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这里,坐在一把不会走动的椅子上。窗外的天,是一种不干不净的灰色,像一块用了许久、怎么也洗不白的抹布,敷衍地搭在世界的屋顶。他们说,要“安于当下”。这“安”字,如今尝起来,是药片落在舌根后化开的、弥漫性的苦,是每一次试图挪动时,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沉默而固执的锁链声响。
能走的时候,我是去过远方的。我见过沙漠的落日,像一颗巨大的、淌着蜜糖的心脏,沉沉地砸进地平线,烫得整个天空都在嘶嘶作响。我挤过凌晨三点的异国集市,闻着香料、汗水和腐烂水果混沌的气息,觉得自己是活的,是滚烫的,是这沸腾人海里一滴不安分的水。那些日子,风是有形状的,它推着我的背,或是蛮横地堵在我的胸前,与我角力。我以为那便是我生命恒常的底色了,是奔跑,是追逐,是毫无顾忌地将自己泼洒出去。
如今想来,那真是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笑话。那个曾经追逐地平线的人,此刻最大的“远方”,是从这扇窗,到对面那幢老旧楼房的墙壁。那墙上有一道雨季留下的、蜿蜒如黑色溪流的水渍,我看它看了千百遍,看它晴天时黯淡,雨天时深沉,像一个永不愈合的疤痕。我,便成了自己生命的“累赘”。一副需要精心伺候、时时安抚,却又不断背叛你、每况愈下的皮囊。这皮囊里,还住着一个日夜嚎叫,却发不出任何像样声音的灵魂。
于是,安抚与吞咽,成了每日的功课。安抚那稍一碰触,就簌簌往下掉碎片的情绪。像捧着一尊早已布满冰裂的瓷器,你得用尽全部的温柔和力气,才能让它维持一个完整的、可被观看的形状。更多的时候,是吞咽。吞咽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悲愤,像吞咽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留下空洞的痛。吞咽那些倒流的泪。它们不从眼里流出,是倒灌的,带着体温的、微咸而浑浊的咸水,悄无声息地漫过鼻腔,渗进舌根。那味道,是海水的咸涩混着铁锈的腥,是你自己身体内部溃败的、寂静的滋味。
“接纳”?呵。我忽然想起那些曾写下的、温暖如春水的句子。“与缺憾握手言和”,多么优雅,多么从容。可当缺憾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你自身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时,那“握手”便成了自己左手与右手的徒然相扣,是冰冷的、了无生气的纠缠。“不怨天尤人”?可这天,这人,这无端将我困在此地的命运,我心中岂能不怨?那怨怒是黑色的岩浆,在“从容与淡然”的薄薄地壳下,日夜奔突,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撕裂它的缝隙。
何人言?谁言与侬小小说?
无人可言。这方寸之间的溃败,是语言无法运载的。所有的诉说,到了嘴边,都变成一口提不上来的、短促的呵气,或是最终凝结成那一声自嘲的、干瘪的“呵呵”。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回响都吝于给予。所有的“小小”诉说,在这巨大的、沉默的困境面前,都显得如此轻佻,如此不合时宜。于是,话语在喉头腐烂,化成更苦的汁液,继续加入那场无休无止的、向内的吞咽。
夜又深了。对面的楼里,零星亮起几盏灯,像漂浮在昏沉海面上的、温顺的岛屿。那光看着是暖的,可我知道,它照不到我这里。我这里,只有我和我这具沉重的躯壳,在寂静中清晰地听着时间流逝的声音——像沙,不,像更粗粝的、更无情的什么东西,正缓慢地、一下一下,研磨着我所剩无几的、曾以为无边无际的岁月。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不知何处飘来一句残诗。可春风不会怜我,它只会年复一年,吹绿窗外的老树,嘲讽我这扇不再开启的窗。少年?那早已是上一世的事了。此刻,此地,唯有这灰色的、凝滞的、吞咽着自身泪水的当下,真实得令人齿冷。这便是我“安于”的所在——一个笑话的废墟中央,一个累赘沉默的、永恒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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