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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农家乐

我家老屋,今年一百岁了。

东晓申请了政府补助,加上自家出资,老屋终于修缮完工。大门上“农家乐”三个大字遒劲有力,木梁换了新颜,瓦檐覆了新青。我站在道地,望着依旧牢固的榫卯、磨得温润的木柱,眼前忽然漾开电影般的回忆——上世纪二十年代,咸腥的风裹着潮雾,小脚的太婆,正领着年轻的爷爷,在一片空地上,一砖一木,躬身垒起属于家人的屋梁。百年前的造屋光景,就这样清晰地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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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太公叫王继云,娶妻岳井李家人。太婆身材矮小,裹着小脚,生了四男两女:长子必清(字岳松,我的爷爷),次子必淡(岳云,未婚早逝),三子岳才,四子少年夭折。长女嫁大湖,次女嫁山前。

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伍家屿,还是个潮起潮落的半岛。伍家屿码头桅杆林立,我们家造房子的杉树、砖瓦,从码头上岸,一根根木料、一片片砖瓦,肩扛人挑,历尽艰辛。村里的路不是碎石板就是烂泥,靠海吃海的日子本就紧巴。我们家的日子,是太公推着豆腐磨盘,一点点磨出来的。那时太公靠一手做豆腐的手艺,开了个小豆腐坊,一家人挤在海边的茅草屋里讨生活。茅草屋挡不住海风,挡不住潮雾,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磨豆腐的石磨就摆在屋角。太公起早贪黑磨豆浆、点卤、压豆腐,走街串村去卖。太婆裹着小脚,操持家里的大小事。日子虽苦,却也靠着这豆腐坊,攒下了一点家业,也攒下了造一幢房子的心愿。

只是这心愿刚起了头,苦难就先来了。为了造屋,太公拼命攒钱、攒料,身子熬得越来越弱,终究没能熬过那些苦日子,撒手人寰。顶梁柱倒了,造屋的念想却没断。茅草屋里的小脚太婆,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抹了抹眼泪,看着身边的儿子们,咬着牙说:“房子要造,家要撑起来!”

长辈们总说,造屋的那几年,是家里最难的光景。太公去世后,我的爷爷也积劳成疾走了。豆腐坊的薄利全贴进了造屋的开销,家里三年没尝过猪肉的滋味,平日里就靠咸菜配稀粥,逢年过节,也只是磨一碗嫩豆腐,算是添了荤腥。就凭着这股韧劲,凭着小脚太婆的一腔执念,凭着三爷爷的一身力气,这幢木结构两层、坐北朝南七间、东西两侧厢房组成的三合院房子,终究是稳稳地立在了伍家屿。

1926年,房子落成的那天,太婆领着年仅三岁的我的父亲,站在屋前,摸着光滑的木柱,哭了。这房子,是太公的心愿,是她熬着苦撑起来的家,是我们家在村里扎下的根。

然而,房子造好仅仅六年,三十四岁的三爷爷岳才因患痢疾去世。他是死在老屋的第一个人。其妻后改嫁本村王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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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王照官,1924年12月22日生。

父亲幼年时,爷爷就去世了,他是太婆带大的。隔代亲,又是家族的独苗,宠爱加溺爱是肯定的。不知他上了几年私塾,十三四岁时在宁海正学小学读书。在普遍都是文盲的小渔村,他算是个有文化的人了。

父亲十六岁上半年,我们家的顶梁柱、大功臣——小脚太婆去世了。遵照太婆生前遗嘱,她与三子岳才葬在一起。墓碑上刻有“王门李氏同子岳才之墓 其允立”。那时,我们家有近百亩田地,家境殷实,太婆的墓碑做得也很厚实。文革时期“扫四旧”运动刮到农村,搜刮完不多的旧书后,坟碑也被当作“四旧”清除。大队办榨菜厂正需要石板,便冠冕堂皇地撬质量好的墓碑充当材料。太婆和三爷爷合葬的墓碑,就这样消失了。

