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朋友,一定会经常遇到一个情况,尤其是高速上,前挡风玻璃经常被会被鸟屎击中。但走路,被鸟屎击中的概率却极低。

当然,被别的东西击中,比如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种概率基本一辈子都遇不到。

总之人类历史,真的是无奇不有。

但是,伟大的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他的运气却是好到惊人,刷新了历史,他不是被鸟屎击中,而是被一只原该在水中的乌龟击中,乌龟可非一滴鸟屎,那重量足以砸死一个人,结果我们的悲剧之父就被砸中归西了,直接创人类死法荒诞之最。

本篇便来讲讲埃斯库罗斯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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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埃琉西斯的贵族之子。

公元前525年,雅典西北二十英里的埃琉西斯,一座面向萨罗尼克湾的滨海小镇。这里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海盐与橄榄油混合的气味,但更浓烈的是宗教的神秘气息——这里是祭祀农业女神得墨忒耳及其女儿珀耳塞福涅的秘仪中心。

镇上一座石砌宅邸里,贵族欧福里翁焦急地踱步。妻子正经历难产,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接生婆终于抱着襁褓走出:“老爷,是位少爷。”

欧福里翁接过儿子,婴儿额头宽阔,眼神出奇地明亮。

他按家族传统,给长子取名“埃斯库罗斯”,意为“羞耻”或“敬畏”——这个名字寄托着对神明的谦卑。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让“埃斯库罗斯”之名响彻整个希腊世界。

埃斯库罗斯出生时,雅典正处在僭主希庇亚斯的暴政末期。这位庇西特拉图之子统治雅典已近二十年,虽然维持了表面繁荣,但贵族与平民矛盾日益尖锐。在埃琉西斯,欧福里翁家族是世袭祭司,掌管着得墨忒耳秘仪。这种密仪只向入会者开放,仪式内容严格保密,违者处死。

小埃斯库罗斯就在这种神秘氛围中长大:他见过披着黑袍的信徒深夜进入神庙,听过压抑的诵经声,却永远不知道帷幕后发生了什么。

五岁那年,埃斯库罗斯第一次随父亲参加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祭祀。广场上,五十名少年披着山羊皮,头戴羊角,围着祭坛跳舞歌唱。领唱的少年嗓音清亮:“狄俄尼索斯,赐予我们美酒与狂欢!”小埃斯库罗斯看得入迷,回家后对母亲说:“我也要当领唱。”

母亲笑了:“那是‘山羊之歌’,悲剧的前身。你想当悲剧诗人?”

埃斯库罗斯不懂什么是悲剧,但他记住了“山羊之歌”这个词。希腊语中,“悲剧”(tragōidia)正是由“山羊”(tragos)和“歌”(ōidē)组成。

二:酒神的“托梦”与第一次失败。

埃斯库罗斯的少年教育是典型的贵族模式:学习读写、音乐、体育、荷马史诗。但他最痴迷的是戏剧。当时雅典已有戏剧比赛,在酒神节举行,获胜者荣耀无比。

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一生的事。据后来喜剧家阿里斯托芬在《蛙》中记载,埃斯库罗斯自称“酒神在梦中传授诗艺”。实际情况可能更平凡:某天他在葡萄园午睡,梦见自己站在雅典剧场中央,台下万人欢呼。醒来后,他坚信这是神谕。

公元前499年,二十六岁的埃斯库罗斯带着第一部作品参加雅典酒神节比赛。那是一部关于伊阿宋寻找金羊毛的悲剧,他亲自扮演伊阿宋。演出前,他对家人夸口:“等我捧着桂冠回来!”

结果惨败。评委认为他的剧本“结构松散,合唱队喧宾夺主”。更糟的是,他在台上忘词,愣了三分钟。观众喝到彩,扔橄榄核。回家路上,他垂头丧气,父亲欧福里翁却拍拍他的肩:“孩子,第一次失败不算什么。记住,悲剧的真谛不是胜利,是抗争。”

这句话刻进了埃斯库罗斯心里。他开始研究前辈的剧本,发现当时的悲剧只有一名演员和合唱队,全靠独白和歌唱推进剧情。“太单调了,”他对弟弟说,“我要加一个演员。”

弟弟西奈吉鲁斯瞪大眼睛:“两个演员?那不成对话了?”

