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永泰元年,楚州淮阴县。淮水自西向东滚滚而来,流经龟山脚下,水势平缓,碧波荡漾。龟山虽不高,却林木葱郁,怪石嶙峋,自古便是淮上名胜。山下住着不少渔民,世代以捕鱼为生,张阿大便在其中。
张阿大年近三十,生得膀大腰圆,水性极好,在淮水里能闭气半个时辰,十里八乡无人能及。他娶妻王氏,生有一子名唤小石头,年方五岁。一家三口,靠着张阿大捕鱼度日,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这年秋天,淮水涨潮,鱼群甚多。张阿大每日早出晚归,捕鱼卖钱,勉强维持家用。这一日,他白天捕的鱼不多,心中惦记着家里的妻儿,便决定夜里再去龟山脚下钓几竿。那里水深鱼肥,常有大鱼出没,只是夜里风大浪急,又多有怪事,渔民们一般不敢去。
“夜里太危险了,别去了吧。”王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担忧地说道。
“没事,我水性好,怕什么。”张阿大拿起鱼竿和鱼篓,道,“今天没捕到多少鱼,明天小石头还要买笔墨呢。我去钓一会儿就回来。”
王氏拗不过他,只得叮嘱道:“那你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张阿大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洒下清冷的光辉。淮水波光粼粼,远处的龟山像一头巨兽,伏在黑暗中。张阿大划着小船,来到龟山脚下的深水区。他抛下船锚,拿出鱼竿,挂上鱼饵,将鱼钩甩进水里。
夜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虫鸣。张阿大坐在船头,静静地等着鱼上钩。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鱼漂动了一下。他心中一喜,猛地提起鱼竿。
谁知那鱼竿竟纹丝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钩住了。张阿大又用力拉了拉,还是拉不动。他心中奇怪,心想莫不是钓上了什么大鱼。他站起身,双手握住鱼竿,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拉。只听“咯吱”一声,鱼竿弯成了弓形,却依然拉不上来。
“怪了,什么东西这么重?”张阿大喃喃自语。他放下鱼竿,脱下外衣,只穿一条短裤。
“我倒要看看,水下是什么东西。”
张阿大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下漆黑一片,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打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凭着多年的水性,慢慢向下潜去。约莫潜了五十丈深,脚下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伸手一摸,竟是一条碗口粗的大铁锁,冰冷粗糙,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贝壳。
那铁锁盘绕在山脚下的岩石上,一圈又一圈,不知有多长。鱼钩正好钩在了铁锁的缝隙里。张阿大心中一惊,他在这里捕鱼几十年,从未听说过水下有这么大的铁锁。他用力掰了掰鱼钩,想要把它取下来,可是鱼钩卡得太紧,怎么也掰不动。
无奈之下,张阿大只得浮出水面,爬上小船。他喘着粗气,看着平静的水面,心中充满了疑惑。这铁锁是谁放在这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铁锁沉在江底?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也不敢再在这里停留。他砍断鱼线,收起鱼竿,划着小船,匆匆往家赶去。回到家中,王氏见他脸色苍白,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阿大喝了一口热水,定了定神,将水下遇到大铁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
王氏听了,也吓得脸色发白,道:“早就听说龟山底下镇着什么妖怪,这铁锁莫不是锁妖怪的?你可千万不要再去了。”
“我也觉得邪门。”张阿大道,“这么大的铁锁,肯定不是寻常之物。明天我去禀报刺史大人,让他派人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张阿大便来到了楚州刺史府。刺史李汤,字伯源,陇西人氏,为人正直,勤政爱民。他听说有渔民在龟山脚下发现了大铁锁,心中也十分好奇,当即传张阿大进见。
张阿大走进刺史府,对着李汤躬身行礼,道:“小人张阿大,叩见刺史大人。”
“免礼。”李汤道,“你说你在龟山脚下的水里,发现了一条大铁锁?”
