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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不是“游荡”:敖包为标,旗界为界 ,清代蒙古的治理逻辑

作者︱孙树恒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游牧民族的生活是这样的:骑着马,赶着牛羊,在一片“没有边界的草原”上随意漂泊,今天在这儿扎营,明天到那儿放牧,仿佛草原就是一片任其游荡的无主之地。这种印象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古代中原文献中对游牧民族的描述——那些文字往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把草原上的人们描绘成“逐水草而居”的流浪者,似乎他们的生活缺乏明确的秩序和规则。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答案是否定的。一批保存至今的清代蒙古手绘地图,为我们揭开了完全不同的图景。

一、地图的来历:理藩院与各旗测绘

这些地图并不是什么民间作品。清代,尤其是1690年代以后,清朝理藩院对蒙古地区实施了一套系统的行政管理。其中一个重要制度,就是要求蒙古各旗定期绘制本旗的地图,上报中央备案。绘制者接受指令,“详查本旗游牧地”,因此地图中大小地名、江河支流与河套、各方向之里数及边境之地,无所不包。

当时的蒙古地区实行盟旗制度,每个旗(蒙古语称“hoshuu”)都有明确的管辖范围和行政边界。为了管理这些区域,理藩院要求各旗提交详细的本旗地图,内容通常包括:旗界与行政边界、山川河流、驿站与道路、祭祀敖包、营地与牧场。这些地图既是行政文件,也是蒙古人对自身生活空间的一次系统记录。

不过,这些地图大部分并未得到系统整理和研究,许多流散到了海外。其中最重要的一批,是收藏于日本天理图书馆的45幅手绘蒙古游牧图。这45幅地图分为四个部分:内外蒙古混合图1幅、内扎萨克蒙古各旗图18幅、外扎萨克喀尔喀蒙古各旗图22幅、唐努乌梁海与额鲁特相关图4幅。这批地图大多绘制于清代光绪年间,以清代蒙古各旗为单位分别绘制,以中国旧式制图法为基础,旁注汉、蒙、满等文字。

2014年,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乌云毕力格教授与那顺达来博士合著的《蒙古游牧图——日本天理图书馆所藏手绘蒙古游牧图及研究》一书出版,首次系统刊布了这批珍贵地图。乌云毕力格认为,这些图片给我们留下了内外蒙古地区数以千计的蒙古语地名的原始资料,记载了大量的寺庙和矿产、企业等文化与经济信息,其中涉及生态环境的信息非常珍贵,有关草原交通的资料应当引起交通史研究者的重视。

正是在这批地图的基础上,日本学者上村彰(Akira Kamimura)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研究。他曾在东京外国语大学合作编纂了《Landscapes Reflected in Old Mongolian Maps》一书,在书中对15幅前现代蒙古手绘地图进行了初步分析。他还在另一篇论文“Cartography and Technique of Ruling - on old Mongolian maps”中进一步探讨了蒙古地图的制图技术与统治技术的关系。上村彰的一系列研究揭示了蒙古人对土地的独特认知方式。

二、不同于西方的空间逻辑

如果把这些蒙古手绘地图和欧洲地图放在一起比较,你会发现它们完全是两种东西。

欧洲地图讲究坐标、比例尺、几何精度,追求的是对地表形态的“客观再现”。但蒙古地图不同。很多蒙古地图比例不统一,方向也不严格,地形往往以图画形式呈现。初看之下,这些地图似乎不够“精确”,但这不是因为它们“原始”或“落后”,而是因为它们遵循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空间逻辑。

在蒙古地图中,重要的不是“距离”,而是“关系”。

河流与山脉之间是什么关系?牧场之间如何连接?旗界在哪里?道路和营地的走向如何?这些关系性要素构成了草原社会的空间网络。画地图的人关心的不是从A点到B点到底有多少公里,而是如何通过一系列地标,把整片草原的空间关系清晰地呈现出来。

