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春,寒风裹着曲阜城的肃穆,孔府内外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又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北洋政府的军队将孔府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如临大敌。
山东省省长亲临坐镇,一名将军率军现场指挥,孟子、颜回、曾子三氏奉祀官同时到场,全城百姓屏息凝神,只为都在等待孔府的这个婴儿的降生。
Ta究竟是谁?为何能拥有如此空前绝后的出生排场?答案是76代衍圣公孔令贻的遗腹子。
两千多年前孔子创立儒学,此后历代王朝无论如何更迭,尊孔崇儒始终是不变的基调。而“衍圣公”便是这份尊崇最直接的体现。
北宋至和二年,宋仁宗将孔子第46代孙孔宗愿的爵号由“文宣公”改为“衍圣公”,意为“延续圣人血脉”。此后这个爵位由孔子嫡系子孙世代承袭,历经宋、金、元、明、清,延续了近九百年。
历朝历代衍圣公的地位不断攀升:宋代时相当于八品官,元代提升为三品,明代晋为一品文官、班列文官之首,清代甚至被特许在紫禁城骑马、在御道上行走。衍圣公府(今孔府),是全国仅次于明清皇宫的最大府第。
可以说在中国两千多年帝制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像孔氏这样,超越王朝更替、超越江山鼎革,始终站在权力的最顶端。
就这样到了第30代衍圣公孔令贻手里,这份千年传承,差点断送,因为他中年无子。
他的原配孙氏早逝且未生育,纳妾丰氏亦无出,续弦陶氏生下过一个儿子,却不幸三岁夭折。孔家几乎陷入了绝望。
无奈之下孔令贻将陶氏的贴身丫环王宝翠收为侧室,王氏的肚子很争气,先后怀孕两次,但都是女儿。
此时孔令贻已年近半百,眼看就要绝后,延续了近九百年的衍圣公爵位,竟要断送在自己这一代。就在这时王氏第三次怀孕,还有生男孩的希望,孔府上下期待不已。
只是命运并没有给孔令贻太多的时间,1919年他赴北京处理岳父丧事,突发背疽一病不起,这下王氏肚子里的孩子就真的成了最后的希望。
此时王氏才怀孕五月,胎儿是男是女尚不可知,自知命不久矣的孔令贻,在病榻上口述遗书安排后事,分别呈递给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和逊帝溥仪:“令贻年近五旬,尚无子嗣,幸今年侧室王氏怀孕,现已五月有余,倘可生男,自当嗣为衍圣公,以符定例。但令贻病危至此,恐不能待……
字字恳切,将孔家传承、衍圣公爵位的延续,全部押在了这个尚未降生的婴儿身上。
同年底孔令贻病逝,这个遗腹子瞬间成为北洋政府、孔氏宗族乃至天下百姓关注的焦点。
这个孩子早已超越了一个家族的延续,成了一场关乎千年文脉的“使命交接”,因此北洋政府专门下文,要求山东地方官府全力保障胎儿安全,可见其重视程度。
1920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初四,孩子即将临盆,瞬间让所有人的神经开始紧绷起来。
北洋政府专程从济南调派军队,由一名将军亲自驻守,荷枪实弹将孔府产房所在的内院层层包围,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生怕出现一丝一毫的闪失。山东省长屈映光亲自抵达孔府,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孔府最亲近的“十二府”长辈老太太们,全部身着正装,齐聚孔府前堂西厢,静坐监产,避免出现任何关乎嫡脉正统的争议。
曲阜城门的破例开启,孔府的重光门、曲阜正南门,全部敞开,还特意悬挂了弓箭,寓意“祥瑞速至”,期盼这个孩子能顺利降生。
产房里产妇王宝翠迟迟无法分娩,难产的哭声、产婆的呼喊声,让门外的所有人都揪紧了心。情急之下有人提议将正南门彻底打开,借“抬高地势、引祥瑞之气”的说法,助力生产。
嫡母陶氏当机立断,下令打开正南门,果然没过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孔府的肃穆。
生了,是个男孩,消息传出孔府随即敲锣十三下正式通报婴儿降生的喜讯;曲阜城内,百姓们纷纷燃放鞭炮欢呼,而北洋政府更是在曲阜城鸣响了13响礼炮,这是当时国家元首级别的待遇。
这个孩子按照派辈取名,也就是孔德成。他出生承载了太多的期待,却也注定了一生的坎坷。他出生仅十七天,生母王宝翠便因产褥热不幸去世。尚在襁褓中的孔德成,由嫡母陶氏悉心抚养,在万千呵护与严格教导中长大。
孔德成满百日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正式颁令,册封年仅三个月的孔德成为第32代衍圣公——他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年幼的公爵。
此时的他还不懂“衍圣公”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却已被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孔德成的成长,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极高的期许。他自幼接受系统教育,师从三位博学鸿儒研习经传诗文,又拜山东“诸城派”名琴师澹澄秋学古琴;四岁起师从民国散文家吴伯箫学习英语。他真行草篆金五体皆擅,儒学功底深厚,才学远超同龄人。
1928年老蒋路过曲阜专程参观孔庙,见到年仅九岁的孔德成后,感叹道:“年仅九龄而貌甚慧也。”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正经历着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五四运动后,“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响彻全国,封建世袭制度成为新青年们口诛笔伐的对象。孔德成这位少年“衍圣公”一时间又站在风口浪尖上。
经过现代教育的孔德成清楚地意识到,在一个已经废除了帝制的民国,一个世袭的封建爵位显得格格不入,与其被时代淘汰,不如主动告别,于是1935年年仅十五岁的他主动向政府呈请请求撤销“衍圣公”爵号。这种胸襟与见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实属难能可贵。
政府顺水推舟改封孔德成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以特任官待遇。延续了近九百年的衍圣公爵号,至此寿终正寝。孔德成成为历史上最后一代衍圣公,也是首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日本人很快就盯上了孔德成,毕竟他的身份极具象征意义想不注意都难。日本人邀请他赴日参加孔庙落成仪式,想借他的圣裔身份为自己的侵略行为背书,粉饰太平。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一旦妥协,便是对祖先的背叛,对国家的不忠,于是断然拒绝。
日本人仍不死心,又派大特务土肥原贤二亲赴曲阜,登门宴请。孔德成以诗作答“余病未能延国宾,云涛万里聚风萍。江川洙泗源流合,况是同洲岂异人“,表达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态度。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他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文人的风骨,守护着民族的尊严。
1938年日军逼近山东曲阜,孔德成的处境愈发危险,但他还是将山东省立图书馆内大批来不及转运的珍贵古籍文物,全部转移至孔府秘密藏匿。
国民政府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也为了守护这份文脉,还是安排他转移。据说蒋介石特意派了一个师的军队,全程护送他南下。他到达汉口后,随即发表《抗日宣言》:“我与全世界相信孔子的人们一起祈祷,日本将会很快失败。”
1949年孔德成随国民政府迁往台湾。此后几十年里,他逐渐卸下了政治角色的外衣,走上了一条真正的学者之路。
1955年起孔德成在台湾大学中文系、人类学系担任兼任教授,五十三年间从未间断。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教学生涯中,孔德成培养了无数杰出的学者。
2005年台湾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2008年他又获得韩国成均馆大学、日本丽泽大学荣誉博士学位。
2008年10月28日,孔德成因心肺功能衰竭在台北慈济医院病逝,享年八十九岁。
孔德成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从“军围产房”的万人瞩目中开始,在“桃李满天下”的平静中结束;
他的后半生认认真真的和自己的祖先一样,做了一名老师,也许这才是对孔子最好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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