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春,陪同中央研究院派员走访重庆学界的随行军官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句话:“今见熊先生,言辞如刀,毫不畏人。”抄录这段文字,只为提醒后来者:若想理解那场“大寿雅集”上熊十力的那首怪诗,先得明白他早已把个人荣辱与时代浊流彻底切割。
熊十力生于1885年,父亲在乡间办私塾,薄薄一卷《四书》便是全部家产。少年熊某闲时爬上屋顶读书,抬头望见漫天星河,随口一句“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放在今天听来像是段子,但在当年却让同龄人望而却步。十五岁从军,二十一岁参加黄冈讲学社,辛亥年枪声响起,他随新军攻入武昌,却在二次革命失败后转而沉入书斋。世人说他“翻书如翻山”,说的是那十年:白天讲《老子》,夜里抄《瑜伽师地论》,穷得只剩一条单裤也不改其乐。
1922年,他携《新唯识论》手稿闯进北平。蔡元培问:“能否出山授课?”他点头,却提出一个条件——不上讲堂,要学生自带马扎到自己家里听。于是海淀一隅,“熊宅夜谈”座无虚席。讲到痛快处,他一掌拍在听众脑门上,留下一句:“惊醒不醒,看你造化。”这种“当头棒喝”很快传为笑谈,却也让他赢得了“熊虎”之名。
有意思的是,他的“狂”并非无的放矢。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在课堂上掀桌高骂:“失土三省,谁之罪?”蒋介石的名字被他撕下贴在桌腿,学生记得,他边讲玄学边踢那张桌子,嘴里嘟囔“误国误民”。这样的人,后来怎会在对方庆生酒席上低头?答案早已写在他日日的愤怒里。
1938年前后,国民政府迁重庆,蒋介石想网罗名士,先后三次派人邀熊十力面晤。第一次,汽车停在乐山山门外,两名军官恭敬递名片,他扫一眼便撕碎,转身关门。第二次送来巨款支票,他把纸一把塞进炉火里,冷哼一句:“阴德之财,手触即腥。”第三次,只得到一句更难听的话:“王八蛋的钱,买不来学术的清白。”
时间来到1937年12月,日本华北步步南逼,后方成都、重庆学人与政客混居。熊十力受邀到桂园参加座谈,据说蒋介石准备当面笼络,于是决定把五十寿辰办成一场“文化盛会”。1941年10月31日,陪都秋色微凉,桂园内却张灯结彩,文人学士轮番上前献诗。有赞委座“经纶天地,折冲樽俎”,也有用典《易经》祝其“乾元用九”。熊十力被请到主桌,他先连干三杯绍兴花雕,接着闷头吃菜,全无作诗兴致。
席间,孔另境低声劝他也写一首,众目睽睽之下,他抖索出一张旧笺,刷刷写下七句怪语:
“脖子长着瘪葫芦,
不花钱买蔑梳。
虮虱难下口,
一生无所图。
秃——秃——秃!
净——肉,
头。”
读完,全桌人愣住。有人硬着头皮解释那是“嘲风弄月”的怪诞诗体,蒋介石脸色却已铁青。熊十力哈哈大笑,提袍就走,只留下满室尴尬。次日《中央日报》刊登寿礼集锦,这首诗悄然被删,只在文人圈里口耳相传,“秃秃秃”成了隐秘的暗号。
若说他只会拂袖骂人,那又小看了熊十力。1943年,他在重庆白公馆一隅创办“乾元阁讲席”,学费随缘,常有抗战将领深夜来请教《中庸》《金刚经》。他劝年轻军官:“先强其心,再强其国。”讲台外,他与董必武、周恩来数度往来,为八路军办事处调房、筹款皆出力,深得信任。
1949年夏末,北平已改名北京。中共中央在香山讨论文化政策时,毛泽东点名“把熊十力请来”。数月后,熊十力抵京,住颐年堂小院。见面那天,他刚把行李放下,便得到一纸回信:“十力先生,望为新中国讲学传道。”他把信折好,插在《周易本义》里,当夜彻夜未眠。
1953年的政协会场上,他偶遇老友梁漱溟,两人对坐,谈印度哲学到深夜。隔天,毛泽东听闻二人争论当代儒学,大笑道:“他们俩不吵,学问就没味了。”会外,周恩来专程去看望他,轻轻关掉暖气说:“知道您怕热,给您透口气。”短短一句,换来熊十力多年感念。
岁月流转,1962年初冬,中南海丰泽园小聚。毛泽东、陈伯达、张东荪都在,话题从《老子》翻到《红楼梦》。当众人争辩贾宝玉与庄周谁更通灵时,熊十力放下茶杯,慢悠悠抛出一句:“宝玉是情痴,庄周是智痴,皆离不得一颗大悲心。”众人会心而笑,气氛一下松弛。
遗憾的是,思想的锋刃难免削损自身。1968年4月,八十四岁的熊十力病逝于北京医院。床头放着他批注多年的《大智度论》,封面早被手汗磨得发亮。董必武赶到时,老人已经合上双眼,枕边留有字条:“狂且直,终生不改;愿后学慎独,莫向浮名。”
今天再回顾1941年那首“秃秃秃”,有人笑它戏谑,也有人赞它峻烈。但更重要的或许是那种“人不畏强、学不苟同”的骨气——在熊十力身上,它从青年军旅一直燃到晚年书房,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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