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西部的大山深处,有一座很多人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8000万年前,恐龙在这里留下许多脚印。4000年前,闽越先民在这里点燃炊烟。1200多年前,一个叫“上杭场”的税务机构在这里诞生。然后,在短短170多年里,这个县的衙门搬了五次家——从湖边搬到山顶,从矿场搬到江畔,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生存的抉择。

直到850多年前,才终于在今天的位置安定下来。

这在全中国都罕见。

这座小城,叫上杭。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它的故事。

(一)远古至隋唐:从“恐龙乐园”到“铁税机构”

在上杭这块土地上,最早留下生命印记的并非人类。

8000万年前,这里曾是一块热闹非凡的“恐龙乐园”。至少8种恐龙在这里留下了它们的足迹,小到足长仅有8厘米的小型兽脚类恐龙,如同灵活的小精灵在林间穿梭;大到足长55厘米的大型蜥脚类恐龙,宛如移动的巨塔,每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颤抖。它们,在这里留下了晚白垩纪恐龙灭绝前最后阶段的“生活快照”。

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当旷野还残留着远古恐龙踏过的痕迹,一群我们称之为“闽越先民”的远古居民,才在这片土地上点燃了文明的火种。他们拾起粗糙的石块打磨成锋利的石镞,穿梭在茂密林间狩猎觅食,又将黏土烧制成朴素的陶罐,在枯枝架起的篝火上炊煮,开启了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

恐龙足迹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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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龙足迹化石

时光缓缓流淌,进入遥远的传说时代,从唐尧治世到虞舜承继,再到夏王朝的建立、商王朝的更迭,上杭这块地方,始终归属于“九州”之一的“扬州”管辖,悄然延续着与中原文明脉络相连的早期记忆。

到了周代,这里生活着一些闽人部落,成了“七闽地”——福建的一部分。

战国时,又随着越国的兴衰而变换主人。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立了“闽中郡”来管理福建,上杭被纳入“闽中郡”的版图。

西汉时期,上杭属于由越王勾践后裔无诸建立的“闽越国”。

东汉时期,因“闽越国”已被汉武帝消灭,这块地就划给了隔壁浙江的“会稽郡”来管理,属于郡的南部。

直到三国时期的东吴,觉得福建这边地方大了、人口也多了,就从“会稽郡”里把福建部分分出来,新设立了一个“建安郡”(治所在今建瓯)。这时期,上杭就明确归“建安郡”管辖了。

到了晋代,又在“建安郡”南边新设立了一个“晋安郡”(治所在今福州),上杭这块地方当时是它所属“新罗”县治所在地,就归这个“晋安郡”管辖。

隋朝统一中国后,觉得前朝的行政区划太乱了,就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重新“洗牌”,把大半个福建地区及部分周边地区都划进了一个超级行政区——泉州(治所在今福州),上杭这块地方也归它管辖。

唐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汀州府正式设立。州政府就设在原来晋朝“新罗”县治旧址——新罗口(今上杭九洲)。这里曾是“老牌县城”,虽后面荒废了,但地理位置绝佳,就像大山里的“十字路口”。

于是,汀州城在这里的废墟上拔地而起,而原来的“新罗县”呢?来了个“涅槃重生”,成了汀州府下辖的“新罗县”(今龙岩前身),上杭这个地方仍归属于它管。

唐大历四年(769年),汀州刺史陈剑站在龙岩湖雷下堡的溪畔,望着湍急的汀江水,眉头紧锁。他知道,这里不仅风景好,还是一块宝地,地底下藏着“硬通货”——铁矿。老百姓开矿炼铁,场面红火,但这热热闹闹的生意,税收却有点跟不上。

陈剑一拍大腿:“这哪行?税收可是国家大事,必须有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管!”于是,他大笔一挥,向长安的皇帝打了个“专项报告”,核心思想就一个:在湖雷下堡这里,设立一个专门管理铁矿和税收的特别机构。代宗皇帝一看,利国利民,准奏!

可是,叫什么名字呢?“就叫‘上杭’吧!”陈剑笑道:“这地形多像一只漂浮在水上的木排向上而行。《诗经》有云:‘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这木排虽小,却能载着我们劈波斩浪,奔向希望!”

就这样,一锤定音,一个崭新的机构——“上杭场”正式挂牌成立了。

(二)宋元:从“秇梓保”到“郭坊村”

日子一晃,就到了五代十国时期。

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年),在湖雷下堡待了180多年的上杭场来了一次“大搬家”,一路向北,搬到了秇梓保(今永定高陂镇北山)。

为了让这个新场子有个“家”的样子,他们就地取材,砍来粗壮的木头,一根根竖着扎进土里,再横向架起木梁,围出一圈简易却结实的木栅城墙,城外还挖了一圈城壕用来防护。别看这木栅城朴素,直到现在,那城壕旧址痕迹还在。

更有意思的是,当地“西门排”“马道坑”“新仓下”等沿用至今的老地名,每一个都带着烟火气,留存着这次迁徙最鲜活的印记。

本来,上杭这地方只是个管收铁税的“小场子”。

可后来,挖矿的、运矿石的、撑船的、做买卖的,慢慢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光要收铁税,还得管街坊纠纷、日常杂事,有时还要修个路、铺个桥什么的,就这么个“场”的小架子,哪能罩得住这么多活?

