欣妍接过纸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认真,金额,期限,利息,一条条都列清楚。
最后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她把借条递给郑秀云。
郑秀云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周一去办转账。”
“谢谢。”胡欣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们。”
窗外天快亮了。
雨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急诊科的灯还亮着,照在三个孩子熟睡的脸上。
10
明泽的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
这期间,我们见过胡欣妍几次,都是陪孩子来复查。每次她都刻意保持距离,把钱花在哪儿了,一笔笔记在账本上给我们看。
郑秀云没看账本。
“你自己记清楚就行。”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签字。沈宇帮忙联系了血液科的专家,费用也尽量减免了一些。
签完字出来,在走廊遇见胡欣妍。
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周先生。”
“都准备好了?”
“嗯。”她点头,“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
我们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孩子们呢?”我问。
“在病房,志愿者阿姨陪着画画。”胡欣妍搓了搓手,“周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她转头看我,“我差点毁了你的家庭。”
“但你没有。”我说,“你最后说了实话。”
她苦笑。
“因为实在编不下去了。”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孩子们问我,妈妈,为什么我们要撒谎。”
走廊尽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等明泽病好了,你打算去哪儿?”我问。
“回我老家,一个小县城。”她说,“房价低,生活便宜。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够我们四个吃饭。”
“孩子们上学呢?”
“县里有学校。”她顿了顿,“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生物学父亲是个好人,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们。其他的……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决定。”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声。
“郑姐她……”胡欣妍犹豫了一下,“她是个好人。比我强太多。”
“她只是心软。”
“不止心软。”胡欣妍摇头,“她是真的……善良。”
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去看看孩子。”
“我也该回去了。”
我们往相反方向走。我走了几步,回头叫她。
“胡欣妍。”
她转身。
“明天手术,会顺利的。”我说。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点点头。
“谢谢。”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郑秀云在门口等我。她今天请了假,说要去书店盘货。
“签完了?”
“回家吧。”
我们并肩往公交站走。秋天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书店的三十万,是我们留着给子涵出国用的。”郑秀云忽然说。
“你会后悔吗?”
我停下脚步。
“不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不会。”她说。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摇摇晃晃,阳光透过车窗,在郑秀云的脸上移动。
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
手机震动,沈宇发来短信:“赵建国找到了,在东莞一个民营医院打工。已经报警,警方说会调查。”
我回:“好。”
车子到站,我们下车。书店就在街对面,小黑板上还写着《平凡的世界》。郑秀云走过去,拿起板擦,把字擦掉。
她重新写了一行:“今日盘点,暂停营业。”
风铃在门口轻轻晃动。
我推门进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旧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郑秀云开始整理书架,一本一本,动作和平时一样。
我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慢慢沉到杯底。
窗外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红色的,在风里摇晃。
我喝了口茶,有点烫。
郑秀云走到我身边,也倒了杯水。我们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窗外。
这次是风,不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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