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大西洋隔阂加深，“两个西方”时代来临？|格陵兰|欧洲|法国|美国|美欧|跨大西洋

导读

近期多位欧洲国家领导人接踵访华，凸显欧洲正重新审视对华政策，通过加强同中国的务实合作对冲美国外交政策波动，维护战略自主。自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来，美欧之间的政治经济矛盾日益加深，跨大西洋联盟裂变为“两个西方”：美国奉行保护主义与战略胁迫，欧洲坚持规则导向与多边合作。这种分歧促使欧洲制定更符合自身利益的对外政策，打造更具韧性与建设性的中欧关系。

本文为中国观察智库独家约稿，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日报中国观察智库。

作者

何韵

湖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清华大学一带一路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齐思源 (Vasilis Trigkas)

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与国际关系学系双聘助理教授

过去几个月来，多位欧洲领导人接连访华，凸显出即便在战略紧张的局势下，中欧双方仍致力于加强高层政治交往。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于去年11月对中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进一步彰显了西班牙致力于保持稳定经济关系的意愿。法国总统马克龙也于去年12月初访华，其间中法双方发表了一份正式联合声明，表明两国有意就贸易等全球性问题保持沟通渠道畅通。爱尔兰总理马丁紧随其后，于今年1月初对北京和上海进行了为期五天的访问，成为14年来首位访华的爱尔兰政府首脑。1月底，英国首相斯塔默访华，旨在“重启”并稳定近年来急剧恶化的中英关系。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计划于4月11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这将是他四年内第四次访华。

那么，为什么欧洲领导人纷纷涌向中国呢？

表面上，这或许看起来像是“亲中”情绪的突然爆发；但在更深层次上，这是西方世界内部正在发生结构性裂痕的一种表现。数十年来，西方在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一直按照一种“惯性”行事：从自由贸易到中国崛起，美国和欧洲在这一系列问题上的反应就像条件反射般共同进退，尽管可能在细节问题上争执不休，但整体框架却大同小异。

图片来源：新华社

然而，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这种跨大西洋一致性的“条件反射”已不复存在。欧洲与美国的利益和价值观不再被视作天然统一，而是开始变得迥异，有时甚至完全对立。

首先，去年美国发布的最新版《国家安全战略》警告欧洲存在“文明消亡”和“监管窒息”的严峻前景，表明美国已不再将跨大西洋联盟视为其国家安全的支柱，而视其为一种负担。更引人注目的是，该文件明确呼吁在欧洲各国培养“内部抵抗力量”，实际上就是鼓励欧洲国家一些国内势力按照美国的好恶去破坏本国政府的战略和政策。从语气和意图上看，这完全就是一种“温和版”的政权更迭套路，是过去美国只对敌对国家和竞争对手才会采取的做法。谁能想到这套手段有朝一日竟会用在西方“盟友”头上。

其次，格陵兰事件进一步加剧了美欧之间的裂痕。当美国要求吞并格陵兰，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抢夺，并将盟友的领土完整重新定义为可谈判、可强取的对象时，欧洲人收到了一个直白而残酷的信息：美国的“盟友”不过是任由美国单边主义摆布的工具。这种来自“同盟内部”的威胁，是西方阵营自打建立之日起从未料想过的，因为它们的同盟关系建立在这样一种不成文的前提之上：成员国之间不会为领土问题相互施压；集体防御旨在遏制外部侵略，而非约束内部霸权国家。正因如此，一些欧洲国家正在悄然加强北极安全合作，而非自欺欺人地认为此事可以当作北约的常规事务来“内部消化”。

图片来源：新华社

第三，美欧分歧最明显的体现是对自由贸易的共识瓦解。过去80年来，西方一直是全球化的倡导者。而如今，美国已转向激进的保护主义，不仅对竞争对手，甚至对盟友也大肆施加高额关税，以此来攫取领土或迫使对方做出政治让步。对欧洲而言，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因此，西方世界正开始分裂成两半：一个“欧洲西方”、一个“美国西方”，它们对权力、秩序与规则的认知日益难以兼容。

“美国西方”的立场是：联盟承诺与规范应屈从于美国所认为的战略关切，即便针对伙伴国家使用关税或威胁等手段也是合理的。

相比之下，“欧洲西方”则更强调规则、稳定性和可预测性。尽管有时带有些虚伪色彩，但它仍坚持主权原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经济开放应受到监管的约束，应借助多边框架来管理相互依存世界中的不确定性。

一旦欧洲国家认识到，它们与美国的结盟并非理所当然，其自主制定对华政策的政治空间便会扩大。

图片来源：新华社

显然，欧洲完全有理由推行独立自主的对华政策，因为无条件追随美国只会损害欧洲自身的福祉。当西方团结一致时，与美国协调一致能带来明显的好处，比如可靠的安全保障，以及更顺畅地进入美国市场。但是在当今“两个西方”的现实背景下，这笔“账”不再划算：追随美国的回报更小，而贸易损失、经济风险以及国内政治反弹等代价却更大。

在这样的战略环境中，与中国开展合作成为一种必要的风险对冲，因为欧洲再也无法将美国视为单一且稳定的锚定力量。当传统的“保障”变得不那么可靠时，任何明智的国家都会选择另寻他路：保持替代渠道畅通，分散依赖关系，确保没有哪个伙伴能够挟制自己。这似乎正是欧洲正在采取的做法。在美国政策变得更加功利化且难以预测之际，同中国保持贸易、外交以及全球治理等领域的合作，有助于构建缓冲机制。随着相互依存关系被武器化，拓展伙伴关系将赋予欧洲国家更多选择，使它们能够更加独立自主地采取行动，减轻“选边站队”的压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欧洲会完全同美国决裂而选择中国，但“两个西方”局面的出现，势必让欧洲有了明确的动机，去制定一项反映自身利益的对华政策。如果运用得当，这将是一个双赢局面：欧洲将重塑战略自主，降低自身对跨大西洋政策反复的风险；而中国则将获得一个更稳定、可预期的欧洲伙伴——一个能够就贸易、投资、气候和全球治理等议题开展务实合作的伙伴。从这个意义上说，一种不那么无条件依附于美国、更具自主性的欧洲战略，能够使中欧关系更务实、更具韧性，最终更富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