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活,是被茶香浸透了的。
这种浸透,是日深月久的,仿佛他书架上那些线装书的纸页,看着素净,一翻开,那股子沉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将周遭的空气都染得幽远了。在他那斗大的茶室里,便是他的一方小天地。一只用了多年、浆养得温润如玉的紫砂壶,几个素净的龙泉青瓷品杯,就是他沉默而知心的老友。他没什么旁的嗜好,不烟不酒,唯独对这盏中之物,倾注了近乎虔诚的热情。他喝各式各样的茶,龙井的清洌,岩茶的醇厚,普洱的沉郁…… 在他而言,品不同的茶,便如同阅历不同的人生四季。
然而,父亲常说:“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无水不可与论茶也。” 于是,寻水,便成了他茶事中顶顶要紧的一环。杭州人是顶有福气的,身边便有虎跑这等名泉。父亲也去过,取回的水泡茶,滋味果然不凡。只是那十五元的门票,像一根细小的刺,鲠在他那节俭惯了的心头。倒不是出不起这钱,他只是觉得,那淙淙的、本该属于山野的活水,一旦被圈起来,标上了价码,便仿佛少了几分天然的意趣,取用起来,心里总不那么畅快。于是,他便起了 “另辟蹊径” 的念头,像个探宝的孩童,将兴致投向了西湖群峰那更幽深、更不为人知的皱褶里。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父亲说:“今日无事,带你去取水。” 我欣然应允。我们去的,便是他先前在浙大之江校区附近山坡上寻到的那眼泉。
走过六和塔,转过一个弯,好像就到了那个泉眼附近,在路上,人声便隐约地传来了。再走几步,便看见那小小的泉眼,嵌在一面长满绿茸茸青苔的石壁底下。泉眼不过尺许见方,清澈得让人心里一软。水是从石壁的罅隙里渗出来的,不急不躁,一滴,一滴,汇成一泓浅洼,满了出来,便成了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线。顺着石壁脚下,有人接了一条不大的塑料管,泉水琮琮铮铮地从管子里流出来,打在石板上。那声音,像是极远的古琴,又像是极近的耳语。来接水的人竟也不少,排着小小的队伍,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市民,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白的塑料方桶,绿的旧油瓶,安安静静地等着。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仿佛这不是在排队取水,倒像是在进行一种温和的、心照不宣的仪式。
父亲也加入了这队伍里。轮到他时,他极小心地将我们的几个大塑料瓶凑到那水流下。水注入空瓶的声音,初时清脆,带着空灵的回响;慢慢地,声音沉了下去,变得厚实、饱满。我看着那透明的水在瓶里打着旋儿,上涨着,瓶壁上立刻凝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外面的热气与喧嚣,仿佛一下子都被隔绝了。父亲拧紧瓶盖,提在手里,那沉甸甸的感觉,不单是水的分量,更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收获。
回到家,正好阳光能照到茶几。父亲并不歇息,立刻便张罗起泡茶的事。他取来那只他平日最爱的、用了多年的紫砂小壶,先用滚水里里外外地烫过,算是 “温杯”。然后,他从一个锡罐里,用竹匙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撮 “松阳银猴” 来。那茶叶果然名不虚传,条索卷曲,白毫显露,真如一只只毛茸茸、蜷缩着的小猴儿,静静地卧在罐底,带着山野的气息。父亲将它们倾入尚有余温的壶中,盖上盖子,轻轻地摇晃着,让我将耳朵凑近壶身去听。那里面沙沙的,细细的,像是春蚕在啮食桑叶,又像是冬夜里细雪敲窗。“这是‘醒茶’。” 父亲低声说。
水开了,父亲却不直接用。他提起水壶,先将水注入一个玻璃的公道杯里,略停了片刻,说是让那水 “定一定性”,散一散火气。然后,他提起这稍凉了些的水,高高地、沿着壶口的内壁,画着圈儿冲下去。水声由缓至急,茶叶在壶里被这水流激得翻腾起来,舒展开来。一股混着热气的、清幽的兰花香,便倏地一下从壶口窜了出来。父亲立刻将壶盖盖上,又将方才烫杯的热水,尽数淋在紫砂壶的外壁上。那深褐色的壶身,遇着这热水,颜色瞬间变得深沉。
片刻的等待,最是磨人,也最是美妙。终于,父亲提壶出汤了。橙黄透亮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入青瓷的品茗杯中,像一匹流动的、温润的琥珀。我端起一杯,先不忙喝,只看那茶汤的色泽,清明而暖润;再闻那香气,已不是在壶中那般尖锐,而是变得异常醇和、饱满,仿佛将山泉的甘洌与春茶的清芬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化成一种更厚重、更熨帖的暖香。果然,一丝一缕地,塞满了整个屋子。
我小口地啜饮着。第一口,舌尖上感到的是一股清甜,仿佛还带着虎跑后山那片竹林的凉意;待要细品,那茶汤已滑入喉中,只留下一股醇和的、暖暖的回味,在口腔里、在喉头,慢慢地荡漾开来。这水,果然大不相同。它不像市面上买来的矿泉水,总带着一股子硬生生的 “矿” 气;它软,它活,它像一位最知心的友人,将茶叶里最精华的、最内敛的韵味,全都轻柔地、不着痕迹地引导出来。让你觉得,喝下的不单是一杯茶,而是一口春天,一片山水,一段悠然自得的光阴。
父亲也端着一杯,靠在藤椅里,慢慢地呷着,望着窗外渐渐浓稠起来的暮色,半晌,才悠悠地说:“这样喝一回茶,便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作者:周子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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