“回大人,正是。”张大道,“那铁锁有碗口粗细,盘绕在山脚下,不知有多长。小人的鱼钩钩在了铁锁上,怎么也拉不动,潜下水去才看清。”
李汤沉吟片刻,道:“竟有此事?我在楚州为官多年,从未听说过此事。你且带路,我亲自去看看。”
李汤当即点了五十名衙役,又召集了几十名水性好的渔民,跟着张阿大,一起来到了龟山脚下。众人来到张阿大昨晚钓鱼的地方,只见水面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大人,就是这里。”张阿大指着水面道,“铁锁就在水下五十丈深的地方。”
李汤点了点头,对几个水性最好的渔民道:“你们几个潜下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铁锁。”
“是,大人。”几个渔民答应一声,脱下衣服,相继潜入水中。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几个渔民先后浮出水面。他们爬上船,气喘吁吁地对李汤道:“大人,果然有一条大铁锁,粗得很,盘在山脚下的岩石上,一眼望不到头。我们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李汤听了,心中更是惊讶。他道:“多找些绳子,系在铁锁上,我们一起拉,看看能不能把它拉上来。”
众人依言,找来几十根粗壮的麻绳,系在铁锁上。然后,几十名衙役和渔民一起用力拉。可是那铁锁就像长在了水里一样,任凭众人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再加些人!”李汤道。
众人又加了一把劲,喊着号子,拼命往后拉。只听“嘣”的一声,一根麻绳断了,几个人摔倒在地。铁锁却依然没有动静。
李汤皱起了眉头,道:“这铁锁太重了,光靠人拉不行。去附近的村子,借些牛来。”
衙役们领命,立刻去附近的村子借牛。没过多久,便借来了五十头黄牛。众人将麻绳的另一端,系在牛的身上。然后,李汤一声令下,赶牛的人挥起鞭子,赶着黄牛往前拉。
五十头黄牛,一起发力,哞哞的叫声响彻山谷。只听水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仿佛闷雷一般。水面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原本平静的淮水,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明明是白天,却暗得像黑夜一样。
众人都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就在这时,那大铁锁终于动了。它缓缓地从水下升了起来,带着哗哗的水声。铁锁上长满了青苔和贝壳,锈迹斑斑,不知在水下沉了多少年。
铁锁一点点地被拉上岸,越拉越长,堆在岸边像一座小山。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了敬畏。就在铁锁快要全部拉上岸的时候,忽然,铁锁的末端猛地一沉,水面上掀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紧接着,一头野兽从水中猛地窜了出来。那野兽高约五丈,形状像猿猴,白色的头颅,长长的鬣毛披散在肩上,雪白的牙齿露在外面,闪着寒光,金色的爪子锋利如刀。它蹲踞在岸边,两眼紧闭,昏昏沉沉的样子。鼻子和嘴里不断流出浑浊的水,像泉水一样,涎沫腥臭难闻,熏得人直想吐。
众人见了,都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黄牛也受了惊,挣脱缰绳,四处乱跑。李汤也吓得后退了几步,紧紧地握着腰间的佩刀,警惕地看着那头野兽。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野兽缓缓地伸长了脖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着哈欠声,它的双目忽然睁开了。那两只眼睛,金光闪闪,如同两道闪电,扫视着众人。眼中充满了凶光和戾气,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

野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如雷鸣,震得地动山摇。它猛地站起身,想要向众人扑来。围观的人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跑。李汤也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地,才敢停下来回头看。
只见那头野兽,并没有追上来。它站在岸边,看了看四周,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拖着那条长长的铁锁,一步步地走回了水里。五十头黄牛,也被它一起拖进了淮水之中。水面上掀起一阵巨浪,然后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众人过了许久,才敢慢慢走回来。岸边只剩下空荡荡的河滩,还有几根断裂的麻绳。那头野兽和五十头黄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汤看着平静的淮水,心有余悸,久久说不出话来。
回到刺史府,李汤心中一直忐忑不安。那头野兽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被锁在龟山脚下?他召集了府中的幕僚,询问此事,可是众人都面面相觑,无人知晓。
这时,有人说道:“大人,城西有一位老秀才,姓周名敬之,年逾七旬,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不如请他来问问,或许他知道。”
李汤点了点头,道:“快去请周老先生来。”
不多时,周敬之便被请来了。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李汤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周敬之听了,脸色大变,惊道:“大人,你们惊动了无支祁!”
“无支祁?”李汤疑惑地问道,“无支祁是什么人?”
