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日本以琉球船民被杀为借口入侵台湾,清政府在日军被瘟疫打垮、事实上处于绝境的情况下,反而赔款50万两白银并承认日本侵台是“保民义举”——这是近代中日关系史上最荒诞的一笔账,中国人打赢了战争却输掉了谈判。
死了。
561个人。
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疟疾,霍乱,还有南台湾夏天那种让人恨不得把皮都扒掉的湿热。战事伤亡呢?算上蹭破皮的那种,满打满算33个人。
这个数字对比,你随便找一个没有学过近代史的人,让他猜这场仗最后谁赢谁赔了,他八成会说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这是1874年,日本明治维新刚搞了没几年,国内一堆武士因为废刀令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东京那帮掌权的人,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得找一个地方打一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国内那群躁动不安的武士的注意力引到外面去,顺便让老百姓觉得——啊,我们国家也行,也敢打外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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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逻辑在当时的日本,其实算是一个相当理性的政治决策。只是他理性计算的基础,和我们今天理解的道德体系,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
琉球人的船,撞上了台湾的礁石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1871年冬天,琉球王国的一艘进贡船在海上遇到台风,连滚带爬地漂到了台湾南部海岸。船上六十六个人,好不容易爬上岸,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被海给吞了,就一头撞进了牡丹社原住民的地盘。
原住民的逻辑很简单:你们不是我们的人,闯进来,按规矩办。
五十四个琉球人被杀了。
琉球是个什么情况呢?它当时是清朝的藩属国,同时又因为地理上离日本近,被萨摩藩实际上控制着。这是一种非常拧巴的双重身份——名义上是中国的,实际上被日本捏着。
日本政府拿到这件事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要替琉球人报仇。他们要的是琉球本身。吞并琉球,需要一个理由。出兵台湾,也需要一个理由。
找理由这件事,日本人干得非常系统。
一个法国出生的美国人,帮日本人打了中国
这里必须插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叫李仙得,法裔美国人,美国驻厦门领事。听起来这身份跟日本侵台八竿子打不着,对吧?
1867年,一艘美国商船在台湾南部触礁,船员被原住民杀了。李仙得跑去台湾跟原住民部落谈判,在恒春半岛的山里转了好几圈,把那一带的地形、部落分布、原住民之间的恩怨情仇摸得一清二楚。1869年,他直接和原住民首领卓杞笃面对面谈判,达成了保护遇难船员的协议。
然后呢。
1873年,李仙得辞了领事的差事,准备搭船回美国,在日本过境的时候,被日本外务省硬留下来了。日本人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熟台湾,我们需要你。
于是这个法国裔的美国前领事,成了日本外务省的顾问。他给日本人提供了一个理论武器——台湾东部的“番地”是无主之地,清朝管不了那帮原住民,所以日本人可以去“代管”。
这个理论有多离谱呢?简单说,相当于你邻居家门口有块荒地,邻居懒得打理,你跑去跟全世界说那块地没人要,然后自己把旗子插上去。但离谱归离谱,这套说辞在当时的国际法语境里,居然能找到立足点。日本人把它捡起来,当成了出兵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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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仙得还帮日本做了更多。他利用自己对台湾的熟悉,直接参与了侵台的策划,甚至帮着雇佣船只、组织后勤。一个美国的退伍准将,坐在东京的办公室里,替日本画着入侵中国领土的作战地图。
记住这个人。因为后面还会发生一件事,让你觉得历史他妈的就是个黑色喜剧。
赌徒西乡,把整个东京架在了火上
1874年4月,日本政府正式决定出兵。任命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台湾番地事务都督”,带上三千六百多人的部队,坐船南下。
但是。
就在军队已经整装待发的时候,日本政府突然怂了。原因很简单——英美两国同时跳出来反对。英国驻日公使巴夏礼专门写信给日本外务省,原话大概是这样的:我在中国待了二十年,从没听过有人说台湾不是中国的领土。
英美为什么反对?他们不是要帮中国,他们怕的是日本如果真把台湾吞了,自己在东亚的利益布局就被打乱了。说白了,谁也不希望太平洋上突然多一个日本人的军事基地。
东京方面收到巴夏礼的信,连夜开会,决定——暂停出兵。
但是西乡从道是什么人?这人是西乡隆盛的弟弟,脾气跟他哥一样硬。他坐在旗舰上,看着东京发来的“暂停”电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海里一扔。
“我管你。”
西乡带着舰队直接开到了台湾南部的琅峤,也就是今天的恒春,登陆了。
东京那边彻底傻了。一个中将,带着几千兵,在没有政府正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入侵了邻国的领土。这要是传出去,日本在国际上的脸往哪搁?
