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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从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体检报告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站在走廊里,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总胆固醇、甘油三酯、低密度脂蛋白,三项全部超标。医生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的血脂太高了,再不控制,脑血管随时可能出问题。你才三十出头,这个指标比很多老年人都高。平时饮食是不是太油腻了?”

太油腻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婆婆炒菜的样子。一大勺猪油挖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满屋子都是那种荤腥的味道。她说猪油炒菜香,说猪油润肠通便,说她们那一辈人吃了几十年猪油,身体好得很。我说过几次,说吃猪油不健康,她就不高兴。“你懂什么?我们吃了一辈子,谁出问题了?你们年轻人就是矫情。”

我没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她不会改,我老公也不会站在我这边。他说:“妈做饭多辛苦,你就别挑三拣四了。”他说得对,妈做饭确实辛苦。她每天六点起来熬粥,中午变着花样炒菜,晚上还要炖汤。她付出了这么多,我再挑三拣四,就是我不懂事了。所以我闭嘴了,吃了半年的猪油炒菜。每天早上猪油煎蛋,中午猪油炒青菜,晚上猪油炖汤。连米饭里都要拌一勺猪油,说这样吃着香。我吃了半年,吃了满肚子的油,吃出了三高的体检报告。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拿着体检报告发呆的年轻女人。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四月的风迎面吹来,暖洋洋的,带着玉兰花的香味。路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热热闹闹的。我站在树下,深呼吸了好几下。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春天的味道,但我闻不出来,鼻子堵了,眼睛也酸。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里炒菜。猪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味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旧花围裙,头发花白,弓着腰,用力翻炒着锅里的菜。她老了,六十好几了,每天站几个小时做饭,确实不容易。但那锅猪油,我真的不能再吃了。

“妈,以后炒菜能不能别放猪油了?用植物油行吗?”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咋了?”“我体检了,血脂高,医生说不能再吃油腻的了。”“那是你体质不好,跟猪油有什么关系?我吃了几十年,啥事没有。”

“妈,医生说了——”

“医生懂什么?他们就知道吓唬人。你听我的,多吃点猪油,润肠通便,对身体好。”

她又转回去,继续炒菜。一大勺猪油又加进去了,滋啦一声,油烟冒得更高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锅油光锃亮的菜,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说了也没用、吵了也没用、只能忍着、忍到把自己忍进医院的累。

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说明天开始自己做饭。他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妈做饭太油了,我血脂高,不能再吃了。”他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意思?妈每天辛辛苦苦做饭,你还挑三拣四?”“我不是挑三拣四,是我的身体真的出问题了。体检报告你看——”

他把我的手推开了。“不看。你自己做饭,妈怎么想?她觉得你嫌弃她。她都六十多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以前觉得里面全是温柔,现在只看见不耐烦。他大概早就烦了,烦我抱怨菜太油,烦我跟婆婆顶嘴,烦我不好相处。他从来没问过我吃得习不习惯,没问过我身体怎么样,没问过我血脂高不高。他只问我:你能不能别让我为难?

我说:“好,我不为难你。”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他跟进来,站在门口。“你干嘛?”“我回娘家住几天。”“至于吗?就为了点猪油?”“至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拦不住我。我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说,但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拎着箱子走出卧室,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铲子。“小玲,你去哪儿?”“妈,我回娘家住几天。您以后炒菜少放点猪油,对身体不好。”她的脸沉下来了。“你这是在怪我?”“没有。我血脂高,医生说不能再吃猪油了。您要是愿意,以后用植物油。不愿意就算了。”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六楼,没有电梯,箱子很重,压得我肩膀疼。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看。我没回头,拎着箱子出了单元门。

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站在树下,深呼吸了好几下。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春天的味道,但我闻不出来,鼻子堵了,眼睛也酸。

手机响了,是老公发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回:“不知道。”他又发:“至于吗?”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

车上,我看着窗外。四月的城市,到处都是花,玉兰、樱花、桃花,一树一树的,白的粉的红的,热热闹闹的。街上的人穿着薄外套,走得很快,大概都有要去的地方。我没有。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娘家?回去我妈肯定问东问西,我不想让她担心。酒店?先住几天再说吧。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往前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踩了油门。车开了很久,久到我差点睡着了。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红绿灯,一个一个地退,退到最后,什么都不是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小玲,你回来,以后妈不放猪油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你回来吧,小军说你血脂高,妈不知道。妈还以为你是嫌弃我。你要是早说,妈就不放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

“妈,不是猪油的事。”

“那是啥事?”

“是他。我跟他说我身体出问题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说我让你为难了。他从来没问过我,这半年我吃得习不习惯,身体怎么样。他只问我,能不能别让他为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不怪您。您做饭辛苦了。但他不心疼我,您再心疼我,也没用。”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掉头,去民政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疯了。我没疯,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四月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暖暖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年轻,还能工作,还能赚钱,还能养活自己。不需要靠任何人,不需要吃任何人的猪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车到了民政局门口,我下了车,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四月的风吹过来,把玉兰花瓣吹了我一身。我站在那里,深呼吸了好几下。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春天的味道。这回闻到了,甜的。

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在民政局等你。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你不来,我就起诉。”

然后关掉手机,站在玉兰树下,等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白白的,软软的,像雪。四月的雪,不冷,但化得快。

等了很久,他没有来。但我知道,他迟早会来。有些东西,像那玉兰花瓣,看着还挂在树上,其实早就该落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