朝廷一看:“得!这地方牛气了,得升为县。”于是,宋淳化五年(994年),朝廷把长汀南部等一大片地区划入,让上杭来了个华丽转身,顺理成章升格为有完整编制的县,正儿八经管起一方人的吃喝拉撒。

县衙仍在秇梓保,继续归福建路汀州府管。

本以为,能过上“衙门一开,黄金万两”的好日子了,可没想到的是,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启了说走就走的搬家模式。

为啥?因为秇梓保这儿山高路窄,送封信、运个粮要翻几座山。更糟糕的是,四周环山,中间低洼,一到雨季,洪水“哗”地冲下来,搞得衙门常在水里泡。县令气得桌子一拍:“走,搬家!”

于是,在接下来的170多年里,上杭县衙就像水中的浮萍,在汀江两岸飘来飘去,活生生上演了一部古代版“流浪地球”!

上杭古县治四迁路线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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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杭古县治四迁路线示意图

至道二年(996年),县衙从秇梓保出发,向北而行,搬到了鳖沙里(今上杭白砂镇碧沙)。这儿倒是不错,依山傍水,鸟语花香,风景挺美。可高兴没多久,问题又来了:交通太不方便了!周围全是山,地盘又小,路还难走,平时出个差、送个公文,来回都得耽搁好几天。所以,在这里待了三年,县令一拍板:“搬!必须找个交通便利的地方。”

咸平二年(999年),县衙就搬到了语口市(今上杭旧县镇全坊)。这次选的地方可算了有点“县城样”了——江面宽宽的,汀江水在这儿慢悠悠的流,一点儿也不湍急。要知道,古代没有公路铁路,水路就是“黄金通道”。南来北往的船只停靠在江边,运粮食、装卸货物都很方便,老百姓做买卖也热闹,经济一下子就活泛起来,这回总算顺了点心意。

可安定的日子没过多久,又动了搬家的念头。

为啥?因为当时上杭的矿业火了,朝廷专门设了个开采金铜矿的“钟寮场”(今上杭才溪镇荣石)。这儿矿坑一个接一个,挖矿的、运矿石的、做矿石生意的,挤得满满当当,街上客栈、商铺一家挨一家,来往商人络绎不绝。更重要的是,这儿地势平坦开阔,盖衙门、修街道都方便,挺适合当官的办公,也适合老百姓居住。得,再搬!去“钟寮场”。

于是,天圣五年(1027年),县衙就搬到了这里。

慢慢地,来到了北宋末年。

上杭的矿冶生意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红火,一天不如一天。一百多年不停地开采,加上当时技术实在不咋地,使“钟寮场”这里的环境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水变得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喝。老百姓纷纷摇头:“这地方不能待了,咱还是搬走吧!”

南宋乾道三年(1168年),一个叫郑稷的人来到上杭当县令。

又过了一年,老百姓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去跟他请求搬家。这郑稷也是个实干派,二话不说,带着士民们,拿着罗盘,在群山之间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一心要找个风水宝地。

这时,有人告诉他,以前有个风水先生指着一个叫“郭坊”的地方说:“袍山苍苍,朱紫盈坊”,这个地方好着呢!

郑稷一听,来了精神,亲自跑到郭坊实地察看。他站在汀江边上,放眼望去,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江水像一条碧绿的丝带,在这个地方拐了三道弯,水势变得柔和,滋养着两岸。整个地方背靠着山、面朝着水,藏风聚气,格局天成,实在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郑稷真是越看越满意:“就是这里了!”

汀江三折回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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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江三折回澜

于是,在“钟寮场”住了141年后,县衙搬到了郭坊村(今上杭县城)。

这一迁,迄今已850多年。

到了元代,上杭归福建行中书省汀州路管。靠着汀江这条“黄金水道”,上杭一下子就火了,成了闽西的物资集散地,江西的瓷器、广东的海盐,都在这儿的中转码头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可是元末的天下,群雄并起,战火也烧到了上杭。

至正十九年(1359年),上杭被南方枭雄陈友谅的部下攻占。可以想见,面对城池易主,城中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好在这段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仅仅过了一年,就被福建行省参政陈友定的军队成功夺回,老百姓又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三)明清:从“分家”到“稳定”

明朝一开国,上杭的行政归属又有了明确说法

洪武元年(1368年),明军拿下元代的“汀州路”,直接把“路”改成“府”,上杭县就顺理成章归到福建布政使司汀州府名下。这个隶属关系像钉了钉子似的,整个明代都没动过。当时汀州府管着8个县,上杭和长汀、宁化这些县一起,凑成了“汀州八县”的经典阵容。