但更魔幻的是,东京在发了一阵子呆之后,决定认了这笔账。
明治政府对外宣布:没错,我们出兵了。然后把西乡的行为正式追认。
好,现在这个人已经走到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他赌对了。但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要恐怖得多。
蚊子,才是真正的对手
日军的装备,对上原住民,那是压倒性的优势。步枪对大刀,军舰对独木舟,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牡丹社的排湾族勇士拼死抵抗,头目阿禄古父子战死在石门前线,但终究挡不住现代军队的火力。日军焚毁了整个部落,在占领区修路建屋,摆出一副要长期驻扎的架势。
但南台湾的夏天,从来不是靠枪炮就能征服的。
疟疾。霍乱。赤痢。这些病的传染媒介,当时的日本人根本不晓得是什么——蚊子传播疟疾是二十年后才被英国人发现的。日本军医面对着满营房的发烧士兵,只能给这种来势汹汹的热病起了一个名字,叫“台湾热”,然后,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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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这次行动的军人、军属和军夫,加起来五千九百九十人。在恒春半岛待了几个月,战事伤亡三十三个,感染疾病的人次,大约两万。注意,是人次,平均每个人生病两到三次。因病死亡的,三百九十三人。还有一个更惨烈的数据,是五百六十多人。
五百六十多个士兵,从日本坐了船,带着枪,带着军旗,带着征服一个岛屿的野心,死在了南台湾的蚊子和污水里。死后连尸骨都运不回去,只能在射寮营地的海滩上架起火堆,一把火烧了。
这里有个地方得停一下。
你想想那个画面。恒春的海滩,夏天的黄昏,烧焦的尸体的气味混着海风往营地里面灌。那些还活着的日本兵,发着烧,浑身是汗,躺在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听着海浪和火焰的声音,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是被国家送来打仗的,结果仗打完了,赢的是枪炮,输的是身体。
这让我想到一件事。我有次翻一本回忆录,里面有个细节我一直没忘,一个参加过这场战争的日本老兵,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说他当天的饭有点咸,然后没有然后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也许那些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最后的记忆反而都是一些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日军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不是被打残的,是病残的。
大久保利通的算盘
仗打到这个份上,日本政府心里门儿清:再不撤兵,剩下的那些兵也得交代在那里。
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国内那群被强行安抚下来的武士们怎么交代?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什么都没捞着?