“对,就是对话!”埃斯库罗斯兴奋地说,“让角色互相争论,冲突才激烈。”

但没等他实现这个想法,战争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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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马拉松的血与诗。

公元前490年秋,波斯帝国大流士一世派六万大军横渡爱琴海,在雅典东北的马拉松平原登陆。雅典紧急征召所有成年男子,三十五岁的埃斯库罗斯和弟弟西奈吉鲁斯都在名单上。

出征前夜,埃斯库罗斯在蜡板上写下遗嘱:“若我战死,所有手稿交予父亲。”西奈吉鲁斯笑他:“哥,你是去打仗,不是去写戏。”

埃斯库罗斯摇头:“正因去打仗,才要写清楚。战场上没有诗,只有血。”

9月12日清晨,一万雅典重装步兵在马拉松列阵。对面是数倍于己的波斯军队,弓箭手已拉满弓弦。雅典将军米太亚德下令:“跑步前进!”

埃斯库罗斯穿着三十公斤的青铜盔甲,手持长矛盾牌,跟着方阵冲锋。波斯箭雨落下,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诗:“命运如铁砧,人如锻铁,唯有击打方成器。”

战斗持续半天。雅典军以192人阵亡的代价,歼敌6400人。但阵亡者中包括西奈吉鲁斯——他为了夺回一艘波斯战船,孤身跳海,被乱矛刺死。

埃斯库罗斯抱着弟弟的尸体,血染红了铠甲。后来他在《波斯人》中写道:“希腊人的长矛刺穿波斯人的胸膛,就像收割者割倒麦穗。”但没写的是,那长矛也刺穿了他弟弟的胸膛。

回国后,雅典举行盛大庆祝。将军们戴桂冠游行,诗人西蒙尼德斯写下颂歌。埃斯库罗斯却独自来到弟弟墓前,刻下墓志铭:“这里躺着西奈吉鲁斯,他为自由而死。”然后加了一句:“但他的哥哥活着,将用笔继续战斗。”

四:第一次胜利与“第二个演员”。

马拉松战役后,埃斯库罗斯的创作风格大变。他不再写神话英雄,转而关注命运、正义、人与神的冲突。公元前484年,他带着新作《乞援人》再次参加酒神节比赛。

这次,他实践了“第二个演员”的想法。舞台上,达那俄斯的五十个女儿为逃避逼婚,向阿尔戈斯国王乞求庇护。原来只有合唱队歌唱,现在增加了国王与女儿们的对话:

国王:“你们为何逃来我的国土?”

长女:“为逃避暴君的婚姻,求您庇护。”

国王:“若我拒绝呢?”

长女:“我们将吊死在您神庙的门廊上。”

紧张的对峙让观众屏息。当合唱队唱起:“啊,命运女神,你的纺锤转动着生与死……”全场起立鼓掌。

埃斯库罗斯赢得了人生第一个戏剧比赛冠军。颁奖礼上,执政官将桂冠戴在他头上,问:“你如何想到加第二个演员?”

他答:“在马拉松,我看到士兵与士兵对话,将军与士兵争论。悲剧不该只有独白,也该有对话——就像战场。”

从此,希腊悲剧正式从“合唱抒情诗”变为“戏剧”。亚里士多德后来在《诗学》中评价:“埃斯库罗斯引入第二个演员,减少了合唱队的作用,使对话成为主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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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萨拉米斯的火焰与《波斯人》。

公元前480年,波斯卷土重来。新国王薛西斯亲率三十万大军、一千艘战舰,誓言踏平希腊。雅典人弃城逃往萨拉米斯岛,埃斯库罗斯也在其中。

9月22日,萨拉米斯海峡。希腊联军三百艘战舰对阵波斯一千艘。埃斯库罗斯作为重装步兵,站在雅典旗舰的甲板上。他后来在《波斯人》中描述这场海战:

“希腊人高呼:‘前进,希腊的子孙!为自由,为家园!’

波斯人则乱作一团,舰船相撞,哭喊震天。

海水被血染红,漂浮的残骸像秋天的落叶。”

战斗持续到黄昏。希腊以四十艘战舰的代价,击沉波斯两百艘。薛西斯坐在海岸的金色宝座上,目睹全军覆没,痛哭失声。

埃斯库罗斯没有描写的是:他亲手用长矛刺穿了一个波斯水手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那一刻,他想起弟弟西奈吉鲁斯。“复仇了,”他喃喃道,“但为何我不快乐?”

战后,他花了两年时间创作《波斯人》。这不是神话,而是当代史——第一部以现实事件为题材的希腊悲剧。公元前472年,《波斯人》上演,舞台布置成波斯王宫,报信人描述萨拉米斯的惨败:

“啊,痛苦!波斯舰队全军覆没!

