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转水转,人心始终朝着来路。致敬每一位在译路上,跌撞前行的孤独而灼热的灵魂。
浙西南的松阳县赤寿乡赤岸村,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独山兀立,松水清冽,是周克希的祖父周化南早年写进松阳县一中校歌的景致。
3月30日刚开馆的周克希文学馆就坐落在赤岸村中的一条深巷里。那是一座老宅,青砖封火墙高耸,门楼素朴,不事雕琢。文学馆的天井里有一株海岛春花,旁逸斜出。海岛春花能够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生长,象征着勇敢和坚韧。这是建馆时,特意从山上移植而来的,一年过去,已为这个春天积攒了一树带着淡淡清香的白花。
2026年4月12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如果父亲也搞翻译,会比我翻得好”
周克希的祖父周化南,字荫堂,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两度出任松阳县一中校长。他为《松中校友录》撰写的序文慷慨激昂,至今镌刻在一中校园的石碑上。2010年,周克希68岁,第一次辗转来到松阳。踏上故土的第一眼,此山此水,俨然故人。
松阳地处浙西南山区,山高路远,地少田薄。这里的人耐得住艰苦,扛得住风雨。父亲周左严从松阳赤岸考入浙江大学数学系,求学期间认识了母亲贵畹兰。在国家兴亡之际,这对年轻人双双辍学,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现在有些人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理想主义者,但我相信,因为我相信我父母当年就是这样的热血青年。”年轻的夫妻在战争年代一路颠沛流离,到福建永安时,生下了周克希。直到三岁,他才随父母来到上海安顿下来。
周克希和父亲周左严(1948年)
母亲贵畹兰学的是农林,后来转行成为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当年吕叔湘和朱德熙先生合写的《语法修辞讲话》,是他们那一代编辑的必读书。初中时,周克希常在母亲身边跟着她读书、做题。“从吕先生书中汲取的营养,我终生受用。”他说。母亲对父亲的辍学一直抱有遗憾,因此尽管周克希从小就很喜欢文学——照一位亲戚的说法,他五岁就在看《水浒传》了——他还是听从了母亲的建议,报考了复旦大学数学系。
周左严在教育局主管中学教材工作,想来是受到了周化南的影响,他也能作诗词,对文字有天生的敏感。虽然他从不刻意要周克希作文、背诗,只是偶尔会指点儿子写的作文乃至后来翻译的东西中,哪个词、哪个句子好或不好,却在潜移默化之中,给了周克希事后想来很重要的影响,那就是对文字的兴趣。
祖父周化南(1947年)
文学馆中陈列着周克希早年的译稿,在译稿的空白处,有父亲铅笔批注的字迹:例如“‘中’比‘中间’抽象些”,“‘等着’可能有点急的意思”,“这样说是否太重了?如删‘放’就客气、含蓄得多”。点到为止,却很老辣。周克希说:“如果他也搞翻译的话,肯定比我好。”
母亲誊写的译稿
上世纪80年代末,在《不朽者》的翻译和出版过程中,周克希的父母相继离世。他是在50岁时,以一个大学数学教授的身份,抛开所有名利的考量,半路出家开始做翻译。当时的他义无反顾,铁了心。只是多年后,当他凝视着父母抱病为他誊写的译稿,忍不住潸然泪下。他在后记中写道:“我禁不住要问自己,在年迈的父母缠绵病榻之际,如此地‘忘情’于翻译,是否也是一种自私呢?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而只是感到一种无可弥补的歉疚,一种深深的怅惘。如果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我会把翻译放一放。”
父亲誊写的译稿
文学馆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周克希亲自写下的。他想写出一个松阳人的后代,是怎样在文学翻译这条艰辛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靠的是一股韧性。虽然不是喝松阴溪的水长大的,但是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浙西南山区人的血。”
于周克希而言,建文学馆不是为了给自己立传,而是致敬祖父、致敬父母、致敬每一位在译路上并肩同行的师友……山不转水转,人心始终朝着来路。
周克希在故乡
“翻译家是孤独的寂寞的,但他的心是灼热的”
走进文学馆,入门处醒目的位置展示着作家陈村重新抄录的2000年为《包法利夫人》周克希译本出版写的序文。翻译《包法利夫人》时,周克希已改行多年,但尚未因翻译普鲁斯特而广为人知。在这篇代序里,陈村写道:“我欣赏周先生如履薄冰的翻译态度,欣赏他对文学的福楼拜式的沉溺。”早年,陈村、王安忆都乐意看他发来的一张张译稿,逐字逐句地在电话里、信里讨论。周克希将陈村的这份手稿高高挂起——老友这份“懂得”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过去一年,周克希不辞辛劳,多次往返沪上与松阳。馆中陈列什么、如何布置,他深度参与,反复斟酌。那些泛黄的旧报纸、他亲手写下的注解、为每一位理解他、陪伴他的老友留出的位置——安静,却掷地有声。
周克希
文学馆开馆那天,周克希带了夫人毛文雄、儿子周雨辰,还请了姐姐、弟弟等家人。出席的嘉宾名单基本是他自己定的:早年的编辑孙峰、译文社的老同事吴洪、曾帮助修改文稿的普鲁斯特研究者涂卫群、作家美食家沈嘉禄……规模并不大的开幕式,更像是周克希与家人、老友的一次聚会。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悄然出现——黄永玉的女儿黑妮,手捧鲜花,专程前来祝贺。她只悄悄告诉了闺蜜杨晓晖自己的行踪,叮嘱道:“不要打扰他。”忘年交宋思衡从上海赶去,来回花了八九个小时,在松阳却只待了两个小时参加座谈会。
了解周克希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打扰别人,怕给别人添麻烦。可是,他对朋友的好,总是落在实处,润物无声。译林出版社的老编辑孙峰透露,很多年前一位同事家中有难,周克希夫妇二话不说送去了很大一笔救急的钱,之后绝口不提。他一直说,当友情的暖流涌进他的心里时,他会充满感激,会感到自己用心血翻译的作品,不是投进水里悄然沉没的石子,有人在关注它们,在关心投下它们的人。在这个浮躁的年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感动呢?