日本派了两个人到北京谈判。先是公使柳原前光,被总理衙门的大臣们引经据典地怼得哑口无言。总理衙门的原话大概是:台湾的生番再野蛮,那也是中国的野蛮人,轮不到你们日本来管教。
日本人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论口才,清朝那些老官僚比你还能引经据典;论国际法,你那个“无主之地”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同文同种的外交语境里,日本人占不到任何便宜。
1874年8月,日本换了个人来——内务卿大久保利通,全权办理大臣。
大久保这个人精得很。他来到北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总理衙门,而是去找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和美国公使忻敏。他跟威妥玛说,你来调停,事成之后,大家都好办。
威妥玛点头了。
于是谈判变成了:大久保利通狮子大开口,清朝驳斥,威妥玛居中调停,来回拉锯。大久保最初索要的赔款数额非常大,被清朝拒绝了。但最后,1874年10月31日,总理衙门和大久保利通坐下来,签了一个条约。
名字叫《北京专条》,也叫《中日台湾事件专约》。
条款里的魔鬼
这个条约一共三款。
第一款:日本这次出兵,是“保民义举起见”,中国不认为它是错的。
第二款:中国给遇害的琉球难民家属抚恤银十万两。
第三款:日本在台湾修的路、建的房子,中国愿意留下来自己用,给日本补偿银四十万两。
合计,五十万两白银。
等一下。
捋一下这个逻辑。日本出兵打了中国,军队在南台湾被瘟疫打残了,事实上处于绝境。然后中国赔了五十万两白银,还承认日本的入侵行为是“义举”。
当然,说“中国打赢了战争却输掉了谈判”可能不准确。也许在恭亲王和李鸿章他们的逻辑里,这是能做的唯一合理选择。五十万两买个太平,总比真跟日本全面开战划算——毕竟那时候的清朝,内忧外患一箩筐,西北还有回乱没平,实在腾不出手来在东南再开一条战线。
但是那个“保民义举”四个字,埋下的雷比五十万两白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日本本来在谈判桌上被怼得哑口无言——总理衙门的照会里,关于台湾是中国领土的论述,条条有据,层层递进,日本人根本辩不过。可第三条条约一签,双方约定“一切来往公文,彼此撤回注销,永为罢论”。清朝那些有理有据的论述,全部被抹掉了。
中国人有理,但是没用了。
更致命的是,条约承认了日本为“保民”出兵是“义举”——那好,日本保的是什么“民”?琉球的“民”。既然你承认日本保护琉球人是义举,那你等于默认了琉球是日本的属民。1879年,日本理直气壮地废了琉球藩,改成冲绳县,琉球王国就这么没了。
清朝眼睁睁看着自己五百多年的藩属国被吞掉,连抗议的理由都找不到——是你自己签的条约,你自己承认了人家那是“保民义举”。
大久保利通从北京坐船回去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五十万两白银,和一张无形的地契。那张地契上写着的,是琉球。
日本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
日军在1874年12月20日之前,全部撤出台湾。他们的船离开恒春海岸的时候,把烧焦的骨灰也带走了。海滩上空了,只剩几排日本人修的营房和道路,在热带的太阳底下晒着。
清朝拿了四十万两白银,把那些营房和道路买了下来。
自己家的地被别人闯进来占了,别人在上面盖了房子修了路,临走的时候,你还得花钱把这些房子和路买回来。这个账,怎么算都是亏的。但恭亲王们算了算账本,觉得自己赚了——花点银子消了灾,总比打仗强。
日本这边呢?死了五百多个人,耗了一大笔军费,台湾一寸地没占着。从军事上看,是败了。但他们得到了一样东西——国际社会开始把日本当一个真正的“列强”来看待了。一个亚洲国家,敢向另一个亚洲国家动武,而且最后还拿到了赔款。这在当时的西方人眼里,是进入“文明国家俱乐部”的入场券。
这之后,日本对朝鲜、对中国的动作,越来越大胆。1875年“云扬号”事件炮轰江华岛,1876年逼朝鲜签《江华条约》,1894年甲午战争,一路下来,没有停过。1874年台湾这五百多具尸体,是近代日本海外扩张的第一笔血债,也是后来七十多年侵华战争的起点。
至于李仙得,那个给日本人出谋划策的美国前领事。
1874年9月,他在厦门被美国水兵逮捕了。不是因为帮日本打中国,是因为美国觉得,一个美国公民替外国政府打仗,违反了中立政策。关了几天,放了。
放出来之后呢?他继续给日本政府当顾问。1890年,日本推荐他去朝鲜当官,他真去了,在汉城干了好几年,最后1899年死在汉城。
一个法国出生的美国人,先帮日本打了中国,后来又在朝鲜当日本人的官。
历史有时候荒诞得让你觉得,任何小说家都不敢这么写,因为写出来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