薛西斯王撕碎王袍,痛哭流涕!”

雅典观众沸腾了。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胜利,看到了自由的代价。埃斯库罗斯第二次夺冠。

但荣耀背后是阴影。他的政敌指责他“泄露国家机密”——剧中详细描述了希腊战术。更严重的是,有人举报他“泄露得墨忒耳秘仪”。这是死罪。

公元前468年,埃斯库罗斯第三次参加比赛,对手是三十岁的索福克勒斯。这位年轻天才的《俄狄浦斯王》征服了所有评委。埃斯库罗斯屈居第二。

失败当晚,他在酒馆喝得大醉,对朋友说:“我输给了一个孩子。”朋友提醒:“索福克勒斯三十岁了。”埃斯库罗斯苦笑:“在我眼里,他就是孩子。”

六:被历史遗忘的妻子们。

关于埃斯库罗斯的婚姻,史料极少。只知道他至少结过两次婚,有几个儿子。长子欧福里翁继承父名,后来也成为悲剧诗人;次子名叫……史料失传。

我们可以从当时的社会背景推测:雅典贵族男子通常在三十岁左右结婚,妻子多是政治联姻的工具。埃斯库罗斯的第一任妻子可能来自埃琉西斯另一个祭司家族,目的是巩固宗教势力。但这段婚姻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妻子可能早逝。

第二任妻子更神秘。有学者猜测,她可能是他在西西里旅行时认识的当地女子。公元前475年,埃斯库罗斯应叙拉古僭主希埃隆邀请,第一次访问西西里。希埃隆是文艺赞助者,宫中聚集了诗人品达、西蒙尼德斯等。在那里,埃斯库罗斯可能遇到一位懂希腊语的西西里女子。

唯一确凿的证据来自他的墓志铭,由他亲自撰写:

“墓碑下安睡着雅典人埃斯库罗斯,欧福里翁之子。

在丰饶的格拉死亡战胜了他。

但马拉松的战场可以证明他的勇敢,

连长发的米底人也得承认。”

他只提父亲和战功,不提妻儿。这符合古希腊价值观:男人属于城邦,不属于家庭。但他的悲剧里,女性角色却充满力量——《阿伽门农》中的克吕泰墨斯特拉、《乞援人》中的五十姐妹、《复仇女神》中的厄里倪厄斯……也许,这些角色里有他生命中女性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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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晚年流亡:为什么去西西里?

公元前468年输给索福克勒斯后,埃斯库罗斯离开雅典,前往西西里。官方说法是“应希埃隆邀请”,但私下流传:他是为逃避“泄露秘仪”的指控。

当时雅典民主派领袖伯里克利正在清洗保守势力。埃斯库罗斯出身贵族,拥护民主但反对激进改革,他的剧作常批评“民众的盲目”。政敌趁机攻击,说他“在《复仇女神》中亵渎神明”。

更直接的导火索可能是《俄瑞斯忒亚》三部曲。公元前458年,这部作品上演,结尾处雅典娜创立法庭,审判俄瑞斯忒斯杀母案。陪审团投票,六票对六票,雅典娜投下关键一票宣告无罪。这影射了当时雅典的司法改革——伯里克利正试图削弱贵族控制的战神山法庭。

演出后,有人质问埃斯库罗斯:“你为何让女神干预司法?”他答:“因为正义需要智慧,而民众常被激情蒙蔽。”这话传到伯里克利耳中,成了罪证。

公元前456年,六十九岁的埃斯库罗斯再次离开雅典,这次是永久流亡。他乘船前往西西里,定居在格拉城——一个以农业闻名的富庶之地。

朋友问他:“为何不留在雅典?你是十三次冠军得主,他们不敢动你。”

埃斯库罗斯望着爱琴海,说:“雅典已不是从前的雅典。他们现在要的是娱乐,不是思考。我的时代过去了。”

八:那只改变历史的乌龟。

格拉城的春天很美。橄榄树开花,海风带着柑橘香气。埃斯库罗斯在城外有座别墅,每天早晨散步,构思新剧。他正在写《普罗米修斯》三部曲的后两部——《被释放的普罗米修斯》和《带火的普罗米修斯》。

但死亡以最荒诞的方式降临。

据罗马作家老普林尼在《博物志》记载,埃斯库罗斯曾拜访一位占卜师。占卜师警告:“你要小心从天而降的致命一击,最好待在室内。”埃斯库罗斯深信不疑,从此只在室内活动。

但公元前456年初夏的一天,天气闷热。埃斯库罗斯在书房写作,汗流浃背。仆人建议:“老爷,去花园透透气吧,今天不会有事的。”

