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上岁数,眼睛先不听话。
以前总觉得老花眼离自己远,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不方便。
一副新眼镜,让我看清了价签,也看清了老伴藏在头发里的岁月。
看东西眼睛花,已有小半年了。
一开始是看药瓶上的字,得举远一点。
后来看电视,人名儿底下一行字幕,糊的。老伴说你该配眼镜了。
我说不用,就是累了。
那天去超市,看价签,把“8.9”看成了“3.9”。
拿了两瓶酱油去结账,收银员一扫,十六块八。我说不对,上面写的三块九。
她说大爷那是旁边榨菜的价。
老伴在旁边笑得不行。我说笑什么笑,不就差几块钱。
她说差五块钱你刚才还说“便宜多买两瓶”。我不吭声了。
第二天被她拽去眼镜店。
店在商场二楼,亮堂堂的,一排玻璃柜。
里头站着一个姑娘,穿黑衣服,脖子上挂着根细链子,说话声音不大。
她问:“您好,配眼镜吗?”
我说对,看东西有点花。她让我坐下,指指墙上一个视力表。
那个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E”字朝四面八方,现在是各种小图形——圆圈、方块、星星。
她拿个小棍子指,我有的认不出来。
她说没关系,咱们先验光。
让我把下巴搁在一个机器上,里头有个小房子,模模糊糊的。
她说盯着小房子看。我盯着。
房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她说放松。我放松了,房子又清楚了一下。
弄完这个,又换了个机器,戴上一副奇怪的眼镜,一边插一片儿镜片,跟换零件似的。
她不停地换,“这个清楚还是上一个清楚?”我说上一个。
她又换,“这个呢?”我说差不多。她记在本子上。
折腾了二十来分钟。我脖子酸了,下巴在那台子上硌出一道红印。
老伴坐在旁边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你配合一下”。
我说我够配合了,再配合我就要睡着了。
终于配好了度数。姑娘让我选镜架。那面墙上挂满了眼镜框,花花绿绿的。
我拿了一个黑的,她说“这是女款的”。
我赶紧放下。又拿一个银色的,她说“这是老款的,现在不流行了”。
我说我不流行没关系,我看得清就行。
她给我推荐了一个深棕色的,半框,底下没有边。
我戴上照镜子,老伴看了一眼,说像账房先生。
我说账房先生也行,只要不是算命的。
镜片加镜架,算下来三百八。
老伴说贵了,网上配便宜。我说网上怎么配?她说你把度数发过去就行。
我说我连图片都不会发,你让我发度数?算了,就在这儿配。
姑娘开了单子,说四十分钟能取。
我说四十分钟?她说对,您可以在商场转转。
我就在商场里转。老伴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坐在商场走廊的椅子上,看人来人往。
穿裙子的、抱小孩的、拎着奶茶的。
有个小孩跑过去,摔了一跤,哇哇哭。
他奶奶把他拎起来,拍拍灰,说“地把你绊倒了?打它”。
小孩不哭了,蹲下去拍地。
我看着想笑。以前我儿子摔了,他妈也这么说。
四十分钟到了。回去取眼镜。
姑娘让我试戴,说“走走看,头晕不晕”。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不晕。
又看看远处,墙上那几个小星星,这回看清了。我说行,挺好。
姑娘说头几天可能不太适应,慢慢就好了。
又说平时不用的时候别老戴着,看近处可以摘下来。我说好。
出来的时候走到商场门口,我忽然看见对面楼顶上有几个字,以前从来没看清过。
我站住了,念出来:某某某某酒店。
老伴说那几个字一直在那儿。我说我知道,就是一直没看清过。
她说你现在看清了,以后买菜别拿错价签。
我说不会了。她说那再把刚才那两瓶酱油的钱退给我。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记这么清楚。她说我就记仇。
路上我戴着新眼镜,觉得看什么都新鲜。
连地上的烟头都看得很清楚。
老伴走在前头,我忽然发现她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到。
我说你有白头发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早就有了,你眼瞎。
我说现在不瞎了。她说那你多看两眼,过两年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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