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河北承德双峰寺的营房被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惊醒,一群正在紧急集结的炮兵战士几乎同时抬起头——屋瓦在晃,尘土簌簌而落。强震的源头在哪里,没人能立刻说清,但直觉告诉他们:此事非同小可。
电报在清晨七点送到团部,内容只有两句话:唐山发生强烈地震,全军即刻驰援。那位在侦察排任职的年轻排长张志远(化名)还来不及换下被褥上的尘土,就被司令部点名带队出发。半小时后,数十辆解放卡车咆哮着冲出营门,车灯划破雨幕,一路南下。
车上没有闲聊。战士们紧握钢盔、工兵铲、绳索,神情木然却目光炯亮。夜色渐浓,暴雨倾盆,“要是车能飞就好了”,有人低声说。排长没吭声,只在心里默念:赶在黄金七十二小时之前,把人救出来。
破晓时分,车队驶入唐山南郊,场景令每个人倒吸一口冷气。高炉横倒,水泥厂如被巨锤砸碎,街巷尽是碎砖断梁。军用地图已失去意义,许多地标原地消失。部队按照临时指挥部的指令,在原机车车辆厂一带展开搜救。大型机械尚未就位,侦察排只能靠手——真正的“用手刨”。
瓦砾像刀子,斧镐插不进去,手掌只能硬生生扒开一块砖再抠下一把土。十几分钟后,指尖已出血;一小时后,指甲被磨得卷起。余震不时袭来,刚掏开的通道随时可能坍塌。有人劝排长稍歇,他摆手:“再往里半米,也许就能摸到人。”
第三个昼夜,救出的幸存者数量逐渐减少,战友们却不敢停。缺水成了最大敌人:全市管网瘫痪,机场菜地旁一眼机井排起数百米长队。口干舌燥时,战士们跑到凤凰山公园,用帽子舀起满是绿苔和孑孓的池水,简单滤一滤便灌进水壶。拉肚子成了家常便饭,可没人声张。
夜里有人听见废墟深处传来微弱敲击声,副排长立刻钻进仅容一人匍匐的新通道。刚伸进一半身子,余震掀起尘浪。张志远伏在入口大喊:“坚持住,慢退!”几分钟后,一个少年被抱了出来,唇干舌裂,只吐出一个字:“水……”李云波摸出半截早已萎蔫的黄瓜递给他,那一刻所有人都红了眼。
第七天,搜救工作转入清理遗体。气温逼近35摄氏度,腐臭味在市区上空久久不散。各连将找到的遗体集中到固定堆放点,侦察排负责运输:解放卡车来回奔驰,把一车又一车运往郊外深坑掩埋。开车的战士嘴里叼着风油精,照样被熏得直掉眼泪。夜里合衣而睡,梦中仍漂浮着同一种味道。
救援期间,一件事让许多老兵至今心痛。原二连连长郝建国在进城途中遭遇车祸被甩出车外,多处受伤。但他仅休养两天,便拖着缠满绷带的身体回到现场。没人知道,他的胰腺早已长出恶性肿瘤。疼得直不起腰,他就趴着指挥。医生劝他离开,他反问:“活人还在下面,我走得安心吗?”没多久,师首长发了死命令,才把他抬上救护车。三个月后,病重不治,年仅三十一岁。
八月底,余震趋缓,部队投入重建。砖来自倒塌房,木料取自旧梁。侦察排在路北区搭起一排排抗震棚,为中学建教室——一米高砖墙支木架,再铺油毡,围上荆笆。有一次暴雨突至,油毡被风卷得翻飞。张志远站在湿滑的屋顶大喊:“孩子们等着上课,跟它拼!”雨水顺着袖口灌进衣内,但锤子声从未间断。
雨季里,每一场雷阵雨都是临时集合号。三五人成组,背油布、拿铁锹,挨户排查漏雨。棚顶裂缝就地补,地面积水就地挖沟。凌晨回到驻地,靴子里倒出的全是泥浆。
11月,北风卷来第一缕寒意,市民自发在街头摆下水盆、热面团,为即将撤离的部队送行。有人抱着战士的腿哭泣,有人跪在道旁磕头。卡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碎石,尘土升起又落下,唐山人民的目送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侦察排因此荣立集体一等功,连队被北京军区授予“抗震救灾爱民模范连”。多年后,张志远转业到地方工作,闲暇时常把旧照片铺在桌上,指着那只磨得变形的帆布手套轻声说:“疤痕淡了,可砖头的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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