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贞的完结篇。
后晋灭亡多少有点悲催,纯属“外部环境变化引发了内部矛盾爆雷”。
怎么个事儿呢?
辽国内部权力分割出了问题。“一代雄主”耶律阿保机死后,留下三嫡子——耶律倍、耶律德光、耶律李胡。
按说,阿保机在汉臣韩延徽辅佐下,基本完成了契丹汉化。遵照“嫡长子”继承制的规则,耶律倍是不二人选。
但亲妈述律太后非常不待见耶律倍,用了各种奇葩操作,耶律倍弄到渤海一带软禁起来。
令耶律倍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我都放弃皇位了,亲妈依然不打算放过自己。为了活命,耶律倍趁守备不严,带着一个小妾坐船跑到了中原。
当时,中原是李嗣源执掌天下。
听说耶律倍要来中原,李嗣源内心大喜。一是胡虏来投,彰显了后唐国威。二是905年“云州会盟”时,李克用跟耶律阿保机约为兄弟,论辈分他们属于“二代目”兄弟。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李嗣源死后,后唐迅速进入内乱,李从厚和李从珂争权,石敬瑭又跟李从珂斗法。李从珂自焚殉国前,曾邀请“契丹大爷”耶律倍共同殉国。
耶律倍坚决不干,我是来避难的。你殉你的国,跟我有毛关系,我的祖国是北方契丹。
耶律倍不从,被李从珂便派人给他暗杀了。
见过倒霉的,没见过耶律倍这样倒霉的。在契丹,亲妈杀他。逃到中原,李从珂要杀他。
老大耶律倍不受待见,老二耶律德光也不受待见。老二能够继承契丹皇位也是九死一生,全凭运气。
述律平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一代魔后”,她更倾向于跟她一样“疯魔”的小儿子耶律李胡。然而,李胡在契丹贵族中“群众基础”太差,能力过于弱鸡。最后,述律平与贵族集团经过讲价还价,把耶律德光扶上了皇位。
耶律阿保机是926年崩的,耶律德光是927年继位的。到943年,耶律德光南征后晋,快20年过去了,述律太后依然死握住大权不放。
权力,一握便是小20年。哪个儿子能受得了?
耶律德光得有多痛苦,虚龄已经42岁(耶律德光902年生),当了16年傀儡皇帝,还说了不算。
“南征后晋”实际上是耶律德光的一次政治叛逆。
他想通过南征中原,向契丹贵族证明“我行”,逐步从太后老妈手里把权力夺回来。实在不行,契丹交给亲妈,我把中原打下来,弄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跟你分家单干。
后晋灭亡也可以看成是契丹内部矛盾向外转移的结果。
真当耶律德光打下中原后,他后悔了。
一是中原气候,令人不适。草原虽冷,但气候干爽。中原气候太复杂,夏天湿热,冬天潮冷。
二是中原人民太不友好。大辽和中原已经融合了,现在都由我来领导,大家是一家人了,可中原人对契丹仍有很深的敌意。契丹兵吃不惯米面,想吃肉了,抢“老乡”一头羊两只鸡,中原百姓就上前玩命。
太不好治理了,还是回草原吧。
927年四月,耶律德光起驾回草原。说来也巧,走到河北栾城时“暴毙”而亡,死的地点叫“杀胡林”。
契丹的故事,之后再详细写一写,回到李守贞的话题。
后晋灭亡时,同为中原军阀(沙陀族)的刘知远,躲在暗处观望。看清了后晋彻底完蛋后,刘知远立刻派牙将王峻跑去汴州向耶律德光“认爹”。
可把耶律德光高兴坏了!刘知远是895年生,耶律德光是902年生。继石敬瑭之后,耶律德光再添一个大自己7岁的老儿子,换做谁不高兴?
一高兴,耶律德光把契丹最高规格的赐物——木拐,赏给了刘知远。
出帝北迁,王遣牙将王峻奉表契丹,耶律德光呼之为儿,赐以木拐一。木拐,虏法贵之如中国几杖,非优大臣不可得。
这下,刘知远美了——我也成契丹的“好大儿”,终于门庭光耀,光宗耀祖了。
正当刘知远沉浸在当儿子的快乐中无法自拔时,河东行军司马张彦威给刘知远发了一条信息:
哥,中原不可一日无主,不如早登大宝,顺天应人,上应天意,下安黎民。
见刘知远半推半就,已读不回。张彦威联合各路虾兵蟹将,不停发信息狂轰乱炸。
二月十五日,经过张彦威三天三夜苦劝,刘知远太原称帝。
耶律德光早已厌倦中原生活,顾不上刘知远“叛变”,苍茫起驾返回草原。
耶律德光一走,把杜重威、李守贞给坑惨了。说好的,打下中原,一起坐享荣华富贵。耶律德光一个人跑了,把他俩掉进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但这事难不住李守贞,不就是“变节”嘛,这事轻车熟路呀。
李守贞转头投靠了刘知远,成了河中节度使。
有些时候,当皇帝比的是命硬。
刘知远是947年二月称帝。当年腊月,他最依仗的长子刘承训暴毙。948年正月,刘知远病死,结束了长达十一个月的皇帝生涯。
李守贞后来叛乱,与刘知远遗诏有很大关系。
刘知远素来瞧不上杜重威。毕竟,这厮坑石重贵的政治影响太恶劣了。临死之前,老刘密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郭威五位托孤大臣,遗诏其中一条是弄死杜重威,以绝后患。
杜重威全家被灭,李守贞惶恐不已,他以为后汉要清算前朝余孽。于是,有了后来的叛乱。
实际上,这是一场政治误会。
压根没有清算,刘知远只对杜重威一个人不放心。
毕竟,李守贞跟杜重威有过前科。误判形势,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郭威前去平叛,李守贞走投无路,全家跳了火海。
够爷们。
李守贞临死之前,还抱有一丝幻想,跟郭威隔空喊话:后晋对我有恩,投降契丹,非我本意,是杜重威和张彦泽逼我这么做的。可是,投降了后汉,又有人逼我造反,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条活路。
郭威厉声呵斥:你还知道后晋对你厚恩,可你是怎么回报后晋的。谁都可以活命,唯独你李守贞不可以。
李守贞完结了。
最后,多说几句。
他一生来回横跳三次。从后唐投后晋,从后晋投契丹,从契丹投后汉,最后称帝自立。一生都在投机取巧。
从一个人来说,无耻小人,无可争议。
可李守贞还是有血性的一面。最后,全家纵身火海,并没有选择当一个俘虏,由人审判,任人宰割。
放眼五代大环境,李守贞是无数鲜活“横跳者”之一。这些无数的“横跳者”其实也有悲哀的一面。
活在一个“表面烂,内里更烂”、信任崩塌的乱世,反复无常是基本的生存规则。
这话听起来有点残忍,却是一个“吃人”的恐怖真相。皇帝、文官、武将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君臣相疑,同僚相害,大家依靠暂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前一秒,还在带兵打仗。后一秒,可能被定点清算。
你不反,皇帝会觉得你反。你反了,也就是过把瘾就死。
当活着就是一种原罪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做自己,全是被乱世裹挟着往前走的“傀儡”,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希望。
李守贞完结,下一个“杜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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