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年间,赣中苦竹渡的渡口边,那阵子总围着人看稀奇。

看的是撑渡船的沈长顺。他家门口拴着个半大后生,面黄肌瘦,低头蹲着。

村里人背地里笑他傻,新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沈大善人。

沈长顺是个撑渡船的,五十来岁,没妻没娃。清水河打苦竹渡过,上下游二三十里,就他这一条船。

他话少,人家笑,他也不回嘴,闷头把船撑稳就完事。

这娃是他在正月里,从渡口雪地里扒出来的。

那日雪下得紧。沈长顺收了船往回走,见渡口石阶底下蜷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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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十五六岁的后生,衣裳单薄,脸冻得青紫,只剩一丝气。

沈长顺把他背回屋,灌了半碗姜汤,人才缓过一口气。

后生缓过劲,吭哧了半晌,说姓陆,叫文谦。

爹娘前后脚没的。他去百里外的筠州投亲,亲没投上,盘缠也花光了,只能顺着官道往外走。

偏赶上大雪迷了路,晕在渡口。再晚半日,怕是就没了。

沈长顺听完,没多话,腾出半间屋,让他住下。

陆文谦早年念过两年私塾,家一败,就撂下了。

沈长顺抹了把桌子,跟他说:“既识得字,别撂下。镇上那学堂,束脩笔墨,我供。”

陆文谦愣了愣,跪下要磕头。沈长顺一把将他拉住。

村里人嘀咕开了。井台上一个婆子撇嘴,说沈老蔫苦了半辈子,这是想捡个儿子防老。

也有人不信,说那娃眉眼周正,像个读书的料,怕的是捡了宝,也怕是三十两砸进去打了水漂。

猜什么的都有。沈长顺不言语,只管叫陆文谦吃饭。

要说这沈长顺,早年间也是个苦命人。媳妇进门第三年,难产,人没了,娃也没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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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往后,他就一个人,撑船,种那三亩薄田,日子清汤寡水。

摆渡这行,看着轻巧,里头有个门道。水急的地方,篙子得斜着下,借水的劲,不能硬顶。雾大看不清对岸,宁可多等,绝不冒开。下游回水湾藏着暗桩,船底蹭上就漏。沈长顺在这条河上撑了三十来年。有一回发大水,上游冲下个卖炭的,连人带筐卡在树杈上,他撑过去把人捞了上来。那汉子跪在船头磕头,他摆摆手,说:“赶路吧。”再没提过。

沈长顺屋里有个旧木匣,樟木的,上了把铜锁。

你别小看这只匣子。里头是他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两银子,撑船的钱,种地的粮,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他还有个蓝布面小本本,专记给陆文谦花的钱。你道上头记的啥。

成化三年春,束脩四两。转过一年,又是四两。成化六年秋,添了一笔,赶考盘缠六两。

零零碎碎,记了七年。墨迹由浓到淡,纸角都磨毛了。

陆文谦进了镇上学堂。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这笔钱从哪来,念书格外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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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屋里冷,他裹着沈长顺的旧棉袄,灯熬到后半夜。

沈长顺在外头劈柴,听见屋里翻书声,手里的斧头就慢了。

有一回他推门进去,把油灯拨亮些,说:“省着点熬,人垮了,念啥都白搭。”

陆文谦应了一声,没抬头。

念到成化九年,县试过了。沈长顺杀了一只鸡,破天荒打了半斤酒,说:“今儿破例,吃顿好的。”

转过一年,府试也过了。村里人改了口风。

再往后,陆文谦要去省城考举人,盘缠要六两。

沈长顺把旧木匣搬出来,铜锁咔哒开了。匣里三十两,他数了又数,自个儿留了四两过活,剩下的全塞给陆文谦。

陆文谦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沈长顺扶他起来,说:“去吧,考不中,还有路呢。”

陆文谦走了。苦竹渡的渡口,又只剩沈长顺一个人撑船。

头一年,还常有信捎回来,说省城米贵,说考期延了。

往后信就稀了,稀到一年捎不来一封。有人撇嘴:“八成是飞黄腾达了,把苦竹渡忘了。”

沈长顺不接话,照样撑船,种地,夜里就着油灯翻那本蓝布账。

一晃十六年。苦竹渡的渡船换过两回篙,沈长顺头发全白了。

这日晌午,渡口上来了一队人。前头两顶蓝呢轿,后头跟着马,扬起一路黄尘。

轿子停在沈长顺屋前。下来个穿官服的男人,两鬓有了霜,看清门框,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长顺眯着眼,看了半晌,手抖着摸上那人的脸。那男人说:“爹,文谦回来了。”

是陆文谦。

陆文谦站起来,回身冲轿夫摆了摆手。他把沈长顺扶进屋,自个儿蹲下,给老人脱了那双沾泥的布鞋。

一眼瞅见墙角那只旧木匣,铜锁还在,锁眼都锈了。他走过去,把匣子抱在怀里,没打开,就那么抱着。

村里人这下炸了锅。当年笑沈老蔫的人,这会儿都挤在门外探头。

说风凉话那几个,讪讪地往后缩。有人啧啧:“当年谁说三十两打了水漂来着。”没人接话,都伸着脖子看那两顶轿子。

陆文谦在府城置了处院子,雇了辆骡车,把沈长顺的铺盖卷和那只旧木匣都搬上了车,往府城去。

到了府城,他把沈长顺安顿在西屋,窗下搁张竹床。

陆文谦扶他坐下,说:“爹,往后就跟着儿过。”

沈长顺住不惯。院子里没河,夜里静得慌,他总惦记苦竹渡的渡船。他跟陆文谦说:“城里是好,就是听不见水响。”

陆文谦就隔三差五,陪他回渡口走走。老人一到渡口,就搬个竹椅坐石阶上,看新渡工撑船,一看就是半晌。

陆文谦下衙回来,头一件事是给老人续茶,问今日吃了啥呢。沈长顺说吃了,他就去书房。

那只旧木匣,一直搁在竹椅边上。铜锁早锈死了,里头装的是银是旧账,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沈长顺在府城住了八年,人没能熬住,走了。按他生前的念想,陆文谦把他送回苦竹渡,埋在河坡上,挨着早年没了的媳妇。

坟看得见清水河。渡口还在,那条旧渡船,如今是几个后生轮着撑。

那只旧木匣,陆文谦捎回了府城,搁在书架顶上,落了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