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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味。我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二了,整整三年没工作。大学毕业后换了几份工作,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后来干脆不找了,天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白天睡觉,晚上通宵,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一股泡面味。

他妈走了五年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交给你了,别让他走歪路。我说你放心。现在他倒是没走歪路,他是不走了。原地趴下,一动不动。

“小军,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没动静。我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头也不回。

“爸,什么事?”

“你下周去面试。我托人给你找了个工作,厂里上班,一个月五千,先干着。”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不去。”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去。”

我走过去,把招聘信息放在他桌上。他瞟了一眼,推开了。“爸,我说了不去。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你还要混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冷。“爸,你觉得我在混?”

“你不是在混是什么?天天打游戏,门不出一个,饭不自己做一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门吗?”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点开桌面上的一个图标,是一个银行账户的登录页面。输入密码,回车。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我的眼睛瞪大,脑子嗡了一声。

余额:3,872,000。

三百八十七万。我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三遍,没错。三百万,不是三百块。他坐在那里,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得意,是冷。“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干什么?打游戏?”

“这钱……哪来的?”

“做游戏。”他靠在椅背上,“我自己开发了一款小游戏,上架了应用商店,一开始没人玩,后来慢慢有人下载了,再后来有人充钱了。第一年挣了八万,第二年挣了六十万,第三年挣了三百多万。今年前四个月,已经挣了快两百万了。”

我站在那儿,腿发软。扶着门框,怕自己倒下去。

“你不是天天骂我打游戏吗?爸,我是在打游戏,但我不光打游戏。我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你在睡觉,我修bug修到天亮的时候你还没起床。你只看见我坐在电脑前,你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四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拉开窗帘了。

“我不告诉你,是想等攒够了五百万再说。但你今天说我在混,说我三十二了还不找工作。爸,我不用找工作。我自己就是工作。”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愧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每天在他门口叹气,在饭桌上摔筷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以为他废了,以为他没救了,以为他这辈子完了。我骂过他,摔过他东西,断过他的网。有一次我把他电脑电源线拔了,他跟我吵了一架,半个月没说话。那半个月,我每天路过他门口,都想敲门进去,但拉不下脸。他大概也在屋里生气,气我不懂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哭了,表情软下来了。

“爸,别哭了。我没怪你。是我不好,没跟你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你会信吗?你会觉得我在网上被人骗了,或者是在干什么违法的事。你肯定让我别干了,去找个正经工作。我等做出成绩了再告诉你,你就没话说了。”

他笑了,那笑不是冷的了,是暖的,像他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来给我看成绩单的那种笑。

我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坐在他床边。床单很久没洗了,有股味道,但我没嫌弃。这是儿子的房间,他在这屋里熬了三年,熬出了三百万。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这款游戏还在赚钱,我又开发了一款新的,下个月上线。”他坐回电脑前,点开另一个页面,满屏的代码,密密麻麻的,我一个都看不懂,“爸,我不是不想工作。我只是不想给别人打工。我想自己做点东西。”

“嗯。”

“你不生气了吧?”

“不生了。”

“那你还赶我走吗?”

我想了想。“不赶了。但你得把窗帘拉开,把被子拿出去晒晒。这屋一股味。”

他笑了。“行。”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楼下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一下。

“好久没开窗了。”

“你也好久没出屋了。”

“明天,我陪你下楼走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了,也高了。以前没发现,大概是因为他一直坐着。站起来才发现,他比我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少年了。三十二岁了,是个大人了。

“爸。”

“嗯。”

“那三百万,我给你买套房吧。你一个人住这儿太小了,换个大的。”

“不用。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娶媳妇的事再说。先给你买房。”

我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我。

“爸,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没擦,让他流。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久没抱了,上一次大概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他高了,我够不着他的肩膀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打游戏。我们爷俩坐在客厅里,喝了两瓶啤酒,聊到半夜。他给我看他做的游戏,给我讲他的创业经历,讲那些熬夜写代码的夜晚,讲游戏上线第一天只有三个下载量、其中两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妈在天上点的。他讲着讲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也哭了。两个大男人,对着手机屏幕,哭得像小孩。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儿子说话。他说了很多,把这三年没说的话全说出来了。他说他其实好几次想放弃,说有一个bug修了三天没修好,气得把键盘摔了,后来又捡起来接着修。说他最难过的时候不是被用户骂,是听见我在门外叹气。他说他不敢开门,怕看见我的脸,怕看见我失望的表情。

“爸,你知道吗,我每次听见你叹气,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挣不到钱,又不敢告诉你我在做什么,怕你不信。我只能憋着,憋到做出成绩来。”

“现在做出来了。”

“嗯,做出来了。”

他笑了。那笑真好看,像他小时候。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走到我怀里,仰着头看我,也是这个笑。我说,小军真棒。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现在他又笑了。三十二岁了,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有一抹红,是朝霞。四月的天亮得早,五点就灰蒙蒙的了。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还要下楼走走。”

“爸,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明天给你做。”

他回屋了。这回没关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屋里的灯亮了,又灭了。过了几分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五花肉,解冻,切块,焯水,炒糖色,慢炖。天亮了,肉香飘满了屋子。我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慢慢地翻着锅里的肉。四月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些咕嘟咕嘟冒泡的肉上,亮晶晶的。肉炖好了,盛出来,放在桌上。他还没醒,我不叫他。让他睡,他熬了三年了,该好好睡一觉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