周敬之叹了口气,道:“这无支祁,可不是人,乃是淮水和涡水的水神。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大禹治水的时候说起。”
于是,周敬之便缓缓地讲起了那段尘封千年的往事。
上古之时,天下洪水滔天,浩浩荡荡,淹没了九州大地。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舜帝命大禹治水,大禹带领百姓,凿山开道,疏导江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平息了大部分的洪水。
可是,当大禹来到桐柏山的时候,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桐柏山一带,狂风大作,惊雷滚滚,山石崩裂,树木悲鸣。洪水更加凶猛,日夜咆哮,冲毁了堤坝,淹没了村庄。大禹派了五伯去引水,派了天老去整兵,可是都无济于事,洪水反而越来越大。
大禹大怒,知道是有妖怪在作祟。他召集了天下各路神灵,在会稽山会师,命夔和龙率领天兵天将,搜捕作乱的妖怪。桐柏山的各路山神水神,都吓得叩头请命,说这一切都是淮水水神无支祁干的。

那无支祁,形状像猿猴,塌鼻子,高额头,青色的身体,白色的头颅,金色的眼睛,雪白的牙齿。它的脖子能伸长百尺,力气超过九头大象。它搏击腾跃,奔走轻捷,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踪影。它能说会道,善于应对,还能分辨江淮的深浅,平原沼泽的远近。它在淮水一带称霸千年,手下有鸱脾、桓胡、木魅、水灵、山妖、石怪等无数小妖,兴风作浪,危害百姓。
大禹听了,当即下令,捉拿无支祁。他先派了大将童律前去。童律勇猛善战,可是与无支祁大战了三天三夜,也不是它的对手,败下阵来。大禹又派了乌木田前去,乌木田也与无支祁大战了数日,依然不能取胜。
最后,大禹派了庚辰前去。庚辰是天上的神将,手持一把大戟,神通广大。庚辰与无支祁在桐柏山下大战了七天七夜,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支祁渐渐不敌,想要逃跑。庚辰抛出一条缚妖索,将无支祁牢牢捆住。
无支祁被擒后,它手下的数千小妖,都奔号聚绕,想要救它。庚辰挥舞大戟,将它们全部驱散。然后,大禹命人用大铁索锁住无支祁的脖子,用金铃穿在它的鼻子上,将它迁到了淮阴的龟山脚下,镇压在江底。这样,淮水才得以安宁,缓缓地向东流入大海。
“原来如此。”李汤听了,恍然大悟,道,“原来那头野兽,就是被大禹镇压在龟山脚下的无支祁。难怪它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拖着五十头黄牛下水。”
周敬之道:“正是。大禹当年镇压无支祁的时候,曾说过,除非铁锁生锈断了,否则无支祁永远不能出来。如今过了千年,铁锁虽然没有断,却被你们拉了上来,惊动了它。幸好它被镇压了千年,法力大减,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李汤后怕地说道:“幸好如此。那以后,它还会出来吗?”
周敬之道:“只要不再去惊动它,它应该不会再出来了。百姓们以后只要心存敬畏,不要在龟山脚下随意捕捞,淮水就会一直安宁。”

李汤听了周敬之的话,心中安定了许多。他下令,禁止百姓在龟山脚下的深水区捕鱼和游泳,以免再次惊动无支祁。又拨了一些银两,在龟山上修建了一座淮神庙,供奉无支祁的神像,让百姓们四时祭祀,祈求淮水安宁。
消息传开后,楚州的百姓们都十分敬畏无支祁。每年的春秋两季,百姓们都会带着祭品,来到淮神庙烧香祭拜。渔民们出海捕鱼前,也都会先到庙里烧香,祈求无支祁保佑平安。
从此以后,龟山脚下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淮水也一直风平浪静,没有再发过大水。百姓们安居乐业,过着太平的日子。
张阿大也再也不敢去龟山脚下夜钓了。他常常给儿子小石头讲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讲起大禹治水锁无支祁的故事。小石头听得津津有味,每次都瞪着大眼睛,问道:“爹,无支祁真的还在龟山底下吗?”
张阿大摸着儿子的头,道:“在啊。它一直都在那里,守护着我们淮水的百姓。所以我们要敬畏它,不能去打扰它。”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几十年过去了,李汤早已离任,周敬之也已经去世。张阿大也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儿子小石头,也娶妻生子,继承了他的捕鱼事业。

每当夕阳西下,张阿大都会坐在家门口,望着远处的龟山。淮水依旧滚滚东流,龟山依旧郁郁葱葱。他常常想起当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那头从水中窜出的猿形水神。
他知道,这个故事,会一代代地流传下去。就像淮水一样,永不停息。它告诉人们,大自然的力量是无穷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只有心存敬畏,与自然和谐相处,才能得到自然的庇佑,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
后来,这个故事被记载在了《太平广记》中,流传千古。直到今天,在江苏淮安的龟山脚下,还能看到当年大禹锁无支祁的遗迹。当地的老人们,还会给孩子们讲起这个古老的故事,让他们记住,要永远对大自然心存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