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周栓柱,是河南南阳人。1980年开春那会,生产队让俺放种驴,说这畜生比大姑娘还金贵。谁能想到,就因为贪看集上的猴戏,俺把这宝贝疙瘩给看丢了。

"栓柱!你个兔崽子!"队长赵铁柱抄着旱烟杆追了三条街,"那是公社配种站的种驴,值五头犍牛!"俺躲在供销社的柜台底下,裤腿还沾着野地里的草籽。刘会计在旁边直抹汗:"队长消消气,这小子上个月刚满十八,还不懂事..."

当天夜里,俺被绑在队部的柱子上。煤油灯把赵铁柱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活像头黑熊。"两条路。"他"咔嗒"一声磕了磕烟袋锅,"要么赔五百块,要么娶俺闺女桂花。"

俺打了个寒颤。桂花大名叫赵秀兰,在公社卫生院当赤脚医生。人长得倒是俊,就是泼辣得很。去年冬天她给王大爷扎针灸,那银针甩得跟飞镖似的,把人疼得直叫唤。

第二天晌午,桂花风风火火地闯进队部。她穿着白大褂,裤脚还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个铝饭盒。"爹,你这是包办婚姻!"她把饭盒往桌上一墩,"栓柱才多大?懂个啥!"

赵铁柱气得胡子直颤:"你弟要娶媳妇,不得靠这头驴换彩礼?"他突然指着俺,"你看看他那怂样,连头驴都看不住,能有啥出息!"

那天晚上,俺蹲在打谷场的草垛旁抹眼泪。月光把麦秸照得泛白,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突然有个黑影晃了晃,桂花的白大褂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哭啥?"她往我手里塞了块烤红薯,"不就是头驴嘛,我帮你找。"她说话时带着艾草的味道,"明早去后山找找,那畜生最爱啃野苜蓿。"

接下来三天,俺们漫山遍野地找驴。桂花背着医药箱,边走边教俺认草药。"这是柴胡,能退烧。"她指着一丛细叶子,"那是益母草,妇科常用..."她突然顿住,耳尖微微发红。

第三天傍晚,俺们在鹰嘴崖下找到了种驴。它的蹄子卡在石缝里,饿得直翻白眼。桂花二话不说,脱了鞋袜就往上爬。她的裤腿被荆棘划破,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别愣着!"她咬着牙喊,"把绳子扔上来!"俺手忙脚乱地往上扔麻绳,突然发现她后颈有块月牙形的胎记,像朵开败的野蔷薇。

后来俺才知道,赵铁柱根本没打算真让俺赔驴。他早瞅上俺这老实巴交的性子,想给桂花找个靠得住的婆家。而桂花呢,压根不稀罕啥赤脚医生的身份,就想跟俺在自留地种点药材。

成亲那天,桂花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朵野菊花。她悄悄把半块烤红薯塞进俺兜里:"留着晚上饿了吃。"俺望着她被鞭炮映红的脸,突然觉得这"母老虎",比年画里的仙女还俊。

现在俺们在县城开了家中药铺,桂花成了有名的妇科医生。去年赵铁柱病危,拉着俺的手说:"栓柱啊,当年那驴丢得值..."话没说完就咽了气。桂花趴在床头哭,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上个月整理老物件,翻出了当年的工分本。最后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栓柱弄丢种驴,赔桂花一辈子。"桂花突然笑出声:"爹这算盘打得精,连利息都算上了。"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俺望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那年在后山找驴的黄昏。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倔强的野苜蓿,在石缝里开出了花。就像她说的:"日子就像驴拉磨,转着转着,也就转出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