明中叶以后,官场越来越昏暗,豪强地主仗着势力抢百姓的地,官府不管不问。到了天顺年间,上杭又遭大饥荒,地里颗粒无收,官府却还死死催着交赋税,老百姓实在忍不下去了。

于是,起义就像干柴遇烈火。最先站出来的是胜运里(今上杭县稔田)山背人李宗政。

天顺六年(1462年),他看着乡绅欺负人、官府不作为,气不过,就招集了同样走投无路的阙永华等人起义,队伍自称“白眉军”。他们势头很猛,直接打下了上杭县城。可朝廷很快派来福建巡按御史伍骥带兵镇压,到第二年(1463年),李宗政被俘遇害,起义失败。

为了防止再出乱子,伍骥就上奏朝廷,在上杭设了个“守御千户所”,就是专门的驻军单位,盯着这个地方的治安。

可百姓的怨气没消。

成化十三年(1477年),溪南里(今永定县凤城)的钟三、黎仲端又在山林里拉帮结派凑了伙人,到处抢粮食、夺钱财。巡按御史戴用带兵去剿,却没成功。

直到成化十四年(1478年),朝廷派右佥都御史高明来平乱,才把起义彻底镇压下去。

这时候,里民廖世兴等人找到高明请愿:“溪南、太平、金丰、丰田这四里,离上杭县城有三百多里,地盘太大,官府怎么管得过来,不如新设个县”。

高明觉得有理,就上奏朝廷。朝廷也意识到,上杭南部太远,不好管,这个办法行,就同意了。

于是,第二年(1479年),新县正式成立,取名“永定”,意思是“永远安定”,盼着这儿别再乱了。这次分家,让上杭疆域向南缩了一大块,划走了胜运里2个图、溪南里5个图,还有太平、金丰、丰田三个里各4个图,总共19个图。

明王朝还曾在上杭设了更高层级的“派出机构”——漳南道。

成化六年(1470年),顺天府治中(相当于现在的副市长)、龙岩人丘昂上奏,请求设一道专门管汀州、漳州,朝廷同意了,就设了“漳南道”。当时,还把原来的建宁道分司拆了重建,改成漳南道分司,主要负责巡查地方、处理政务。

到了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朝廷又觉得漳南道得有兵权才好办事,就加设了一员兵备,也就是专管军事防务的官员,办公地点就驻在上杭,既管巡查又管军事。这样,上杭成了汀漳一带的“军政结合办公室”。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上杭又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地盘外流”。

上杭古县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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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杭古县域图

朝廷从上杭县、武平县,还有江西安远县、广东惠州兴宁县划出部分土地并入程乡县,凑在一起设了个“平远县”,名字取“武平”和“安远”各一个字,归江西赣州管。

可到了第二年,因为上杭、武平、安远三地百姓请愿,朝廷又把这三县的地还了回去,只留下程乡、兴宁的地,把平远县改归广东潮州管。

因为只隔了八个月就还回来了,所以当时从上杭县划走的地具体是哪块,老县志没记清楚。现在考证下来,大概是今天中都镇和广东蕉岭接壤的地方。要知道,蕉岭原来叫“镇平”,就是从平远县分出来的。

转眼来到了清朝。

顺治三年(1646年)平定福建后,上杭没换“东家”,依旧归福建行省汀州府管。

雍正十二年(1734年),虽然福建有过一次大调整,把龙岩县升成“龙岩直隶州”,管着漳平、宁洋两县,但这事儿跟上杭没关系,并且整个清代,它始终稳稳待在汀州府麾下,从头到尾没动过。

这时,汀江的航运也更加发达,商船来来往往,“上河三千,下河八百”的号子响彻江面。

道台的驻所倒有过几次变动。

康熙三年(1664年),朝廷裁掉了分巡道,把它和分守道合并,办公地点还驻在上杭。

可到了第二年(1665年),又把道台衙门移到了漳州。

康熙十七年(1678年),又恢复设“分守汀漳道”,办公地点再迁回上杭。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又裁掉分守道,把它归到巡海道名下。

清代,上杭的疆域变化也归于平静,没再发生明代那样的“大分家”,只是和周边县边界的微调,不过史书记载里没留下太多具体痕迹。倒是基层的“里”“图”因为人口增减或合并拆分等有过些小变动,但整体版图和明代“分家”后差不太多。

就这样,上杭这座“一苇杭之”的小城,在历经唐宋风雨、明清烟云后,算是基本稳定了下来。

(四)结语

八千万年前的恐龙脚印早已被岁月掩埋,五次搬家的县衙也只剩下故纸堆里的记录。

但,江还是那条江、城还是那座城!

今天,你站在上杭城墙,或许还能听到汀江上隐约传来“上河三千,下河八百“的号子声。

一座城,搬了五次才找到家。

上杭人骨子里的那份“不将就、不凑合”,大概就是从这千年迁徙的岁月里,一点点刻进血脉的。

【作者注】:本文所涉史实,均依据历代《汀州府志》《上杭县志》及《宋史·地理志》《元丰九域志》等文献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