这正是游牧民族认知世界的方式。在他们看来,草原不是一个被抽象坐标“覆盖”的平面,而是一个由山川、河流、敖包、道路、营地交织而成的具体空间。每一个要素都有它的位置和意义,每一个位置都与其他位置发生联系。

三、敖包:草原上的“地标系统”

在所有蒙古地图中,有一个元素最为醒目——敖包。

敖包是蒙古语“堆子”的音译,指用石块、土或木料堆砌在山顶或高地的圆锥形标志物。它的最初用途,是指示道路和境界的标志。据《大清会事例》记载:“游牧交界之处,无山河以为识别者,以石志,名曰鄂博。”在茫茫的草原上,敖包是游牧民族辨方向、求生存的智慧之举,是茫茫草原上的“引路人”。

在地图上,敖包往往比山川还要重要。这是因为,敖包不仅仅是一个物理标记,它同时承担了多种功能:它是道路的标识,让牧民在辽阔的草原上不至于迷失方向;它是边界的标志,明确了各旗之间的管辖范围;它还是宗教祭祀的地点,承载着蒙古人的精神信仰。事实上,敖包一般都设在各路口的交叉点、缓坡、山岗上。

草原空间就是这样通过“地标”而不是“坐标”来组织的。没有纵横交错的公路网,没有精确的经纬度,但草原上的人们有自己的导航系统——那就是敖包。每一个敖包都是一个时空坐标,它们连缀起来,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草原的空间认知网络。

四、游牧不是随意迁徙,是周期性的空间移动

有了地图和地标系统,我们再来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游牧生活真的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游荡”吗?

恰恰相反。游牧是人类为适应草原环境而创造出的高度智慧的生计方式。游牧生产的核心,是依据季节、气候、水源和草场情况进行有规律的转场,在划分好的春、夏、秋、冬营地之间循环轮转,以实现草畜平衡,同时应对黑灾、白灾等自然灾害。

具体来说,清朝初期,阿鲁科尔沁部从呼伦贝尔迁徙到现在的地方,人们搞畜牧业生产,逐水草而居,进行四季轮牧,形成了春营地、夏营地、秋营地和冬营地的四个生产生活场所。在时间上,游牧迁徙的次数和距离都是约定俗成的。蒙古人按季节把牧场分成冬牧场、春牧场、夏牧场和秋牧场,也就是说,一年当中蒙古人至少要移动牧场四次。实际上,在传统游牧社会中,每个季节至少还要迁徙两到三次,因此一年迁徙次数达十次以上。蒙古族的游牧一般有水平迁徙和垂直迁徙两种模式,水平迁徙主要是根据气候和草场的变化,冬天往南迁徙,夏天往北迁徙,以此适应季节性气候变化,而垂直迁徙则是草原低谷和山地之间的移动。

更重要的是,牧民的迁徙也不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而是有明确的限定。有研究指出,“逐水草而居”虽然是草原民族的基本游牧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游牧区域具有绝对随意性。草原固然不属于任何人所有,各地区牧场却大体划分区域,成为固定的部族或部落放牧场所,草原民族的季节迁移、转换营地基本限于在划定的区域内进行。正如《史记·匈奴列传》所载,匈奴“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所谓“各有分地”即划定放牧区域,匈奴各部分区放牧。《明史纪事本末》亦载:卫拉特蒙古“虽逐水草,迁徙不定,然营地皆有分地,不相乱”。这表明,分区游牧是游牧民族数千年来一贯的做法。

地图上标记的营地、水源、迁徙路线,正是这个周期性空间秩序的可视化呈现。旗界的存在,也说明了游牧并非毫无边界——每个旗都有明确的牧场区域、水源、山脉和迁徙路线,牧民只能在这些划定的范围内进行季节性移动。

