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傍晚,天安门广场的礼炮声早已平息,散场的人群陆续离去。人潮尽头,一位衣着朴素、双鬓花白的老人站在金水桥旁,他望着城楼上随风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神情恍惚。熟悉他的人暗暗惊讶——这不是曾经意气风发、被称作“皇太子”的袁克定吗?
想当年,1915年冬天,袁世凯“洪宪登基”前夕,满朝文武都在观望,是袁克定四处奔走,搜罗“劝进”电文,给父亲壮声势。袁克定亲自编写《尊孔宣言》,把“恢复王道”挂在嘴边。袁世凯心思本就活络,看到儿子连同旧部层层吹捧,误以为“举国若狂”,干脆踏入称帝这条不归路。1916年6月6日,袁世凯一命呜呼,帝制闹剧草草收场,袁家的天却塌了一半。昔日的赫赫“皇储”瞬间成了热锅蚂蚁。
遗产倒是不少。袁氏家族私库里,白花花的大洋、法郎、英镑成箱码放,据说折算足足有三四百万两白银。按遗嘱分配,十七个儿子都有份,其中袁克定领得最多,仅现银就拿走四十万大洋,加上几处洋房、南北票号的股权,外人都断言他后半生吃喝无忧。
真实情况却拐了弯。离开北京后,袁克定扎根天津,灯红酒绿中混迹名流圈子,出手大方到近似豪赌。三五知己赴法租界的“礼查饭店”,一顿海味鲍翅便是数百块大洋。有时兴起,又跑北平协和医院“进补疗养”,每天房费数十洋,住半月换一地。更离谱的是,父亲昔日部下王凤翔、徐天成、段芝贵遇到窘境,他二话不说解囊相助。张伯驹后来回忆,那几年袁克定“花钱如风”,一点不像吃过苦的主。
变故在1928年降临。南京国民政府颁布命令,查封袁家河南故里的全部地产。那是袁克定最后的“现金奶牛”。他说要去找蒋委员长评理,结果连门都没进。没了庄园地租支撑,天津的花天酒地便成了吞金巨口,不出几年,珠宝古玩、外国债券被他陆续典当贩卖,只够填补窟窿。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彻底打乱北平的安宁。物价嗖嗖上涨,袁克定拉不开面子去经商,靠卖家藏古琴字画度日。日本特务注意到他的名号,频频上门试探。一次深夜,土肥原贤二派人递来一张空白支票:“只要先生出面号召旧部,数额随便填。”袁克定手一挥,“穷可以,做汉奸不行。”对方不甘心,又亲自登门,“开价再高十倍!”他仍冷着脸回了句:“我父亲错了一次,我不能再错。”此后,他索性在《益世报》登文声明,誓不附敌。那年他五十五岁,囊中羞涩,却仍留了最后的倔强。
抗战胜利后,他盼来和平,却没盼来转机。大儿子偷偷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百股纺织公司股票,一走了之;老仆乘机把天津旧宅抵押。他与妻子只得搬进表弟张伯驹位于北平东四的宅子,一日三餐全靠亲友接济,常以红薯干充饥。张伯驹之女张传采至今仍记得,“克定伯父常常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袍,手里攥个干馍,嘴里却念着《春秋》大义。”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新政权甫一成立,处处需要人才。身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的章士钊听说袁克定“连顿饱饭都成了奢望”,难免感慨。一次与毛主席谈起旧人近况,他轻声说道:“此人早年虽有过失,可在对日问题上态度坚决,能否给他一线生机?”毛主席沉吟片刻,写下五字批示:“可资以自赎。”意思简单明了,给出机会,让其自谋生活、自我赎罪。
很快,中央批准袁克定以“馆员”身份进入文史馆,每月薪金六十元,比普通职员略高。那笔钱不多,却足够老两口糊口。另有补助,特意嘱托章士钊“按情形照顾”。袁克定搬进了陶然亭附近的一处小四合院,院里栽两棵海棠,春天开花时,他会搬张藤椅坐在树荫下抚琴自得,已无当年府邸的繁华,却也久违安宁。
外界颇多议论:为何对一个曾推父称帝的风云阀阅之子如此宽容?其实答案并不复杂。其一,解放战争尾声,党中央已定下“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宽大政策,许多国民党将领如杜聿明、黄维甚至溥仪都得以改造自新;其二,抗战立场是检验民族气节的尺子,袁克定在最艰难时拒绝日伪利诱,这一点得到承认;其三,整理近代史料、北洋档案,需要亲历者口述,袁克定恰好继承了袁世凯的日记、书信,为研究者提供珍贵一手材料。
进入文史馆后,他收拾父亲当年的公文、密电、手令,一件件誊录整理。有人问他滋味如何,他摇头笑道:“好比从醉梦中醒来,才晓得自己还能做点事。”这句半带自嘲的话,透露出一种迟来的清醒。1950年代初,他曾向馆里提交《关于北洋官制沿革》长篇手稿,总结父辈政务制度得失。学者读后评价:不乏自省,少了当年的傲岸,多了几分沧桑。
1957年冬,袁克定病逝,终年七十六岁。遗物里除一本笔记、一张旧照,几乎了无资产。张伯驹在悼词中写道:“往昔富贵,倏如浮云;今生清贫,反见真淳。”北京市民政部门按普通知识分子待遇办理丧葬,文史馆职员自发为他守灵。有人感慨,如果没有那张“可资以自赎”的批示,这位老人的晚景恐怕更为凄凉。
回过头看,从“劝进书”到窝头度日,再到国家伸出援手,袁克定的一生像一条曲折的河。乱世里的豪奢、战火中的苦痛,新政权的宽宥,都在他枯瘦的身影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刻痕。毛主席当年的那五个字,不只是一笔生活补贴,更是一份政治姿态:历史可以批判,个人可以改过,只要尚存民族气节,就有立足新天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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