埃斯库罗斯犹豫片刻,同意了。他戴着宽边帽,坐在橄榄树下,蜡板放在膝上,写普罗米修斯的台词:

“宙斯,你的雷霆终将熄灭,

而我的意志,比岩石更坚硬……”

这时,高空一只胡兀鹫(一种秃鹫)正抓着一只陆龟飞翔。胡兀鹫有个习性:抓到乌龟后,会飞到高空将其扔下,利用岩石砸碎龟壳,吃里面的肉和骨髓。这只胡兀鹫飞过埃斯库罗斯头顶,看见下面有个光亮的圆形物体——那是埃斯库罗斯的秃头,在阳光下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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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兀鹫误以为那是岩石,松开了爪子。

乌龟从天而降。据老普林尼描述,那是一只“体型不小的陆龟,壳坚硬如石”。它不偏不倚,正中埃斯库罗斯头顶。

“砰”的一声闷响。仆人回头时,诗人已倒地,蜡板摔在一边,未写完的诗句被血染红。乌龟壳裂成两半,但乌龟还活着,缓慢地爬开。胡兀鹫俯冲下来,叼走龟肉,振翅飞走。

仆人冲过来,扶起埃斯库罗斯。他还有一丝气息,嘴唇蠕动。仆人把耳朵凑近,听到最后的话:

“乌龟……砸中……就像……命运……”

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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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墓志铭的沉默。

格拉人为埃斯库罗斯举行了隆重葬礼。他的遗体火化,骨灰装入陶瓮,葬在城外山坡上。墓碑刻着他自撰的墓志铭——只提马拉松,不提戏剧,更不提乌龟。

消息传回雅典,民众哗然。有人哀悼:“悲剧之父死于悲剧。”有人嘲笑:“他写了那么多命运悲剧,最后被命运开了玩笑。”执政官伯里克利下令:今后任何剧团上演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国家资助合唱队费用。

这是最高荣誉。但埃斯库罗斯若地下有知,可能更欣慰于另一件事:他的次子(名字已失传)后来成为演员,专门出演父亲剧作的主角;孙子小埃斯库罗斯也成为悲剧诗人,公元前431年赢得酒神节冠军。

而那只乌龟,成了历史最荒诞的注脚。

老普林尼写道:“就这样,最伟大的悲剧诗人,死于最可笑的意外。”后世生物学家考证,胡兀鹫确实有扔龟习性,但砸死人的概率微乎其微——大约等于被流星击中。

十:普罗米修斯的影子。

今天,埃斯库罗斯的七部悲剧幸存于世,其余八十多部散佚。我们读《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那个被锁在高加索悬崖上、每日被鹰啄食肝脏却永不屈服的神,总让人想起埃斯库罗斯自己——被命运之龟砸中,却用死亡完成了最后一出悲剧。

他的墓在格拉城郊,早已湮没。但1959年,考古学家发现一块陶片,上面刻着:

“此处长眠埃斯库罗斯,雅典之子。

他的诗如雷霆,他的死如玩笑。

但众神知道,那不是玩笑。”

也许,那只乌龟不是意外。在古希腊神话中,乌龟象征赫尔墨斯——众神的信使。赫尔墨斯也是戏剧的保护神。那么,乌龟砸死悲剧诗人,是否是神谕?是否在说:你的戏剧太接近神界的秘密,所以用最荒诞的方式召回你?

我们永远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公元前456年那个夏日,一只乌龟从天空坠落,砸出了一个永恒的谜题。而埃斯库罗斯,这位经历过马拉松血战、萨拉米斯海啸、十三次戏剧夺冠的老人,最终死于一只动武的晚餐。

这或许是他最好的结局:不是老死病榻,不是被政敌暗杀,而是被命运以最戏剧性的方式带走。就像他笔下的英雄,在最高潮时突然落幕。

夕阳西下,格拉城的橄榄树林沙沙作响。仿佛还能听到诗人的吟诵:

“智慧从苦难中诞生,

命运从不按常理出牌。

凡人啊,永远不要自以为能猜透神意——

因为神意的实现,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主要参考资料:

老普林尼《博物志》第十卷第3章记载了埃斯库罗斯被龟砸死的传说

埃斯库罗斯墓志铭的原始记载,见于多种古典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