五、草原不是“空白”的

草原给外人的印象往往是空旷、荒凉、一望无际。但这只是一种感官错觉。

蒙古手绘地图告诉我们,草原从来不是空白之地。那里有道路——驿道、河谷路线、山口通道,这些路线连接着旗地、营地和贸易点,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草原的交通网络。那里有敖包——道路的标识、边界的界碑、祭祀的祭坛。那里有旗界——虽然不同于现代意义上的固定疆界,但每个旗都有明确的管辖范围。清代喀喇沁右翼旗等蒙旗的旗界变化,正可通过地图和文献史料来考辨。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记忆。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地名、每一处敖包,都承载着一代代牧民积累下来的空间经验。这些经验通过口传身教代代相传,成为草原社会共同的空间记忆。

蒙古地图体现的,正是一种基于经验和传承的空间认知体系。它不是用几何坐标来抽象地“覆盖”土地,而是用具体的、可感知的地标和路线来“锚定”空间。这让我们看到,所谓“游荡”只是外人的误解,游牧民族的空间秩序其实极为精密,只是它的逻辑与农耕文明不同罢了。

六、今天还有意义吗?

有人可能会问:如今草原上的牧民很多已经定居了,GPS和电子地图也普及了,这些几百年前的手绘地图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很大,而且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这些地图是历史地理研究的珍贵资料。它们保留了内外蒙古数以千计的蒙古语地名原始资料,可以借此准确复原汉籍中误译的蒙古地名,恢复已被改为其他民族语言文字的蒙古历史地名。可以说,它们是复原草原历史地理面貌的钥匙。

第二,游牧文明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智慧。游牧经济的核心是遵循草畜平衡规律,推行四季营盘轮牧,让牧场得到休养生息。这种基于对自然深刻理解的可持续生存方式,对今天应对生态危机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据专家研究,我国最好的草原之一——呼伦贝尔大草原,一米以下就是流动的沙子,草原一旦被破坏,恢复起来就非常困难。而千百年来,蒙古等北方游牧民族正是用过去被认为是落后的“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保护了异常脆弱的草原生态和资源。此外,蒙古人按季节把牧场分成冬牧场、春牧场、夏牧场和秋牧场,一年当中至少移动牧场四次,这种精细的草场管理策略,对于今天草原生态保护与畜牧业的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第三,认识游牧民族的空间认知体系,有助于我们打破单一文明的傲慢与偏见。草原并不是“空白的”,游牧也不是“落后的”。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多种生态环境和多元文化的国家,理解并尊重每一种文明独特的认知方式,本身就是文化自信的一部分。

正如上村彰的研究所揭示的,蒙古人并不是在“无边界的草原上游荡”,而是在一个被山脉、河流、敖包、路线和旗界精确组织起来的空间中游牧。这些地图揭示的,与其说是测绘技术,不如说是草原社会独特的空间观。

当我们从这些地图重新观察草原世界时会发现:草原从来不是空白的。那里有道路、有记忆,也有秩序。

参考文献

1. 乌云毕力格、那顺达来编著:《蒙古游牧图——日本天理图书馆所藏手绘蒙古游牧图及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

2. Kamimura, Akira. “A Preliminary Analysis of Old Mongolian Manuscript Maps: Towards an Understanding of the Mongols’ Perception of the Landscape.” In Futaki, H. and Kamimura, A. (eds.), Landscapes Reflected in Old Mongolian Maps, Tokyo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2005, pp. 1–26.

3. Kamimura, Akira. “Cartography and Technique of Ruling - on old Mongolian maps.” In Yoshida, Yuriko et al. (eds.), Studies on Visual Historical Sources – How to read world history, University Press of Tokyo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2014, pp. 236–253.

4. 《大清会事例》

5. 韩茂莉《中国历史畜牧业的地理空间与草原游牧方式》

6. 《史记·匈奴列传》

7.单寸《游牧生活真的是在“游荡”吗?16幅蒙古手绘地图揭示游牧世界的空间秩序》《青尺》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