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不再崇拜父亲,那一刻,是更真实也更扎实的亲情的开始。
崇拜这种感情真的是很有些奇特之处的。
因为了解,你会崇拜一个人。反之,因为不甚了解,人也会产生崇拜。
小时候,我是崇拜父亲的。每日傍晚的夜饭桌上,下饭的,除了阿娘变着花样烧出的各种荤素小菜,还有父亲的故事。阿爷还在的时候,大概是有食不语的教条的。听说,他严苛,他庄肃,他并不宠爱四十多岁才得下的三代单传独子,倒是对读书出色的二女儿更“和颜悦色”。阿爷的脑袋呈“地中海”形貌。他常常戴一顶鸭舌帽。头顶处,帽内衬几张纸头,每日更换。有时是剪小的报纸,有时是包中药的桑皮纸。换下来的纸头总是渗着油渍。阿爷是老式的家长,挺括的毛笔字,说一不二的性子,当然也是一家人衣食无虞的倚靠。这些,是我有限记忆和近亲絮语的自由拼接。毕竟他去世时,我还在幼稚园。
阿爷去世后,餐桌上的空气活泛了。父亲不再拘谨,他展露出“活泼”的一面。他开始讲故事。那时,我是如此期待每日的晚餐,那像是又一节语文课或者历史课,没有作业只有情节的语文课与历史课。故事是纵深的。古往,有秦始皇的暴戾与伟决,有曹操奸相与枭雄,从哪里来,向哪里去的博弈;今来,有敲头案的扑朔迷离,也有邻里纷争的家长里短。父亲善演绎,有铺陈,有推进,有出其不意,当然,和北方的说书味道是大不同的。后遗症是,我曾因为敲头案的故事做了好几夜噩梦。我崇拜父亲,天南地北,英雄与草芥,一网打尽,他的脑袋里怎么能塞下那么多的故事?我常常这么想。
后来我长大了,父亲不大讲故事了。吃夜饭的时候,他话很少。偶尔说几嘴,也是“荠菜豆腐羹咸了”“明天想吃啥我早上去买”此类。后来我长大了,发现父亲的故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辛,书本上记下的,报纸上看来的,不外乎如是。那些年里,他享受的是我双眼亮晶晶望向他,崇拜的眼神吧。只是,慢慢地,我也在成长中知道了许多故事,甚至比他所知更多更深更杂的故事。他便沉默了。也像个中国式的父亲那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故事,被封闭在心房的那口井里,连同他曾经热烈的青春。
如今,又是一个轮回。我给我的孩子讲故事,当然,我肯定还逃不过要讲作业。孩子也是仰起头,露出崇拜的神情,她说:“妈妈,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妈妈。”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有些羞愧。小小的人儿,总是需要举首才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他们无法平视的那个世界。也因此,在他们眼中,我们容易变得高大。
我并不了解我的父亲。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大概都是不了解父亲母亲的吧。我们出生时,他们已经涂画成那样的性子,装设成那样的配置,待到我们懂事,可体察人的情感、琢磨人的内心时,他们也多至中年。他们职场上的锋芒,他们家累中的疲惫,来到我们面前便收了起来,统统成了日复一日的平淡,成了我们的习以为常。更何况,初初跃腾出晨曦,朝阳般的我们又有多少兴趣与心思去探索身边这些不离不弃的存在。那么多未知,那么多新交,哪一样不比去接近父亲母亲更叫人兴奋?而他们,便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们更了解我们的朋友,也熟知我们孩子的几乎一切。
很早,我就不崇拜我的父亲了,他是一个普通的,但给孩子很多很多爱的父亲。他会在雨天我离开时立于高层的阳台目送我远去,然后发来一条信息:“风很大,你的雨伞被吹得东歪西倒,要顶着风撑伞啊。”我也算是中年人了。很快,有一天,我的孩子对我也将不复崇拜。我们将回归到亲情中的另一种扭结中——失衡的耐心,因为我们常常把有限的耐心给了同事、老板……甚至,还时有恶语,因为有恃无恐,血缘总是可以在伤害之后帮助伤口很快弥合。当然,这份不管不顾的任性背后,是家人之间不会消弭的爱。那是贯穿一生,让你有勇气去对抗外面风风雨雨的底气。
当我不再崇拜父亲,那一刻,是更真实也更扎实的亲情的开始。我平视他,他也可以依靠我。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AI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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