从山顶移植到文学馆中的海岛春花
座谈会致辞环节,他郑重地向“对我有知遇之恩的朋友表达我的心意”。他向孙峰致谢——“没有孙峰老师,就没有一再重印、至今已印50次的《基督山伯爵》”;他谦虚地将翻译心得随笔集《译边草》的写作,归因于新民晚报副刊编辑杨晓晖的约稿;他感谢普鲁斯特专家涂卫群,在他翻译《追寻逝去的时光》时帮他仔细审阅书稿;他还感谢华东师大出版社总编王焰,在并不很景气的出版大环境下,拍板决定出版17本的《周克希译文集》。他一个一个名字地说,语气平静。一个念旧、感恩的人,记得朋友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
他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句译文,生活中也认真对待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他总是说自己可能因为血型是AB型,容易纠结。而朋友们懂得他这种“如履薄冰的翻译态度”,心照不宣地有了“保护”周老师的默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安静。
“我爱我的寂寞”
松阳山水幽深,不事张扬。周克希的译文不夸张、不嚣张,功夫做到内里。这种气质,与故乡山水的沉静一脉相承。周克希说:“翻译不是物理反应,是化学反应,需要催化剂,就是对文学真正的爱好。投入,就要充满柔情,‘犹如母熊舔崽,慢慢舔出宝宝的模样’……倘若心心念念想着你要寻觅的词句,那么,老天爷大概也会觉着你可怜见的。翻译的所谓甘苦,往往就在这样的寻寻觅觅之中。”
翻译《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二、五卷,他用了12年,翻了两百四十多万字。可常常一天只能翻译四百字,反反复复打磨,日复一日,是非常消耗的一件事。周克希翻到第二卷的三分之二时,感觉就像在黑黢黢的隧道里缓慢爬行,看不到尽头的微光,“但我不甘心放弃”。
周克希题写的馆名
他热爱音乐,学过小提琴,能为自己的译作配插画,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法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文化领事高石评价,在周克希身上,画家的艺术天分与数学家的严密逻辑推理能力结合在一起。毕竟花了人生的三十年在数学上啊,周克希也曾谈起数学之美,说真正美的事物,都具有一种几乎同样的高度,领略过一种高度的美,就有可能领略另一种高度的美。数学的严密逻辑、画家的形象思维、文学的语言感知,在他身上奇妙地融为一体。
朋友印象中的周克希永远是温文尔雅的,但又是极有法度的。忘年交袁筱一依然清楚地记得周老师请的意大利漂亮饭,以及他在诵读普鲁斯特时那把具有穿透力的好嗓子,感叹:“我们这一辈还能有像周老师这样有故事的译者吗?”袁莉说,周老师的文字有一种别人无法模仿的清新与韵味,“他的语言,别人是不可能跟他一样的”。她还说,周老师身上有一种“法兰西骑士精神”,彬彬有礼,谦逊有加,择一事而终一事。周克希却在闲谈中笑道:“我并不是那种要喝下午茶的人。我是山里人,吃得比较咸。西餐我也喜欢,但只是因为好吃而已。这和我翻译一样,对作品的选择,并没有所谓高低之分。”
邵燕祥来信(2001年)
随着周克希文学馆的筹建,松阳这处山水之乡又延展出另一条脉络。去年春天,祖籍温州、高中毕业后在松阳生活过的译者黄荭,在陪同周克希夫妇考察场地时,萌生了一个念头:何不在家乡做一个译者驻地项目?这个想法立刻得到松阳县政府的支持。去年9月,“松阳译者之家”正式启动。每一位走入译者之家的人,都会迎面看到周克希隽永清秀的毛笔题词安静地悬在门楣之上,像是主人无声的欢迎。至今,这里已接待过六十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译者,《夜光杯》副刊也多次刊文介绍。黄荭说:“如果没有周克希文学馆这个项目,就不可能有译者之家。”
一座文学馆,不仅安放了一个人的根,也撑起了一片供同道栖息的天。山水是中国文人的精神所系,周克希以这样的方式重回故乡,借助自己钟情一生的翻译事业,回馈故乡。四月的赤岸,草木葱茏,溪水潺潺,白墙黛瓦的民居依山势错落,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时有山岚袅袅升起,宁静得像一幅宋人小品。那些从各地赶来的译者,在这片浙西南美好的山水间安静地翻译、交流,像种子落进沃土。这是一个人与一片土地之间,最深沉的呼应。
当年,周克希在巴黎高师进修数学时,曾在校园里感受到某种哲思:人可以有许多种活法,而人的一生,无非是找到自己的热爱,追随它。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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