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的奉天街头,日军已在广播里宣读了天皇“终战诏书”。一名三十一岁的伪满少佐站在破败的电话局门口,远处黑烟翻滚,他低声说了句“时代变了”。这句话,后来成为他回忆录的首页题记。少佐名叫金宪东,即爱新觉罗·宪东。自此,他把旧日的龙袍梦连同军装一并脱下,转而踏入另一条路。
时间倒回三十一年前。1914年8月,旅顺口暴雨初歇,肃王府里却在同一天上演生与死。午后,十九岁的六少爷宪英溺亡;夜半,四侧福晋诞下一子。孩子的乳名早被父亲善耆取好——“宪东”,寓意“宪守东亚”。诞生的喜悦掩不住丧子的悲恸,但满族王室的仪轨仍让王府灯火通明、客客盈门。随后的岁月里,家人越发把小宪东当作亡兄的替身,百般溺爱。
善耆与日本浪人川岛浪速结拜早在八国联军时期便已人尽皆知。他向往“扶清复辟”,更将十四岁的女儿送给川岛浪速收养,那便是后来臭名远扬的川岛芳子。这层关系,使小宪东从七岁起穿和服、唱日歌,在旅顺日本小学接受教育。课本里“皇军东亚共荣”的口号他背得滚瓜烂熟,可每到夜深,仍要听祖母在耳边背诵《诗经》。两种价值观在童心里悄然冲撞。
1921年春,善耆病重。为了伺候丈夫,四侧福晋服药堕胎,不幸药石无效,先王爷而去。几月后,善耆亦撒手人寰。家中老人迷信地把两人的死归咎于宪东——那条他钓回家却死在玻璃缸里的大鱼,被指是“凶兆”。他成了“异类”,随即被川岛浪速带去日本。
大阪郊外的武士道学院很苦。凌晨跑步,木剑对练,皮鞭抽打声夜夜不绝。也就是在这种压抑中,宪东的反叛种子悄然发芽。他敬佩剑道中的勇,却厌倦侵略者的傲慢。三年后,借着家族探亲,他回到旅顺;再过两年,随十九哥宪容赴东京求学。
东京的自来水楼房固然新鲜,更吸引他的是街头工人的粗粝笑声。为省房租,兄弟俩住进了本乡一座木质公寓,窗外正对着铁路线。午夜时分,蒸汽机车轰鸣穿行,掀起屋内半旧报纸。报纸上,工人集会与赤色思潮的字眼频频跳入眼帘。一次偶然的茶话会上,兄弟俩结识东京大学学生领袖加藤惟效。加藤直言:“回国吧,那里需要你们。”
1935年春,宪东携“金”姓化名回到长春,进入伪满国军宪兵司令部。不少同僚知道他的出身,逢迎拍马,称他为“殿下”。这恭维令他不安。白天是奉命镇压反满抗日的军官,夜里却在纸上写下“事事为民生”的汉字。东北地下党多年暗中关注这位“皇族军官”,到1944年终于决定与之接触。考察几月后,对方递上一纸序号为“东—七”的入党申请。
抗战胜利那天,沈阳城门洞开,苏军坦克咆哮而入。金宪东带着手下自发解除武装,把仓库钥匙交给八路军地下交通员。自此,他与家族分道,改名“艾克”,意取“砍断旧链”。不久,东北人民自治军成立,李运昌任司令,艾克被任命为卫戍第二纵队副司令;一年后升任司令,率部参加保卫沈阳、攻打昌图、四平街等多场战斗。38岁那年,他已是一员浑身日俄双语、熟识满蒙地形的奇兵指挥官。
需要说明的是,艾克虽贵为爱新觉罗,却在队列中过的从来是普通战士生活。行军打仗,他坚持背步枪,不坐马,不饮酒;队伍里流传他的口头禅:“旧姓留在故纸堆,咱是解放军的兵。”一些新战士得知司令的身世后惊讶不已,他只摆手:“打日本人时,他们可没叫我王爷。”
1949年冬,艾克随部转战入关,接受改编为华北军区某警卫纵队。次年,他主动请调地方,出任抚顺市公安局副局长。矿井塌方救援、遣返日侨、清理日伪档案,桩桩事务琐碎,却正对他的能力胃口。1955年授衔前夕,他以“从地方序列更能服务百姓”为由,谢绝了授衔推荐。上级批准保留副师级待遇。
文化大革命期间,曾有人翻出旧档,指责他“潜伏王室余孽”。组织反复审核后,结论明确:艾克在战争年代立下特殊功劳,背景无碍定论。当年东北野战军南满前线反推日伪防线,他提供的交通网图纸至关重要,多次减少了部队伤亡。
1978年春,国家落实老干部政策,艾克被定为地厅级离休,医疗、公费旅居皆按相应标准执行。外文出版社很快向他伸出橄榄枝,聘其担任日文高级审稿。凭着流利的日语和对中日近代史的深厚理解,他主持整理了侵华档案译本,为战后赔偿谈判提供佐证资料。
值得一提的是,艾克对姐姐川岛芳子的结局极少评论。有人私下问及,他只淡淡答:“各人走各的路,路径不同。”这句话之后再无多言,却常劝晚辈多读史书,记得“家国、民族、苍生”六字。
1993年秋,艾克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九岁。治丧时,没有王府礼仪,也未悬挂“肃亲王府”字样,只在灵前放了一面斑驳的老八路军旗,旁边一摞他翻译的日文档案。昔日的末代皇族后裔,就这样以一名普通离休干部的身份告别。
翻开那面旗帜,上面还有未褪色的标语:抗日到底,解放东北。今日读来,仍能感到当年那位“异类”凿开的裂缝里涌出的热浪与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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