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东山镇的茶农们至今记得一个传说:1915年,美国旧金山举办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一款来自太湖畔的碧螺春茶,在玻璃杯中舒展如兰,香气穿透了整个展馆。评委们惊叹之余,写下“兼具山脉骨力与湖泊柔情”的评语,授予最高等级的甲等大奖章。
这款茶,出自宣和茶庄。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当记者试图寻找这家曾与茅台酒同台领奖的茶庄时,却发现它早已从地图上消失。苏州城里没有人知道宣和茶庄的旧址在哪里,茶业史料中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无几,甚至连那块光绪帝御赐的“一品茶状元”金匾,也不知流落何方。
宣和茶庄去哪儿了?它为何在巅峰之后迅速陨落?它的故事,又能告诉我们什么?
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踏上了一场寻找宣和茶庄的旅程。
第一站:太湖畔的茶山
沿着环太湖大道行驶,车窗外的风景如一幅水墨长卷。三月的东山,茶树刚刚吐出嫩芽,采茶女们头戴斗笠,在垄间弯腰劳作。记者在明月湾古村找到了一位八十三岁的老茶农周根生,他的祖父曾在宣和茶庄当过炒茶工。
“宣和啊,赵家的茶庄。”周根生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眯着眼睛回忆,“我爷爷说过,赵东家是从山西来的,娶了我们东山田家的女儿,才做起茶叶生意。”
根据周根生的讲述,记者拼凑出宣和茶庄的早期轮廓:1831年,山西平遥票号世家出身的赵隆成,因家族内部矛盾南下苏州,与太湖茶商田复泰之女结为夫妇,在明月湾创立宣和茶庄。“宣和”二字取“宣扬和谐”之意,既是对岳父田复泰茶道精神的传承,也暗合晋商“天地人”三才伦理。
赵隆成将晋商的商业智慧与太湖茶农的传统技艺融合,创立了“四绿四特”的制茶体系,使碧螺春的品质有了可循的标准。这套工艺后来被写入《碧螺纪略》,成为宣和茶庄的不传之秘。
“我爷爷说,赵东家对茶叶的要求严得很。”周根生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清明前的单芽,必须是在寅时带露采的,炒的时候掌心温度不能超过四十二度,炭火只能用东山南坡的梨木。有一年春雨多,芽头不够标准,他硬是把整批鲜叶都倒掉了。”
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让宣和碧螺春在江南茶界声名鹊起。到光绪初年,它已成为宫廷贡茶,光绪帝御赐“一品茶状元”金匾。这块匾额,后来成为宣和茶庄最重要的文化符号。
第二站:苏州档案馆
在苏州市档案馆,记者找到了一批与宣和茶庄有关的文献。其中一份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账簿复印件,揭示了这家茶庄在甲午战争期间的真实处境。
“付炒工钱,洋廿圆又八角——较去岁增三成矣。”账簿上的墨迹已经晕染,但字迹仍可辨认。旁边粘着半张《申报》,报道了黄海海战的消息。更令人揪心的是另一页记载:“弃雨前茶二百斤,霉变。”战事阻断了漕运,本该发往京师的贡茶积压库中,连日的梅雨让茶香蒙上霉斑。
这份账簿的发现,让宣和茶庄的历史从“传说”变为“实证”。它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具体可感的历史切片。
档案馆的研究员告诉记者,宣和茶庄在晚清时期是苏州茶业的标杆之一。除了供应贡茶,它还通过运河将碧螺春销往北方,在汉口、天津等地设有分号。赵家的商业网络,连接着晋商、徽商和粤商,是跨地域商业协作的典型案例。
“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宣和茶庄在1915年巴拿马博览会上的表现。”研究员从档案柜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这是当时江苏实业厅的选送记录,宣和碧螺春被标注为‘江苏甲字壹号’。”
根据档案记载,宣和碧螺春在巴拿马博览会上一举夺得甲等大奖章,成为中国茶类最高荣誉的获得者之一。评委会给出的评语是:“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具东方神韵。”这份荣誉,与茅台酒、张裕葡萄酒等一起,成为中国产品在国际舞台上的高光时刻。
第三站:上海图书馆
上海图书馆的近代文献阅览室里,记者找到了一本1927年的《上海茶业公会会刊》。其中一篇文章记录了宣和茶庄与汪裕泰、张元记等茶商的商业竞争,标题是《沪上茶战记》。
文章写道:“宣和赵氏,世居吴县,以碧螺春名世。今岁春,汪裕泰仿其‘佛核香’秘技,以劣茶充之,宣和乃设茶会于百乐门,当众揭其伪,汪氏声誉大损。”
这段记载,将宣和茶庄的末代掌门赵天祐的形象勾勒出来。他不再是传说中的人物,而是一个在霓虹灯下与对手周旋的民国商人。
记者进一步查证,发现1927年是宣和茶庄命运的转折点。这一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茶业统税加征三成,中小茶商生存压力陡增。赵天祐被迫典当苏州观前街的铺面,甚至将巴拿马获奖茶样的专利权售予美商宝泰洋行。
“典苏州观前街铺面予美丰银行,得现洋两万,充统税。”这份典当契约的复印件,至今保存在上海历史档案馆中。契约上的红手印已经褪色,但赵天祐的名字仍清晰可辨。
1932年,赵天祐在上海意外离世,宣和茶庄的炉火一夜熄灭。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积劳成疾,有人说他是遭人暗算,也有人说他是在目睹国破家亡后的心灰意冷。但无论真相如何,宣和茶庄的故事,就这样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画上了句号。
第四站:苏州博物馆
苏州博物馆的库房里,记者见到了宣和茶庄仅存的几件实物遗存:一枚巴拿马博览会的甲等大奖章、一把鎏金茶匙,以及半页从《碧螺纪略》手稿中撕下的残页。
奖章上镌刻着旧金山艺术宫的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茶匙的匙心有一道浅痕,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是当年御赐“一品茶状元”时验毒留下的划痕。而那半页残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段话:“茶非俗物,乃天地之灵。采之有时,焙之有度,藏之有道。欺天者天欺,负地者地负。”
这或许是宣和茶庄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不是奖章,不是金匾,而是一种对待自然和技艺的态度。在一百多年前,当中国刚刚被卷入全球化浪潮时,太湖畔的茶农和商人,已经用他们的方式回答了“何为中国制造”的问题。
宣和茶庄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匠心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时代的故事。从道光到民国,从太平天国到抗日战争,它见证了中国的百年沧桑,也经历了自身的辉煌与陨落。它的兴衰,折射出中国传统手工业在近代转型中的困境与挣扎。
今天,当我们重新寻找宣和茶庄时,找到的不只是一个消失的茶庄,更是一种精神:在时代的沸水中,那些坚守匠心的人,终将留下自己的茶香。
采访结束的那天下午,记者再次来到太湖畔。夕阳西下,茶山被染成金色,采茶女们收工回家,竹篓里装着嫩芽。远处,一列高铁从太湖大桥上飞驰而过,将这片古老的土地与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
记者忽然想起宣和茶庄那枚巴拿马奖章上的图案:旧金山艺术宫的穹顶下,太平洋的波涛拍打着海岸。一百多年前,一罐碧螺春从太湖出发,漂洋过海,让世界品尝到了中国的味道。
今天,宣和茶庄虽已不在,但它的故事仍在流传。在那些坚持手工制茶的老茶农手中,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在历史学者的书桌上,在一代代中国人的记忆里。
茶香不散,匠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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