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杭,闽西之山邑也。群山盘郁,溪涧交错,其地多坳,民散处岩谷间。治水之政,自昔为重。有钟先茂者,世家于斯,弱冠入水曹,自胥吏而积劳,累迁至水曹郎,职级比于四品,掌一邑水利凡三十载。然丙午岁三月,竟以贪墨闻,为风宪所劾,系狱待勘。其生平事功,与夫败节之由,可得而言矣。

初,先茂以农家子入水曹,职守乡里陂塘圩堰。上杭山深而村远,泉脉细,旱则争水如争金,涝则洪流啮田舍。先茂荷锸行山谷间,相地势,导细流,民多赖之。其为人也,朴讷少言,每与父老论沟洫事,则指画详明,若老吏断狱。由是渐擢为水部副郎,专司堤防、泉源、灌田之事。

当是时,朝廷重农桑,屡下诏兴水利。先茂得操其柄,乃大举营建。一曰城乡共汲之政。上杭民苦远汲久矣,先茂创“三网”之策:于城郭广浚泉池,使兰地之水日输万斛,遍饮闾阎;于乡集开凿干渠,跨数乡镇而通之,惠者三十九万口;于穷僻之村,则筑小陂、凿浅井,使家家得近水。又立管护之法,以官办、民理、雇募三端,分任其事。至乙巳秋,野老相告曰:“吾侪今炊爨浣濯,不异城市矣。”邻郡闻之,皆来取法。

二曰水土保固之策。邑中童山多,雨辄土溃。先茂相度十五乡,筑梯田,植林木,修截水沟,费金四千九百余。又督建电灌之站、节水之渠,使高田得溉,而泥沙不下泻。三曰备荒之制。每岁春夏,辄修葺库坝,储糗粮,练丁壮。值霖潦骤至,则躬冒雨雪,督民迁高处,亲塞决口。邑人至今言及,犹有感叹者。

其治绩章章如此。然权之所聚,谤亦随之。水曹掌一邑泉货之出入,工役之征发,官吏之考课。先茂久居其任,渐失谨慎之节。

初,乌石之役兴。此地可筑巨库,灌田万顷,然费繁难成。先茂力主之,督工役,调钱粮,上下皆倚重。然乙巳夏,忽有旨罢其役,省中移文至,言“某司以为不便”。乡人窃议,谓库址或侵民田,或碍风水,然莫敢深言。识者谓此役中道而废,非无故也。

又城乡供水之政,虽利民甚溥,然所费不赀。管钥之司,一委于先茂。于是有言其私置材料、虚报工额者。且水曹旧例,凡营缮必由吏部核准,然先茂久居其地,上下相习,往往先役而后报,或已竣而补牍,渐成把持之局。其督工也,常以杯酒要结匠首;其行金也,辄因节序馈遗上官。积习既久,遂成痼疾。

丙午春,风宪使者按部。邑中讼牒如雨,多言水曹冒请钱粮、役民不公事。使者大怒,乃收先茂下狱,籍其家。虽未竟其罪,然闻者无不骇然。

野史氏曰:余观先茂之兴水利,其心未必不善,其功亦足录也。然以斗筲之器,受非常之任,始则勤谨,终则骄横,岂非权之所在,贤者亦难自持耶?且上杭僻邑,水曹素号脂膏之窟,先茂处之三十年,耳目濡染,渐丧其初。虽云“水能载舟”,而不知“水能覆舟”之理,惜哉!

昔白圭治水,以邻为壑,君子讥之;西门豹引漳,投巫于河,贤者称焉。今先茂所营,固多美政,然私欲熏心,终蹈大戾。彼其引泉灌田时,岂复忆“清泉自濯”之训乎?后之览者,当知守身如玉,方不愧为水官。若以涓滴之惠,掩滔天之罪,则非愚臣之所敢闻也。

是岁三月,狱成未谳,乡人犹有聚谈其事者。或指其遗爱,或数其恶迹,嗟叹之声,与溪流俱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