十六岁下半年,父亲结婚。母亲是象山县大塘大花港人,十二岁就到王家做童养媳了。当年大塘粮食十分紧张,能找到一家能吃饱肚子的就是好人家了。

我不知道父亲几岁学会赌博。1948年,近百亩田地已经全部卖光。个人的命运转折,从不是孤立的,终与历史的关键节点不期而合、同脉相连。赌过博的人都是开始想赢钱,后来想翻本,最后就是搏一把了。某天,父亲“花会”做庄,暴雷了——支付不出。家里被几十名赌友堵门,插翅难逃。此时父亲破釜沉舟,手握驳壳枪,打开门,朝天打了两枪,颇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气概。众人一哄而散,逃之夭夭。

人生从无真正的绝境,所有的转折,都是命运为你推开的另一扇窗。家里是呆不下去了。一年前参加抗暴游击队时,他听人说起四明山有部队——那支驳壳枪不知是买来的还是游击队发的,反正父亲携枪连夜走向四明山,走向了光明。

部队是个大熔炉,是锻炼人、改变人生最好的地方。参军后打过仗,经受过解放余姚、解放舟山的洗礼。父亲有文化,头脑活络,会吹口琴、拉二胡,写得一手好字,深得领导赏识。他荣立三等功一次,做过司务长,在正排管理员的职务上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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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员后他没有找政府要工作,而是投身于农村的互助合作工作,当了村会计。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农业学大寨”,一场场运动过去,身上的锐气慢慢消磨了。为了养家糊口,他把精力花在不多的自留地里:买优质菜籽种最结实的大白菜,村里第一个种番茄,养鸡养鸭养长毛兔,最后养蜜蜂。用昌明哥的话说:“你爸种什么像什么,养什么成什么。”

七十年代的农村,“农业学大寨”如火如荼,但国家需要外汇,蜂产品出口换外汇是条捷径。集体蜂场可以出省养蜂,宁海第一批跨省养蜂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能人,父亲也是其中之一。1986年父亲退休回家,带着四万多元,成为伍山的万元户,也算小有成就。

父亲一米六几的身高,却有惊人的威慑力。我们五个姊妹从小就很怕他。小时候犯错,他一句“跪着”,我们连吃饭都不敢起来。因为要管旭明抽烟,他自己戒烟;因为要管旭明搓麻将,他把自己心爱的麻将牌倒进了井里。我养蜂回家后的第一年,大哥、二哥都造了房子搬新家,旭明还在养蜂。金娟怀孕在身。一天晚上,我在发小家打扑克,父亲看到我在打牌,也没叫我回家,待我和金娟回去,发现他竟然把大门给杠起来了。如今我也六十多岁了,有了儿媳、孙子、孙女,我是绝不可能做出锁门这种事的——也只有父亲做得出来了。

1980年5月30日,母亲患病去世。虽然老两口在一起时吵吵闹闹半辈子,真的阴阳相隔,父亲还是很难过。母亲做的一件中山装,父亲舍不得穿,藏了好多年,留的是一种念想吧。

受当时社会舆论的影响,我根本没想过为父亲找个搭伙的老伴。父亲二十多年形单影只,一个人生活,甚是冷清。我1993年到杭州后,回家的日子就少得可怜了。我回家,父亲最高兴的不是我给他买的香烟,而是我夜里陪他睡觉。有一次我玩得有点晚,钻进被窝时脚还是冰凉的,父亲没有推开,而是把我的脚抱到他的怀里暖着。如今想起来,真有点想哭。

古话说养儿防老,如今已不可能。对父亲,我是没尽到孝心。父亲过世后我还分到了他留下的钱,想想真是惭愧。

父亲2009年7月16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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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孙连妹,1925年10月30日出生,象山县大塘乡大花港人。

