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三岁，上初中一年级，正是半大不小、不懂事又爱闯祸的年纪，家里养着一头老黄牛，灰黑色的毛，性子温顺，除了偶尔偷吃地里的麦苗，从没添过麻烦。
放暑假时，放牛的活儿落到我身上，每天天不亮牵着牛往村西头小河边去，让它在河滩啃青草，我则在一旁摸鱼、掏鸟窝，日子清闲自在。
我们村的小河不算宽，两三米光景，水不深，最深处没不过膝盖，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夏天，小河就是我们的乐园，天热了就跳进去扑腾，驱散燥热，大人们总叮嘱，白天女孩子会去河边洗衣，不许胡闹、不许偷看，可我只当是唠叨，左耳进右耳出。
那天午后，日头毒得很，蝉没完没了地叫，空气热得像蒸笼，老黄牛趴在河滩树荫下，甩着尾巴赶苍蝇。
我闲得无聊，沿河边往上游走，想摸几条小鱼晚上加餐，走着就听见哗哗的水声，不是河水流动，倒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
我心里一喜，以为是小伙伴来摸鱼，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吓他们，河边芦苇长得比我还高，正好遮人，我拨开芦苇探头一看，瞬间僵住，手里的鱼网“啪嗒”掉在地上，水里站着个女孩子，背对着我，没穿衣服，河水没过腰际，正捧着水往身上泼，还哼着村里的小调。
我一眼就认出是同班的林晓燕，她住村东头，白白净净，性格泼辣，班里男生都有点怕她，我脑子一片空白，想跑却挪不动脚，好奇心又让我忍不住多瞥了一眼。
没等我反应，林晓燕猛地转过身，目光正好和我对上，她的脸瞬间红透到脖子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慌和愤怒。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发颤，双手慌忙捂住胸口，身子往水里缩，恨不得沉进去。
我被问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别的小伙伴……”
林晓燕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她快速从水里出来，胡乱套上衣服，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用力拧，疼得我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流氓！竟敢偷看我洗澡！”她压低声音骂道，手上又加了劲，“要么你答应以后娶我，要么我就告诉你爸，把这事传遍全村，让你抬不起头！”
我疼得连忙求饶：“别拧了别拧了，我答应你，我娶你，你别告诉别人行不行？”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被我爸知道肯定会被打，这事传开我也没法见人，只能先答应保命。
林晓燕松开手，脸还是红的，语气却缓和了些：“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以后听我的，不许偷看别人，也不许跟别的女生说话，不然我还告你爸。”
我揉着通红的耳朵点头，心里又怕又委屈，明明是不小心撞见，却成了我的错，还要答应娶她，可我不敢反驳。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摸鱼，牵着老黄牛跟在林晓燕身后往村里走，一路沉默，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眼神对上又赶紧移开，透着不好意思。
我跟在后面，心里乱糟糟的，既怕我爸知道，又怕以后被林晓燕欺负。
回到村里，林晓燕嘱咐我这事只能我们俩知道，就快步跑回了家，我牵着牛回家，心里忐忑不安，吃饭时总走神，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谎称天热不舒服，他也没多想，让我吃完休息。
从那以后，我和林晓燕的关系变了，在学校，她不再对我凶巴巴的，会偷偷给我塞糖、帮我整理课桌，有人欺负我，她还会出头。
我只能按她的要求，不跟别的女生说话，凡事听她的，心里不情愿，却总想起河边的事，不敢反抗。
有一次，班里男生开玩笑，起哄说我和林晓燕以后要结婚，我红着脸不敢说话，林晓燕却站起来把他骂了一顿。
放学路上，她小声对我说：“以后他们起哄，你别理，反正你答应过要娶我。”我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
暑假过去，我们回到学校，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懂了“娶”的含义，也知道那天的事只是年少无知的闹剧。
我想跟她说明白，可每次看到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她生气、怕她把事说出去。
直到有天放学，林晓燕主动拦住我，脸红红的，带着羞涩和释然：“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那天我太慌了，才逼你答应娶我，我们还小，不懂什么是结婚，也不可能真的结婚。”我心里瞬间轻松，连忙道歉：“我也是，那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林晓燕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我连忙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真正的好朋友，不再提河边的事，一起学习、玩耍，度过了难忘的少年时光。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和林晓燕都已成家立业，每次回村见到她，都会笑着提起那年的事，那时候的我们天真幼稚，不懂羞耻和责任，只凭着一时的惊慌和冲动，却留下了最纯粹的回忆。
或许这就是缘分，一场意外的撞见，一场幼稚的约定，成了我们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印记，镌刻在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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