母亲十二岁到伍家屿做童养媳,1980年5月30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在伍家屿的四十五载岁月,母亲可以说是泡在苦水里过日子。年轻时父亲当兵,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长大;后来在生产队挣工分,家里做裁缝,肩上扛着生活的重,手里攥着一家人的温饱。她尝遍了世间的艰辛,咽下了所有的委屈,把苦都藏在皱纹里,把甜全留给了儿女。

她没读过书,为了学裁缝,硬生生记下了“尺寸”“六七八九”等字。我记事后,从没见她闲过一天,大年初一都在缝纫机上忙活。小时候家里人口多,饭不够吃,第一碗饭大家自觉地盛锅边的一圈番薯吃。我最小,爸妈兄姐都疼爱我,我讨厌吃番薯,母亲总是说她喜欢吃,让我把番薯给她。唉,不懂事的我,天真地以为妈真的喜欢吃,却不知道妈因为吃太多番薯而常常受胃酸的折磨。受小时候的影响,直到现在我都讨厌吃番薯。但母亲在我出生前听说还吃过糠——想想真的好难过!

母亲不止一次对我讲过她最后悔的一件事。大哥三岁时,正月初一,穿着新衣服,脖子上戴着银子圈,银子圈上系着一条手帕。那时母亲自己还是个很年轻的人,家里支起了赌桌,她也去凑热闹押铜板。大哥白白胖胖的,很乖,一个人在玩。冬天,家家户户都有烤火的习俗,三岁的大哥一个人在烤火,胸前的手帕烧了起来。哭声传来,妈妈如梦初醒,但为时已晚。那时缺医少药,甚至连烫伤药膏都没有。这小小的过失,却是大哥一辈子的遗憾。脸上带着伤疤的孩子,自尊心受到的伤害该有多大啊!也许大哥懂事后还要埋怨妈妈,因为痛苦如影随形。但用史铁生的话说:“儿子的痛苦在母亲那里是要加倍的。”大哥年长我十八岁,我记事后不知多少次听妈妈讲到大哥的烧伤,那是深深的后悔与自责。

母亲会做裁缝,为人善良随和,人缘很好。我家五间朝南楼屋,宽敞亮堂。小脚的安山姆、带外地口音的宁波婆、洋岭婆、青珠婆……我家堂前常常坐满了人。她们或打毛线衣,或纳鞋底,坐在一起喝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一天天日子悄然流逝。下雨天生产队开会,我家堂前、檐下坐满了人,好不热闹。

我读高中后成绩一般,那时升学率仅百分之十,高考无望,便辍学做了逃兵。1979年国庆节那天,我告别家乡,告别亲娘,去云南养蜂。那天大包小包带了好多行李,二哥、姐姐送我到长街汽车站。天蒙蒙亮,母亲一直送我到后门山岭,叮嘱我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到云南写信报平安……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我和母亲最后的诀别。要是能重来,我一定给母亲跪一个——养育之恩一天都没报过啊!不知是对母亲的亏欠太多,还是有很多想说的话没说完。母亲去世后我写过几篇追忆文章,或忏悔,或思念。母亲忌日十周年时,我和老婆坐在绿皮火车上,晚上十点半,我点亮十支香烟,眼含泪花为母祈祷。老婆以为我发神经了,一度引起误解。

去年,王佳云的婚宴上,我和大哥在聊天。有个人向大哥打招呼,大哥眼拙,他作了自我介绍。大哥恍然大悟道:“你是王启吾老师的儿子?我们家的‘农家乐’是你爸写的!”

百年时光,弹指而过。

海边的渔村换了模样。车岙港1952年截流后,伍家屿码头失去了原有的意义。1956年特大台风,老屋东西两边厢房坍塌,没钱修复,便拆除厢房和东西两侧各半间,缩成正房五间,大门重新修建。“农家乐”的名号,从此响彻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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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屋木梁虽被岁月染过深黄,榫卯却依旧牢固。这幢陪了家人百年的老屋,被细细修葺,褪去岁月的斑驳,重焕生机——一如我们家代代相传、始终向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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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东晓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